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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敛锋芒 “有劳。” ...

  •   陆知舟猛地一撑床榻,试图坐起。可高热抽干了浑身力气,手腕一软,又重重跌回软垫里。

      他死死盯着纱帐外那张清冷苍白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姜绵见他清醒了,不仅没有被撞破的局促,反倒施施然地将手里的帕子搭在盆沿上。

      “陆大人这病生得稀奇。”她清明锐利的目光直直逼视过去,“烧糊涂了就不像以前一样不喊打喊杀,倒在这儿求仙问道起来了。”

      “彼此彼此,沈典事也是好兴致。”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语调却恢复了惯常的凉薄与讥诮,“连一个高热之人的胡言乱语,也值得你这般煞有介事地搭腔。”

      “是不是胡言乱语,大人心里有数。”

      陆知舟盯着她,深暗的目光里满是防备与审视:“可话说回来——本官的知止堂,何时成了沈典事想来就来的地方……”

      “你怎会在此?”

      姜绵懒得同他绕弯子。
      她三言两语,将马行街上陆知舟车架损坏,晓康六神无主,自己不过是顺道将他这半死不活的病患捡回来的事,全数说了。

      知晓了原委,一丝微不可察的窃喜悄然掠过陆知舟心底。

      一场要命的高热,将陆知舟素日里端着的冷硬防备烧化了个干净。

      他靠在引枕上,外袍早被褪去,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雪白中衣。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青玉发冠摘了,墨色长发失去管束,顺着冷白的颈侧滑落,蜿蜒在素锦被上。

      彻底剔除了那层高高在上、满腹算计的世家壳子,此时的陆知舟,剥离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本色。
      黑发白衣,愈发衬得那张褪尽血色的面庞清隽绝尘。

      没了往日里生人勿近的冷肃,那骨子里的俊美便毫无遮掩地透了出来,干净,清朗,甚至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缓缓掀起眼睫,漆黑的眼眸被高热蒸出了一层水光。

      他定定地看着姜绵,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阴曹地府的仙姝,竟同沈典事生得一般无二。”

      姜绵正涤着帕子,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眸望去,视线冷不丁撞上他这副墨发白衣、不设防含笑的模样,一时竟有些讶然。

      这人素与她呆在一起都是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眼下病得只剩半条命,不打破沙锅的盘问,也不端着架子道谢,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笑。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黑眸甚至清楚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姜绵心跳漏了一拍。

      随后她蹙起眉,实在不知他这莫名其妙的笑从何而来。
      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只当他是彻底烧糊涂了脑子。

      她故作镇定地将搭在铜盆沿上的帕子拧干,随口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是真仙姝,也得看大人给的香火钱足不足。”

      晓得是方才迷糊之际说的胡话被姜绵全数听了去,陆知舟也不否认,只看着她道:“这么说……你有法子?”

      “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就是太端着。”

      “正道走不通,大可走些下三滥的邪门歪道。诏狱的铁桶防得住你们这些官差,却防不住倒泔水、送秽物的仆隶。”姜绵顿了顿,随后幽幽道,“至于葛家老小,流放路上山高水远,染病、遇盗、坠崖的由头千千万,换个清白身份活下来,想来难不倒陆大人。”

      “至于这歪门邪道——大人做不得,可以交给我来做。”

      陆知舟隔着薄纱眸色沉沉地盯着她,似是想驱散这薄雾似的纱幔,将她的面庞看清:“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姜绵眼波微转,迎上他的目光。

      陆知舟胸膛微微起伏,眸光骤然沉凝。

      敢把这算计模样摆出来?这就不演了?

      “柔弱娇矜的县令千金,张口便是市井腌臜的门道。”他盯着她,语调虚弱却带着利刺,“沈典事,你这下作手段未免也太多了些,连那等见血封喉的毒药都敢随意经手。”

      “大人这可是折煞清荷了。若是能安稳坐在高堂上读圣贤书,谁愿意去学这等下流本事?”她微微抬首,清泠的眼底淬着一抹暗芒,“可这些有用的法子,向来不是靠读文章读出来的。大人若嫌我手段不入流,大可另请高明。”

      “后宅一贯如此,没点傍身的邪门歪道,我就出不来了。”姜绵端坐在榻前,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大人自己不也常言事急从权?”

