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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我各奔天 ...

  •   车窗外艳阳万里,阳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下起了豆大的雨滴。阳光雨的天气竟如此反常。
      姐姐前几日做了个小手术。今日开车前往姐姐的住处去看望她,且祝她早日康复。祝不祝愿她都会随着时间康复,但若不去,就显得我不懂事了。
      车窗外的香樟树伸出枝丫,拖拽着往事齐齐往身后飞掠,一幕又一幕,追赶逝去的时光。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多余的。」台灯下姐姐温柔地笑着,偏过身低头悄悄告诉我。后来的每个睡前的夜晚,这句话都在我的耳畔重复回响,伴随我整个童年的成长。

      「你想出去,那就从阳台跳下去好了。」平缓的口吻漫不经心,她的手紧紧握着楼梯口木门的铜把手,十四岁的年龄差让她拥有绝对性压制我的力量。「不是你不能出去,而是我不让你出去。」我的愤怒、痛哭、挣扎,在她的云淡风轻下显得狰狞不堪。「你凭什么关着我?」「就凭我,比你大,我说了算。」「爸爸回来,我要告诉他。」「长女如子,我还能怕你不成。」她看上去得意而轻蔑,任我如何也反抗不了。

      有些往事,还是忘记的好。若是一直记得,便是我的不懂事了。
      落坐沙发后开始我程式化的慰问过程。
      「感觉如何呀,刀口还觉得疼么?」姐姐看着,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电视正在播放连续剧。
      「挺好的,就是太饿了。」因术后饮食限制,大多数食物暂时都不能吃了,追剧的间隙姐姐回道。
      她转身看向我,「你最近变的 dei 的啦!」
      眼神激光扫描似的上下打量让我有些错愕。说我打扮得臭美的质疑更是无奈。
      「日常打扮不过讲个舒适而已。」简约的着装,白开水的妆容。今天也未刻意。十四岁的差距让岁月在我们的脸上始终横亘着时间的跨度,美丽呈此消彼长之势。二十多岁的面容和将近四十的脸庞中间隔着一棵成年树木完整的成长年轮。岁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流逝了。
      「我现在可是职业化妆师了,自然是有点技术在手上的啦。」我试图活跃气氛,在这个不熟悉的空间里使自己不至于太尴尬。
      「稳定么?」但了解你的人永远能一针见血。
      「还可以的,工作能接上。」若用稳定来评判工作的话,刚辞去的前一份工作可谓梦中情职,理想至极。
      在转行做化妆师之前,我拥有一份带编制,朝九晚五,不加班,离家近的稳定工作。而它对于我的意义好比一根救命稻草,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我一口能日日续得上的口粮。当时的我刚结束一段短婚未育的婚姻,稀碎的婚姻让我疲惫不已。朝九晚五规律的工作给了我一份生活的保障,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慢慢地将我拉回正常的生活轨道。
      随着精神面貌的恢复,感官也逐渐恢复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楼下邻居的窃窃私语发展到当面打听,家人对我开始下一段感情进度的追问盘问,以及熟悉的环境里留存着曾经的过往的记忆。画地为牢,我已经被围困太久了,压抑的环境让我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和热情。
      我想走出去,可是发现除了规律的工作生活之外,我哪也去不了,日复一日。曾经的救命稻草如今确成了捆绑手脚的绳索。我得走出围城啊,地理的围城,内心的围城。于是我辞去工作,斩断枷锁,离开了家。去做另一种尝试。
      但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砸烂饭碗从此乞讨为生,租房无异议,居无定所。
      东一句西一句,闲聊一会,看看时间,估算时长差不多够了。便起身告别。
      「那你多多休息,下周有空了我再来看你。今天就先走了。」一来一往的寒暄结束,我驾车离开。今日告假,还有时间可以四处转转,可望望周围,对吃食、购物皆毫无欲望。方向盘转向了影视城的方向。

