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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生疑路 “大娘,你 ...

  •   雨丝绵密,顺着陆知舟挺括的眉骨往下淌。
      他任由雨水在玄色大氅上砸出暗斑,视线冷冷扫过葛梁文因愤怒而发颤的肩膀。

      “葛老,您怎可因一时执念蒙心?”

      陆知舟立在漫天冷雨里,声线压得低沉恳切,带着几分晚辈难掩的焦灼,“您若固执,看似全了半生清节。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身后的是非功过,由谁落笔定论?明日天光一亮,温家执笔断案,天下舆论,尽由他们摆布。”

      葛梁文猛地抬眼,浑浊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钉在他身上。

      陆知舟迎着他的视线:“畏罪自裁,死有余辜。至于那份您死活不肯签的认罪书——满朝上下多的是擅长仿写字迹的捉刀人。他们大可伪造一份自劾表,再抓着您僵硬的手指按上红泥。届时,您依旧是个贪赃枉法、沽名钓誉的小人,而温家,便成了替天行道的纯臣。”

      铁镣哗啦作响。

      葛梁文胸口剧烈起伏,发颤的指节指着他:“荒谬!天下人皆有眼,岂容他温家指鹿为马!”

      “满城百姓,只能看见皇城司的告示。”陆知舟一脚踩进泥水里,“只怕奸佞要对抗的,不只您一人,是朝中尚存的直言之声。您以身殉道之日,便是百官惧怕之时。只怕自您之后,清流一脉,自此断绝……”

      葛梁文盯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目光深沉的年轻后生。
      良久,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雨水混着浊泪纵横而下。

      “那你教老夫如何?依着你那好祖父求来的恩典,去金銮殿上摇尾乞怜,自污清白?”葛梁文笑得弯下腰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正气!宁可清清白白赴死,绝不屈膝蒙垢,留万世污名!”

      陆知舟心口骤然发紧,所有权衡利弊的说辞尽数咽回腹中。

      陆知舟放软语调:“晚辈不求您依言苟活。”

      “可晚辈……晚辈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您半生忠直,落得这般下场,舍不得一代骨鲠清流,就此折于奸邪权术。”

      雨势渐密,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白沫。

      陆知舟目光灼灼:“您便是不顾自己,又怎能不顾家中的妻女老小……”

      “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有尝胆之辛。包羞忍耻,方是丈夫本色。江东子弟犹在,卷土重来未可知。您何苦拿满门家眷的命,去殉这朝夕的意气?”

      天际沉雷滚滚,压过漫天雨声。

      这一次,葛梁文未曾动怒。
      他彻底释然。

      包羞忍耻?
      他此刻方知,自己无处可忍。
      卷土重来?
      这世道根基已斜,早已无局可翻。

      干瘪的唇角缓缓牵起,葛梁文笑得恍惚。他仰起头,任由冷雨狠狠砸在面上。

      血污斑驳的老脸上,先是漫开一缕迟来的惶然,而后是彻骨沉底的悲凉。

      半生死谏,他与贪吏相争,与温氏权贵抗衡。他始终以为,扳倒权奸,便可换来海晏河清。

      可方才陆知舟那句“包羞忍耻”,倏然间砸在心上,倒也让他彻底想通许多事,击碎了他穷尽半生固守的信念。

      或许从根源便已错的彻底。

      高居御座之人,为制衡朝局、稳固权柄,忠臣风骨与一世名节,不过是他权衡博弈间,可称量取舍的筹码。

      “一叶障目?”葛梁文一声惨笑,“老夫固是为一叶所蔽,可普天之下,同被此叶遮目的,又岂独老夫?”

      “老夫从前……”葛梁文颤着声,自哂后道,“只看见台前作祟的魍魉,竟不知,这戏台本身,便由旁人一手搭就。”

      闻言,陆知舟细细琢磨了其间关节,忽而有了个猜测。
      随即他浑身巨震,如遭雷击,僵立在漫天冷雨里。

      若那布局者是那御座上的人——

      雨珠顺着眉骨滚落,浸进眼底,他一时竟辨不清是雨水,还是心底翻涌的惊悸。

      长久以来他筹谋奔走,以为只要寻到破局之法,便可拨乱反正。

      可葛老一句话,便掀翻了他所有原想的破局之法。

      他原以为博弈是臣与权奸相争,此刻才恍然看清,整座戏台,早由九重之上亲手搭建。所有争斗、弹劾、倾轧,忠良与奸佞,尽在这戏台的规制之内,供权衡所用。

      可若连明堂上的裁决者都不容公理,那所谓的“包羞忍耻”,便不再是留得青山的蛰伏,而是将自己剥皮抽筋,去粉饰皇权那虚伪的太平。

      陆知舟定定地望着眼前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忽觉自己方才那些家国利弊的陈词滥调,在此刻显得尤为可笑。