      她微微抬首,话锋猝然一转:“再说,我用毒向来干净。上次大人不是已经见识过了?”

      陆知舟眼底翻涌起晦暗不明的波澜。他自然知道她指的“上次”是什么。

      陆知舟:“仅仅因为你我是盟友?没别的条件?”

      “大人既这么说了,我也不妨直言。”她语调轻缓。

      “我既能替大人做到这份上,大人日后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大人可要牢记于心,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风大浪急,船沉之时,无人能够幸免。”

      陆知舟听出姜绵话里有话,长久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闭上眼,紧绷的下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好。”他轻声吐出一个字,“有劳。”

      ……

      汴京的连绵春雨,终是在第三日夜里歇止。

      更漏将残,一只剔红漆盒经由层层暗桩,送入了诏狱底层的枯草堆旁。漆盒里只有一只干净的馒头,馒头中藏着一枚蜡丸。
      没有交代,亦无需交代。
      生与死,皆如玉碎,清清白白。

      翌日,天生异象。暮春时节也该暖风和煦些许,可汴京城却陡然袭来一股诡异寒流。

      一夜之间,城外连绵的山岭覆上一层惨白的薄霜。苍茫天地间,风声呜咽,满是肃杀之气。

      沿着青灰色的女墙,零零散散站着些面容肃穆的人。有老有少,有穿着旧儒衫的寒门士子,有戴着斗笠遮掩面容的致仕老臣。
      在这风口浪尖上,仍有不怕死的人,执意来送这忠骨最后一程。

      陆知舟混在这群送行者中,毫不突兀。
      他前几日风邪入体,高热尚未退尽,连起身都显勉力。可今日,他硬是强压下病躯的沉重,披上大氅,非要来登这城楼。

      姜绵拦也懒得费唇舌去劝,索性换了身青布半臂,挽起双丫髻,扮作个寻常丫鬟跟了过来。
      城楼之上,狂风呼啸。

      陆知舟立在垛口后。冷风一激,他偏过头压着嗓子低咳了两声,呼出两口白气。

      姜绵低眉敛目,默然立在他身后半步。

      “这是汴京城十年来,降得最荒唐的一场霜。”他忽而出声。

      姜绵难得宽慰陆知舟,“不过一场倒春寒。霜落终融,往后汴京,未必没有阳春。”

      “那丸药药性烈,入口封喉,不会有多余的苦楚。”姜绵盯着陆知舟的背影,眸光闪烁,“陆大人要信我。”

      陆知舟拢在大氅下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死死锁着下方的官道,没有回话。

      几步开外,早起出城的百姓缩着脖子挤在道路两旁,对着押送的队伍指指点点。

      “作孽啊,这么冷的天,连件御寒的袄子都不给……”

      “这可是罪臣!是贪官呢!仔细你的皮,少说话!”

      窃窃私语声夹杂着冷风,嗡嗡地在长街上回荡。

      官道上,葛梁文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脚踝拖着沉重铁镣,在满地白霜中步履蹒跚地前行。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一下一下,盖过了周遭的杂音。

      走出数十步,这枯瘦的老人忽地停下步子。
      “走啊!老东西聋了!”身后的官差刚要上前推搡。

      他没有理会身后官差的呵斥,而是缓缓转过身,仰起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望向高高的城楼。

      隔着遥遥的距离,视线根本看不清城墙上的暗影。

      可老人却像是笃定那里站着人。他艰难地举起那只戴着重枷的手,冲着那方虚空,随意又释然地摆了摆。

      陆知舟浑身一震。
      看样子,葛老似是在与人作别。

      朔风扯着他单薄的囚衣。老人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冲着城楼嘶声长啸——
      “公无渡河——!公竟……”
      那凄厉的“渡”字还未及冲破喉咙,葛梁文身形猛地一痉挛。
      烈毒轰然发作。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腹中翻涌而上,瞬间生生堵住了气管。

      城楼上,陆知舟瞳孔骤缩。
      眼见那滩刺目的污血涌出,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出半步,下颌紧绷,就要探身越过垛口去看个分明。

      一只手从斜里伸出,一把攥住了他。
      隔着厚重的衣料,姜绵的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腕骨,无声示意他这步不可迈。

      老人双目圆睁,干瘪的嘴唇拼命翕动着,似是不甘地想要将剩下的字音吐全。可涌出的浓稠血水却将所有话音糊作一团,化作几声含混不清、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闷响。

      黑血顺着他灰白的胡须淅沥淋下,刺目地溅落在苍白的官道上。

      随后他仰面倒下,重重砸在满地荒寒之中,再没了声息。

      底下的官差先是愣住,随即瞬间炸开了锅。
      “死了?!快!过去探探鼻息!”