      我叫萧山山,是一个平凡的,不,我是出生于县城的一名普通女性。自小生活在一个叫做烟城的地方。半个世纪以前,这里就以水乡景色享誉中外,小桥流水人家更是成为无数人心中的世外桃源。借着得天独厚的天然地势环境,造了一个摄影的影视城,可拍摄的题材十分丰富,古装剧、民国剧、亦或是现代剧中世代贵族的祖传老宅,皆有可适宜的取景地,同时每年吸引了无数游客纷至沓来。
      离职后我来到这里做化妆师,负责给配角或群演做妆造。具体的工作内容随片场拍摄计划而调整,也永远不知道下部剧能接到什么,永远新鲜,永远忙碌。在此,我无暇想起太多的烦恼,同样身边的人也无暇关注他人的事。
      拿起工具箱,这个时间剧组正在拍摄夜戏,人人俱疲。我找到绪云,接替她给演员补妆的工作。
      粉饼轻柔且细致按压,「咦,你怎么来了,今天你不是告假了么?」顾杭望着萧山山眉眼弯弯的样子,正如天上新月如钩。
      男性的嗓音和气息环绕在山山面庞上,她戴着口罩,工作时近距离也不会显得太尴尬,口罩是她的情绪保护罩,避免泄露孤僻的神态。
      顾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轻声说道,「已经办好了。没事了。」
      三个月以来的合作,山山和顾杭之间已经建立了小小的默契。工作到深夜,一般人脾气都不会太好,但山山始终一脸平静,从没见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和这座水乡一样,如水般清澈柔和是顾杭对山山最初的印象。
      古装戏拍完后卸妆亦是一个工程,拆掉发套,简单梳了几下,顾杭长舒一口气,仿佛拘束的灵魂被释放了一样。
      「你这梳子挺不错啊。」顾杭由衷赞叹。
      我听着有些好笑,俗话说干一行怨一行,演员也是蛮辛苦的。便顺手用常给爸爸按摩的手法在他的头颈穴位上按了几下。「怎么样,有好点么。」
      「你还有这手艺,厉害啊。」顾杭哼哼点头表示认同。
      收拾好东西我也回到了住处,关上门的一瞬间如气球泄气,我也很累了呀。
      山山在影城附近租了一套公寓,剧组很多同事都租住在这幢房子里。平时同事朋友之间交往聚餐也方便,其中也包含顾杭。
      手机屏亮起,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山山老师,打扰了,我的吹风机坏了,能借用你的吗?」顾杭发了一个恳求的表情。
      「好。」迟疑了一会,我还是回了。拒绝似乎不大好,借东西只是小事而已。
      坐电梯下楼来到顾杭的楼层,敲两下后,礼貌性站在门口等待。
      吧嗒一声门开,山山将吹风机递上后转身准备离开。
      「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烦老师了,山山老师吃过宵夜了么?我煮了点面条,一起来点吧。」顾杭接吹风机的手顺势向前轻轻拉住山山的手臂,稍稍用力,山山边说着「这似乎不妥当吧」,下一秒人已经被拉进了门。
      顾杭此时已经梳洗完,换了身舒服的休闲服,头发微微有些湿漉。
      「面没什么特别,但是拌面的牛肉酱是我妹妹亲手秘制,独家配方哦,来试试看味道怎么样。」顾杭推荐道。
      「顾老师,我们认识好几个月了,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叫我山山就好喽。」萧山山笑着说道,眉眼弯成一轮弦月,皮肤如清冷的月光般白皙清透。眼眸清亮,似月光下的潭水。
      「山山,那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顾杭打开冰箱门,「喝什么饮料,气泡饮可以吗?」
      「可以,我都可以的。」在外,山山尽可能少做挑选,给什么都欣然接受。
      牛肉粒嚼劲适中,辣度也刚刚好。山山认真吃饭,然后满足叹气的样子,就像一个乖巧的小孩。
      「还有几场,你的部分的戏就要杀青了吧。」山山问到。
      「再补几个镜头就差不多了。」顾杭思索了一瞬说道,「听说郑导有个新剧快开拍了,临时有演员变动,古装正剧。我准备去试试面试,选上的话不久就能在隔壁场景开机了。。
      顾杭看似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语气,山山能感觉到他的期待,为此他还写了人物小传,可谓是做了一番功课的。
      建议谈不上,「祝你好运!」配上肯定和加油的动作,相视的瞬间两人不禁都笑了。