      巨大的歉疚猛地攫住他的心肺。是他,是他亲手掀开这层遮羞帷幕,将葛老推到这万难抉择的绝境。

      冷雨肆意冲刷眉眼,滚烫酸涩的水汽骤然涌上眼眶。雨水与热泪纵横交织,顺着下颌不断坠落,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方才所有的沉稳恳切尽数崩塌,少年眼底只余沉痛与自责。陆知舟嘴唇发颤,一时无言。

      良久,他哑着嗓子,雨声吞没大半声音:“是晚辈……是晚辈太过愚钝,还自以为是的奔走托请,求祖父入宫斡旋,才将您推到这般境地,再无转圜之机。”

      “非是你奔走之过。”葛梁文缓缓摇头,雨水顺着斑白的鬓角滴落,“道之存亡,本就不在一次援救。《孟子》有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他望向雨幕里的年轻后生,语气反倒像在宽慰陆知舟:“只是若非你求来这一线恩典,我尚不能这般早看清这局。可这终究不是你的过错。”

      葛梁文缓缓抬起带着镣铐的手,虚虚一抬:“少年人更不必自责。你怀仁心、惜忠良,是世间难得的赤诚。老夫以身殉道,是我毕生选择,绝非你之过错。道不会因一人身死便断绝,行路之人,尚可继续往前走。”

      “只是老夫尚有一桩未了心愿,若你当真体恤老夫,便成全我最后这一点体面。”

      雨声喧嚣,将天地连成灰白的一片。

      所有的利弊盘算、退步抽身的巧言,都在此刻碎成齑粉。

      陆知舟深潭般的黑眸里,翻涌起沉重而无言的敬意。

      他缓缓后退半步,撩起沾满泥水的大氅前摆。
      在这冰冷泥泞的雨院中,陆知舟双手交叠,腰背微折,对着眼前这位将死的枯叟,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及地。

      雨幕如注,这是他唯一的回答。

      ……

      雨幕漫天,无一处不是湿冷。

      连绵冷雨笼罩整座京城,湿风卷着细碎雨沫,漫过西市长街。

      姜绵撑着青竹骨伞从香料行迈出。伞檐压低,她指尖捏着刚核对完的账单,正欲提步登车。

      就在此时,斜风细雨里,一道瘦削身影骤然冲撞而出。

      “阿绵!”

      姜绵应声回头。

      凄厉一声呼喊未落,那人便猛扑上前,五指粗糙皲裂,沾满泥泞,死死攥住了姜绵的裙摆。
      污黑的指痕重重压上水红色暗花绫罗衣料,瞬间晕开数道刺目的脏迹,清雅规整的衣袍,顷刻狼狈不堪。

      姜绵登车的动作骤然僵滞。

      伞骨微抬。她的视线穿过蒙蒙水汽,直直落了下去。

      一双布满可怖红血丝的眼球,正死死钉在她脸上,寸步不让。
      来人形容枯槁,颧骨高高突起,湿透的灰白乱发像水草一般糊在脸颊,活脱脱一具被苦难榨干了血肉的活尸。

      可看清姜绵面容的那一瞬,那双死灰般的眼里骤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狂喜、惶惧,夹杂着经年累月的怨怼,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

      “阿绵……果然是我的阿绵,你果然在汴京!”

      孙氏仰着脸,嗓音像是被粗砂狠狠磨过,带着一路狂奔的粗喘:“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轰的一声。

      姜绵袖中的指节猛地攥紧,心口猝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掐住。

      血浓于水。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化作了具象的凌迟。

      冷雨浇打在伞面上,眼前的泥泞与记忆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酸味骤然重合。乡野破漏的茅屋,生父醉酒后砸下的拳脚棍棒……是眼前这具如今干瘪枯瘦的身体,曾死死伏在她身上,被打得口鼻流血,脊骨几乎断裂,却死咬着牙没挪开半寸。

      灾荒饿殍的年月,也是这双此刻沾满污泥的手,捧着碗底那口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哆嗦着推到她干裂的嘴边。

      姜绵喉间骤然酸涩。

      那声“娘”,已然滚至舌尖,险些就要冲破唇齿,脱口而出。

      可一阵卷着冷雨的寒风当头扑下,瞬间将她激出一身冷汗。

      不对。

      汴京距老家千里之遥,孙氏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大字不识的农妇,哪里来的盘缠和路引?又怎会这般精准地在太常寺采办的必经之路上,一口叫破她的名字?

      眼底翻涌的温热瞬间冻结,寸寸化作高高在上的冰冷。

      随后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毫不留情地掰开孙氏紧攥自己裙摆的手。

      “大娘,你认错人了。”她嗓音清冷,不带半分起伏,“我不是阿绵,亦不认识什么阿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生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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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大人看看美味预收吧 坦荡炽烈心软的神师姐×阴湿男鬼悖逆暗恋系师弟(前世) 伪小太阳热脸欠小师妹×偏执占有欲冷脸萌大师兄(今生) 我重生了。 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伪装成柔弱可怜的师妹,在死对头面前哭唧唧演戏,满心都想置他于死地。 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阴湿死对头师弟,早在前世就已经觊觎我了《她看残风卷雨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