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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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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子煜让她定碰面的地点,说他开车方便。
孟秦书疾步往外走,拿了挂架上的薄风衣和棒球帽,一边飞快地打字:[百胜路到底,原人民影院后面。]
差点忘了。
她停在门口,摁亮墙上的开关。
目光在不大的空间内一圈巡视——病床、病床上的人、小沙发、茶几......她一眼看到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一整个坐在沙发上,拿起笔翻到本子中间,刷刷写下了借款金额。
撕纸时才注意到,这原来是护工日常采购的记账本。
不管了。
她撕下这一页。
影院距离医院不到五百米。穿过马路,绕过人影晃动的广场,再经过一条狭长的巷道,不过几分钟便到了。
路灯在头顶洒下昏黄的光,影子蜷缩在脚边。宽大的帽檐遮住眉眼,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快九点了。与车流不息的主干道相比,这条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下。
靳子煜发来信息:[到了]
刚看完信息,缓慢有力的脚步声混合一下接一下的的手杖点地声,往这里过来。
她蓦地抬起雪白的下巴,循着声音,脸转向左边。
看见了他。
他一身黑,黑色POLO短袖,黑色休闲长裤。黑色显瘦也就将人衬得愈发修长,也让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得格外冷白,像覆着雪的松枝,清冽而料峭。
目光相触,谁都没有移开。她仿佛听见心脏“咯噔”一声,如同从高处坠入冰湖,溅起锋利冰渣。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这几日所有在白日里被匆忙掩埋的情绪,发出细密如蚁噬的痛楚,终于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泛滥开来。
靳子煜站定在她面前。月光与灯光交错成透明的纱盖在他身上,贴合出他影绰的修拓身形。
砰砰、
砰砰。
来自她的心脏。
黑色扙身折射出清冷的月芒,忽明忽暗。
靳子煜捏紧手柄,手杖微不可见地改变了方向,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灯光照不进帽檐下,即使孟秦书仰着脸,那双细长灵动的眼仍被掩去了几分光华。
六年了,那些原本尘封、褪色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犹如一块块拼图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合并成鲜艳生动的画面重现眼前。
紧跟着,一股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抽痛,自他心脏出炸开,让他鼻头一酸。
靳子煜眨了眨眼睛,扫去那些混乱、阵痛的心思,没有与孟秦书客套寒暄,开门见山:“我来是确认是不是你本人,没问题了,现在我把钱转给你。”
孟秦书一听,急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A4纸张大小的借条,展开,双手递过去:“你看下。”
靳子煜将手杖换到左手上,伸手接过,再用两只手各捏住纸张一边,展开借条,无声默读。
孟秦书看着他,很难将这个冷淡的男人和记忆里阳光温柔的少年重叠。
他的嘴角忽然搐了一下,抬眼迎上她的视线,深黑的瞳孔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晦涩。
孟秦书读懂了那未出口的诘问——五千块钱,还要分六期还?你如今……竟到这般境地了么?
她想,靳子煜会不会觉得痛快?看,这就是当初玩弄他该付出的代价。
“可以吗?”
三年演艺生涯,模式化的演技已刻入日常,她不自觉便演了起来,真心难免掺进几分假意。
她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楚楚可怜的。
靳子煜将纸重新对折,收进裤袋,再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深刻立体的五官。
黑密的睫毛像小蒲扇一扇一闪,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柔光。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
孟秦书手心里的手机嗡了两声,她抬手查看。
愣住。
数字“5”后面跟着的,不是三个零,而是四个。
个、十、百、千、万。
她又默数一遍。
是五万。
恰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孟秦书压低帽檐,待人走远,才仰起脸,小声说:“靳——你,你借多了。”
靳子煜不动如山,眸光似乎闪了闪。重逢开始,他总是不认真看她,孟秦书讨厌在他这里得不到重视的感觉。
可在这段感情里,靳子煜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有理由生她的气。
她心口隐隐作痛——这是她活该。
沉默蔓延了片刻,靳子煜启唇,语气微沉:“年化利率按3.5%计算,六个月后本息一并归还。具体金额明天我会发正式协议给你,彼此都清楚。”
孟秦书前一秒还陷在感动与自责的漩涡里,连道歉的话都已滚到嘴边,下一秒却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噎住。