      在影城工作时常有种不真实,身处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感觉,穿越年代,行走在历史的罅隙中,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每日正常饮食是与真实世界仅剩的实际连接。在这样的状态下,山山无论是家庭环境压力还是心理的伤痛都得到了缓解。有一次午睡醒来,黑夜的墨色充填了整个房间,黑暗中坐起的一瞬间,迷蒙的还以为自己正坐在地球上,眼前是浩瀚漆黑的宇宙。
      醒醒神打开电脑写作,既然现实如此无奈且不可更改,那就给自己创造一个精神的秘密花园。然后再给自己做点简单的吃食,简单安静的夜晚足以充实美好的一天。

      几日前在家居住的早晨,窗台上鸟鸣声叽叽喳喳,几只麻雀仿佛开小组会议般吵出了锣鼓喧天,胜过车水马龙的阵仗。老小区就是这样充满生气,动物生活的似乎比人更惬意。坐到餐桌时,脑袋还未完全清醒。
      妈妈坐在旁边,开始诉说她受到的各方面种种的压力,日日放心不下我。而重重压力主要来自邻里之间的议论,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我结了婚,她便能如何如何,才能过上无忧的晚年。在催婚这件事上,她是有经验且是丰富的经验,催了一次成了又败了,便再来一次。声声诉苦抱怨中不禁声泪俱下,哀哀痛哭。
      我无奈而沉默,又是我的错了。但我到底错在哪里?在妈妈的哭声里,我反思过往。咀嚼的面包干涩难咽,脑子里开始转起走马灯。
      新婚第一天的夜里,前公婆拿出结婚婚礼上收到的给小辈的红包,交到我的手上同时嘱咐道,「以后可要好好经营婚姻啊,我们老两口都老了,以后总是你们年轻人当家,好让我们老人想几年清福,接下来过年家族的年夜饭宴请,长辈的拜访,小辈的红包就由你们来张罗了。」婚姻是两个人的,话却是对着我一个人讲的,语重心长地将当家大权郑重托付给我!
      「现下有个事得请你们拿个主意,舅舅的车旧了,想借几万换个车,舅舅说了,他就以舅舅的身份向你们开这个口,看你们愿意拿出多少。」前婆婆看看我的反应,补充道「不借总是不好的。」她的态度已经表明。这事今天提出来但绝不是今天才有的,但在座的只有我是初来乍到第一次听说,他们定然事前都知情。
      果然!我那曾经的前夫,开口一鸣惊人,补充重要信息。「舅舅没有工作,他借了将来也还不了,就是以前借的,也还没还。」他瞅瞅他妈妈凝重的表情,气势瞬减一半,立马做起甩手掌柜。「我俩的财政大权都由山山做主,我借不借都可以,没意见。」一时间全家人目光投聚在我身上。
      看着手里的红包,内心已经了然。舅舅这日子挑得多妙!或者说他们提这事的时机多巧!
      这就是普通人的婚姻吗,抓马刺激,没有多少金钱但全是心眼子。时时深情厚谊,剥开全是阴险算计。
      走马灯旋转至下一面。
      前公公抽着烟似不经意的提起他的人生经验总结,「你们小两口啊,以后要会过日子,一个人的工资存好,花一个人的就行了。」前夫听到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深表认同,立马抓住话茬和我说,「这话在理,你的工资上交给我,门头开销老公来负责,以后不能随便乱花钱买衣服化妆品喝奶茶了,要听老公的话知道吗?」
      听话?这个词追溯起来,可能在幼儿园时期,落落大方的老师一边弹着钢琴,一边温柔地说,小朋友听话,不要讲话哦。
      「上交?给你?结婚到现在为止,你有替我交过一次话费吗?100 块的话费你舍得吗?」我不想在他家把话说得太僵,缓和语气继续道:「我们花销向来是 AA 的,况且我准备攒攒买辆车,以后上班选择的范围也大,不用局限在离家 5 公里的范围内。」
      「楼上江姨家的媳妇开电瓶车上班,楼下宋婶家的媳妇也是开电瓶车上班,怎么就你要开车,你知道一辆车的花销一年下来要多少吗?」前夫完全不能理解我。但他能理所当然理解他得有一辆中产配置的车的必要性。
      这一家子可笑得像神迹,多说已然无意。