      “直娘贼,怎么死在这儿了!快去通报开封府!”

      人群轰然炸开,百姓惊恐向后退避,惊呼、骚乱混作一团。

      城楼上的守军惊动,纷纷探出头,长戈磕碰青砖,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

      远处凭栏的几名士子僵在原地,死死咬住牙关,眼泪无声滚落,却没有一人敢出声哭嚎。

      陆知舟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发着细微的战栗,冰冷的空气灌进他大病未愈的肺腑,生出刀割般的钝痛。

      他远远盯着那一点人影,嗓音哑得辨不出本音:“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陆知舟的音量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闻声站在后头的姜绵缓缓抬起眼。

      视线里,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大氅被吹得猎猎狂舞。

      朔风狠狠刮过姜绵眉眼,刺骨寒凉浸透肌理。
      汴京城的风,远比青阳县凌厉百倍,刮在皮肉上,宛如刀割。
      她遍历前世权谋,见惯生死浮沉,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看惯身败名裂、忠骨枯朽。
      望着眼前这个连悲恸都只能死死压在喉间的人,姜绵沉寂已久的心湖,忽地泛起丝丝缕缕的异样。

      她向来觉得那些世家公子的风骨是装点门面的死物,无端给自己找不痛快,她亦难以共情。
      可直到今日,她真切地瞧见,竟真有人在拿拼尽全力去护这尊易碎的琉璃,心底竟荒谬地生出一缕近似惊艳的感受。

      姜绵收回视线,将这似惊,似叹,却又不合时宜的情绪压抑下去。
      她抬起冻得僵硬的手,掩饰般地替自己拢了拢领口,目光平淡地望向底下那群还在乱窜呼喝的官差。

      她出声提醒:“走罢,再待下去要引人起疑了。”

      话音刚落,身前那道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却毫无预兆地委顿下来。

      陆知舟尚来不及应声,便像是骤然被抽掉了筋骨,那股强撑着的一口气在亲眼目送葛老咽气后,终是散了个干净。
      他偏过头,剧烈而压抑地闷咳起来,身子不可遏制地晃了晃,竟是连扶墙的力气都没了,直直朝着姜绵的方向栽了过来。

      他一头栽在了姜绵的肩侧,凭着仅剩的半分力气勉强支着。

      姜绵一惊,下意识跨前一步,伸手托住了他的小臂。
      入手处,隔着厚重的大氅,竟仍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烫得骇人的热度。陆知舟顺水推舟,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不客气地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你……”姜绵被压得倒吸一口凉气,本欲出口的冷硬催促,在陆知舟滚热的鼻息拂在耳畔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借着大氅的遮掩,陆知舟骨节分明的手指反客为主,十分自然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微微偏首,滚烫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那双素来清泠算计的眼眸此刻半阖着,藏去了眼底那丝精准拿捏人心的幽光,只留下一派易碎的灰败。

      “沈清荷……”他连呼吸都透着虚浮的颤音,下巴无力地蹭过她单薄的肩骨,竟生生褪去了往日的冷傲,低低地呢喃,“我没力气了。”

      他语调软得近乎无力:“借我靠一小会儿……别推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敛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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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大人看看美味预收吧 坦荡炽烈心软的神师姐×阴湿男鬼悖逆暗恋系师弟(前世) 伪小太阳热脸欠小师妹×偏执占有欲冷脸萌大师兄(今生) 我重生了。 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伪装成柔弱可怜的师妹,在死对头面前哭唧唧演戏,满心都想置他于死地。 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阴湿死对头师弟,早在前世就已经觊觎我了《她看残风卷雨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