他倏然转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孟秦书拔腿去追,还没两步,他猛地停住,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情急之下,她顺势抬起双臂,从他肘弯间挤进去,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靳子煜整个人僵住,高挑熟悉的背影瞬间冻结成一尊冰冷的雕塑,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生硬。
她更用力地贴近,帽檐抵着他的背。索性抬手摘掉帽子,往旁一扔,而后不管不顾地将脸颊全然埋入他温热的背脊:
“子煜。”
远处的喧嚣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人声、车声消失了。
脚步声远去了。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紊乱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被过滤出来。
靳子煜半阖着眼,目光落在那两条不断用力的手臂上。灯光将原本雪白的肌肤镀成淡黄,细腻得连微小的绒毛都依稀可见。
她的手臂太细了,像两截纤弱的芦秆。从前与她亲近时,他总不自觉地放轻力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伤着她。
某次孟秦书察觉他的小心,整个人缩进他怀里,笑得肩头轻颤,说他这样既傻气,又莫名可爱。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她钟爱茉莉香,洗发水、沐浴露,乃至香水都会调进这种气味。以前他总喜欢将下颌搁在她发顶,那里香气最浓。
风渐起,靳子煜抬起眼,望向二三十米外的街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花摊,摊主正弯着腰,耐心地为客人挑选花束。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发颤的声音闷在他颈侧。
她身量高挑,若是穿上高跟鞋,甚至能与他平视。从前在学校里,总有人笑说他们连身高都如此相配,但每句“相配”后面,总跟着一句未曾当着他面说出的转折——可惜靳子煜是个残疾人。
譬如那晚觥筹交错的大厅,周围人影绰绰,那个男人微微俯下身悉心为她戴耳环时,完美自然融入的那幅优雅的背影中。
真是......天作之合。
靳子煜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垂在身侧、贴着裤缝的双手紧握成拳。真的看不懂孟秦书现在又想做什么:当年她让他滚,现在又说重新开始,是因为被他借钱的行为感动了?还是发现他还是一如当年那样傻气?
其实,他至今仍被一个问题困囿——她当年,究竟看中他什么了?
夜雾与光影在他们之间交错,视野从始至终迷离不清,恰如他们之间。
“孟秦书。”
靳子煜连名带姓地叫她,他自觉语气还算平和,“我们之间,不是按下暂停键的电影,暂停六年还能接着播,而是烧毁的碟片无法重映。”
他欲转身,孟秦书有所感知,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转过身后,他垂下眼睫,注视着她闪着碎光的眼睛,这次很郑重。
孟秦书红唇微启,似还想说什么,靳子煜先一步续道:“我不恨你。但‘不恨’和‘能重新开始’,是两回事.....就像截肢后那处伤口会长好,但腿不会长回来这是生理事实,不是情感选择。”
话音落。他轻易地扒开她早已松动的手臂,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走向灯火辉煌的街口。
——
放疗回来,护工搀着孟博清的胳膊,将他从轮椅上扶了起来。
孟博清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出去。
护工跟着孟博清也有四年多,前两年,孟博清身体好时,他只需洗洗衣物、买买菜做做饭;后来孟博清动了手术,身体与视力都大不如前,他便照料得更细致些——毕竟领着那份颇为丰厚的薪水。
只不过,这位老先生性子要强,一旦能自己动弹,便不肯接受那样周到的伺候。大约是有钱人的通病,骨子里存着傲气,宁可磕着碰着,也不愿像个废人似的被人伺候。
护工将轮椅推到角落,轻轻带上门离开。
孟博清抬手虚扶着白墙,慢慢挪向沙发。刚落座,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怔了怔,心想或许是亲戚从小书那儿得知他住院的消息。
身体仍旧乏力,他吸了口气,提高声音道:“进来。”
很轻的关门声,随后是脚步声夹杂着“咚——咚——咚”的规律轻响,像是手杖点地的声音。
孟博清不由得想起家里那位腿脚不便的姑父。不可能……姑父远在老家,况且这脚步声明显更轻快些,全然没有迟滞拖沓之感。
他眯眼朝那边望去,只见一道深灰色的修长身影从通道走来,停在床尾前。
来人个子很高,身形清瘦,面容尚看不清,右手果然握着一根黑色手杖,左手提着礼盒。可以断定,这是个年轻人。
他们家族里没有这般个高的年轻人。
“你是?”孟博清怀疑他走错了房间。
握着提绳的手指收紧,靳子煜轻声答道:“我是孟秦书的朋友。听说您住院,顺路来看看您。”
他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孟秦书的养父。
是了,尽管和孟秦书交往了一年多,他却从未见过她的父亲。据孟秦书说,父亲年纪不大却因家族遗传头发早早半白,眉毛乌黑,眼皮上有三道褶子,模样像个教书先生,却又能在商场上运筹帷幄,谈吐间不怒自威,只是性格有些古板强势。
她嘴上虽这么调侃,言语间却满满是对这位父父亲的孺慕和崇拜。
那时靳子煜曾试图在脑海中勾勒这位父亲的模样——周正的方脸,儒雅而锋锐的气质。如今亲眼见到,确实如此。只不过病中的孟博清,面容难掩憔悴。
“朋友?”孟博清低声重复一遍,微抬手,招了招:“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