      妈妈的声音絮叨不停,唱经一般匀速环绕在耳畔。我一个字也听不清,走马灯突然快速地旋转,轴轮和灯罩的咬合处发出尖叫的声音。
      「我已经听过你了,你亲自介绍的,当初夸得天花乱坠,现在!现在这个时候!你说说看他到底有什么优点。除了他是个男性!还有什么优点?」我忍不住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深呼吸,痛心地道:「我也是你们培养到大学毕业的女儿啊,为什么你们觉得,只要对方是个男性就可以,结完婚难道就没有日子要过了吗?」
      「是啊,你都大学毕业了,连找个男人的本事也没有。你的书就是这样读的?」妈妈是了解我,知道怎么诛我的心的。
      「我真的不理解,不顾结果的催婚到底是为了什么。重要的是结婚,而不是我真正过得好不好吗?」世上怎么会有父母如此糟践自己的孩子。此刻我应该有哭泣的正当理由,可泪腺被悲愤堵塞,泪水倒灌进心底。
      「你在怪我?你竟然怪我,你自己弄成这样,有脸怪别人。当初你非要和这个人结婚,自己拿着户口本去登记,我都拦不住!现在竟然还怪我!你姐姐做什么都自己拿主意,从来不会来指责我。」
      妈妈,你在说什么笑话,为什么我听不懂。在妈妈的斥责声里,我决定做一个失语者。
      是我的错啊,心志不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犹豫不决更是我的错,在爸爸与他家只用一个月便定下婚约的时候,我便应该离家出走。
      到如今错误的结果没有人愿意承担,可有没有人认又有什么重要,承担结果的人只会是我一个人。它造成的后遗症如黥刑刻在户口本离异那一栏上,刺在心头,此生再也无法抹除。
      结婚生子应是生命到了那个阶段自然而然推进,开花结果,稻麦抽穗。何时变成了限时完成任务,一味将你往前推,甚至不顾前面是悬崖亦或是天坑,盲目且不负责。无数次的复盘,依旧没能给出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渐渐的我竟然害怕回家。

      夜晚的天空上高悬孤星一颗,落地窗内,山山正在电脑前遣词造句写下故事剧本,这样好像在现实人生之外,还拥有另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在那个我虚构的世界里,我尚可以安排一个美满的结局。
      手机铃声响起,接通后星姐清亮的嗓音,简而括之,有个新戏除化妆外因人手紧缺还要担任演员助理一职,和演员对对台词,站站位置调灯光。电话里山山一万个好,有工作自然是好的。求职者卑微。
      第二日,顾杭进会议室与星姐寒暄一番后目光落在山山身上时,山山正用眼神回应他,没错,你的合作伙伴还是我。
      两人礼貌性问候后,「明天拍的机场戏,要不先对对台词。」山山说道,「剧本想必你早就拿到了。」
      「对。」顾杭点头应道,同时从包里拿出剧本。
      这时山山也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剧本,连同彩色记号笔摊在桌上,剧本的封面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山山给剧本包上书皮,一如学生时代对待语文书一般爱护。
      第一遍顺下来,山山常年显得落落寡合没有多大情绪波动的脸上微微皱起了眉。质疑又难以言说的眼神悠悠飘向顾杭。
      「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顾杭自我怀疑道。
      山山沉吟一会,用轻柔温和的语气缓缓开口:「剧本讲述司马光在宋英宗的认可下在家中编撰《资治通鉴》,以春秋笔法再续孔子所著的《春秋》。剧本里大量引用古文,在断句、生僻字、通假字的读音上,可能还需要校对一番。」
      山山继续道:「老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边对词,我一边帮您做下记号吧。」。
      「是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顾杭欣然接受提议。
      很快两个小时下来,顾杭的剧本上注解满了彩色记号,而山山的剧本洁白如云,纤尘不染,在顾杭相比较的眼神下,笑意在山山的脸上蒸腾开来,露出海棠花开时的娇白柔粉。
      「我不要需要的。」山山用骄傲的口气说道。
      学生时代山山的成绩从来在优秀线之上。不至于名列前茅,却也称得上出类拔萃,从未落入良好的队伍。生活按部就班,从未中过正彩,同样也未中过负彩。单调到从不曾对着乞讨者大发善心,也从未被抢劫偷窃。简单平凡的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那件事,偏离了原本设想的生活轨道。
      按现下的工作进展,是没那么快收工了,又得熬一个大夜。
      「我去冲杯咖啡,你要不要来一杯?」
      「谢了。」顾杭点头。
      山山随即起身去茶水间煮咖啡。随着机器运转,咖啡的香味慢慢逸出。月寒日暖煎人寿。被熬煮透了的何止咖啡,还有她。

      山山给演员站位打光,调整或是休息时片场工作人员开起玩笑,山山也是不为所动,并不参与其中。一贯垂着眼皮,厌厌的样子。
      片场调整时山山蹲在旁边的角落,缓缓喝一口咖啡,缓缓地分几次吞咽,然后缓缓地叹一口气。不像孤单亦不是孤独,只是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
      「有心事?」顾杭的声音传来。刚刚在远处他就一直留意着这边。
      「没有呀,何出此言。」山山错愕后认真诚恳地说道。
      「一天也没听你说几句话,看来是沉默是金。」顾杭开玩笑道。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是我的战略,你看今天这架势明显是场持久战,减少损耗,熬最深的夜。」
      顾杭被逗笑,「看来你的办法挺有效,虽然没有活力四射,但这么晚了也没见你露出疲惫的样子。」
      远处传来绪云的喊声,「顾杭老师,副导演叫你。」
      山山眼神示意,你快去吧。
      「那我先过去了。」
      山山点头回应。
      天色已然全黑,四周假山流水,灯光倾洒在水面上,水纹荡漾泛起金光粼粼。身周嘈杂的人声和安静的景物仿佛割裂成两个时空,令人有种不真实感。心底不快的情绪也显得有一丝丝虚幻,不那么真实了。

      就在不久前的家庭聚会,爸爸妈妈气色甚好,姐姐带着两个侄女排排落座,澄星、欢愉愈加亭亭玉立。场面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闲话家常时,妈妈提起很早以前就想买个东西戴戴,爸爸接道:「你们妈妈啊,一直想买个金镯子。」
      这事山山也是知道的,考虑了几年,随着金价攀升,金镯子的价格直直翻了一倍。可一个镯子对于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并不算什么,山山不明白到底在考虑什么,可能是老人家本着节约思想不舍得吧。
      今日既然在聚会上提起,山山想着自己出资买一个,但不知道姐姐的想法,也不好贸然提出由自己购买。
      「今年爸爸住院,妈妈陪护了一个月,可是挺辛苦的,这次就定了,满足妈妈的心愿吧。」山山借个由头先提出,暂不表明自己出资的打算,先探探大家的口风。
      爸爸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妈妈的碗里,看着妈妈说道:「你们妈妈啊,有顾虑,两个女儿,一个镯子,以后传给谁好呢。」
      「传承款现在流行的呀,这样买一双,妈妈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来一个传给姐姐,一个传给我。我和姐姐戴的一对儿,多有意义。」山山心下思量,若是爸爸不买,我和姐姐一人买一个,也是很好分配的。山山开心地笑了,真是想了个好办法。
      爸爸沉默三秒,三秒的时间里世界上有很多人出生,也有很多人死亡。而这三秒妈妈正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微笑看着我。
      「你就不能开口说一句。」
      「说什么?」山山不解。一双杏核眼弯成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你年纪比姐姐小,先来后到,小的让给大的,你就不能说一句,以后镯子让给姐姐。」爸爸一如既往语气沉稳平淡。
      什么意思,山山脑子好像被雷劈中。是我耽误了妈妈戴金镯子,所以一个不算贵重的镯子考虑了这么多年。
      曾经姐姐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你是多余的。」
      「长女如子。」
      气愤让山山不愿松口妥协,「我只听过大的要让让小的,怎么咱们家是反着来的?」
      「你怎么就一点亏也不肯吃?」爸爸继续说道。
      「原来你也知道是吃亏,那为什么这亏就轮给我了?」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和手背的肉又怎么能一样呢。
      尴尬的空气悬浮在餐桌上空。
      「他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姐姐试图缓和气氛道。两个侄女看看我们,置身事外专心吃菜。
      我瞧着围绕餐桌一圈的人,感觉如此陌生。想想刚才心里那番思量,我真是一个笑话。你们统统都知晓,只有我一个是局外人。还妄想我像个小丑一般兴冲冲地配合你们表演孔融让梨。
      计划生育真是建国以来最最明智的政策,没有之一。可我家偏偏是个例外。
      萧山山在还没出生前还不叫萧山山,而是叫做萧山。老萧家三代单传,眼看就要绝了后,在严格的计划生育体制下,法外亦有人情。被意外怀上的山山用某种古老的方法算出来的是一个男孩,妈妈已经是高龄产妇若是做流产手术只怕九死一生。妇女主任综合考虑特别开例允许交些罚款出生,取名萧山意为家族靠山的意思,很遗憾古老的方法失灵了。当时医护人员,妇女主任,街坊邻里都准备好了吃老萧家的红鸡蛋。萧山出生后,爸爸兴高采烈的来抱孩子,妈妈只说了一句,「是个女孩」。爸爸开心的说道,「还和我开玩笑呢,我早知道了,哈哈。」直到他脱下婴孩的裤子,笑哈哈的脸瞬间拉垮下来,「其实女孩子也不错,呵呵。」之后医护人员,妇女主任,街坊邻里自觉散开,再不提红鸡蛋的事。名字也没有重新取,由单字改为叠音。
      话说如此艰难得来的生命,山山理应是个幸运儿。而幸运可能自她出生那一刻起,就用完了。刚出生的山山,身体便异常羸弱。

      夜深,山山和顾杭因顺路而同行,又因安全为由送至公寓的门口。其用意已然很清楚,但送到门口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送我,明天见。」道别时山山轻握对方的手掌,三秒后松开,足够郑重也足以来得及交换彼此肌肤的温度。三是一个阳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三真是个好数字。温暖宽厚的手掌和冰凉纤细的手指相触的感觉,松开之后许久,手上似乎还未褪去对方的温度。
      办完绿色证件后,山山再也没有谈过男友,已经三年了。

      口角冲突和生活自由度受限还不足以割裂一场婚姻,山山对结发夫妻、举案齐眉这类词语有着传承了浩浩汤汤五千年的文化语境的迷信。结发夫妻一生只有一人,再结的都不能算作结发夫妻。
      直到那一次重病。一开始不过是普通的肺炎,但很快持续的发烧和咳嗽,山山身体虚弱到头晕眼花,已经无法独自前往医院就医。高热退去后持续三个多月的剧烈咳嗽,简直要把肺咳出来,咳得肋骨生疼生疼。每一声咳嗽都牵起一次剧痛,痛感从前胸穿透后背,后来已经听不到大声的咳嗽了,在咳之前先压制,调整,捂住胸口,减小胸腔的震动,最后小声地咳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以吊灯为中心,四个角转起了不匀速的旋转木马。一时间山山觉得,死也是很容易的。
      久病未愈,爸爸上门来探病。「你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好点。」
      山山摆了摆手,呜咽了一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爸爸再问,山山手指指喉咙,再摇摇手示意自己说不了话,爸爸这才震惊,怎么如此严重。随即转头问女婿医生怎么说,女婿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有没有去医院看?女儿嫁给你,病重你都不管。女婿羞赧借口工作太忙没时间。但似乎也立不住脚。这才表示马上带山山去医院。明天就去。
      爸爸离开后,山山靠在靠枕上,想起小时候生病,爸爸每次都背着她走很远的路去看医生。趴在爸爸结实宽厚的背上,生病从来都不可怕,打屁股针也不怕。一切都会好的。可是结了婚,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一滴热泪滑过脸颊掉落在枕畔,无望的婚姻里,山山有愤怒过,失眠过,迷茫过,却不曾哭过。这是第一次流下眼泪,或许是因病体虚弱而体温低。眼泪滚烫烧灼着她的脸。
      去医院的路上,山山被问到:「老公特地请假带你去看病,怎么样,感不感动?」语气透露出自豪,我真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山山无言以对,唯有沉默。到了医院后,他先是挂号排错队,接着挂错了科室。一通忙活,耐心耗尽。「我在这里等你,你去看好了过来。」说完拿出手机打起了游戏。
      山山明白,现在不管你死活的人,等你七老八十重病在床的时候就会管你了吗?现在靠不住的人,以后就能依靠上了吗?没有温情亦没有依靠,有些事情既然已经看清了没有未来,就结束吧。
      失望里是开不出希望之花的,却与绝望仅一步之遥。只是这一步,竟这样快就走到了尽头。
      提出离婚之后,山山变成了和谐婚姻的破坏者,原本用来相握的手变成了巴掌和拳头。然而巴掌和拳头山山也是熟悉的,若到遥远的记忆里捕捞一番,可以看到这样一幕:领证第一天他的干姐姐拖他出国度蜜月时带东西,两人对所带的东西不熟悉,山山提议不行就不带了,带错了反而麻烦。但答应了又怎么能反口,发火道:「大家亲亲眷眷的,都是自家人,你给我搞搞清楚。」瘦弱的山山一拳足以被打到在地。山山不理解发火的导火线,更不理解家人的定义,干姐姐是家人,合法妻子竟不算家人。
      回忆想来,忽有种首尾呼应之感。
      有些事情,真的很想忘记,无奈它们如时间洪流中迸裂而出的碎片扎进生命的血肉之中,留下永恒的短片。对于记忆来说,伤害是不是比幸福更深刻?
      爸爸说了,结婚了车子就有了,结婚了房子就有了,结婚了感情就有了。可是爸爸你忘记了吗,房子车子我们家本来就有,自家的一碗饭尚且还没吃明白,怎么去吃别人家的饭。山山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举案齐眉的传统语境骗了她,还是婚姻本身骗了她,或者是家人骗了她。

      黑咖色调的侘寂风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头顶,瓷瓶中插着几支腊梅,香味浓烈而悠远,不绝如缕,家具上一尘不染。键盘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如影子一般陪伴宿主,忽然敲击声卡住,山山回头望着身后,昏暗的房子一片空寂。在情感的世界里,感情无所寄托。
      此时想要有一个陪伴的念头的心底悄然生根疯狂生长。还记得在幼年时期,山山对妈妈有着极强烈的依恋,无论妈妈做什么她都要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妈妈出去做工,她也要跟去,哪怕坐在离妈妈远远的小凳子上,只要偶尔看一眼,看到妈妈在,心里就无比安定。长大后在街上看到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妇人奔波辛苦的样子,总会忍不住共情鼻头发酸。
      妈妈不一定最爱我,她还有姐姐,但我一定是最爱妈妈的。以此可推出,我的孩子也一定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由脐带连接的最初的爱。
      山山的床头柜上躺着一本《百年孤独》,它作为短寿婚姻的遗产,是离开那边时唯一带走的物品。书里有一句话,如果他开始敲门,那他就要一直敲下去。我做不到了,我将百年独孤。
      我还可以爱谁,我的每一个亲人,我都爱不动了。或许,我还可以爱我的孩子。用我自己的生命孕育出的全新的生命。

      顾杭给山山送手工牛肉酱时,山山正在流理台煮咖啡,「这么晚还喝咖啡,不怕失眠吗?」」
      山山原打算酗咖啡提神再码万字,「刚下班还没休息怎么能睡呢,真正的夜晚才刚开始啊,要不要试试我新买的豆子?」
      「麻烦了,谢谢。」顾杭原不是很喜欢喝咖啡,为了能多坐会,顺意接受。
      两人吐槽工作、聊聊生活爱好,一起提起小时候童年里遥远的故事。山山容貌娇美柔和,身量纤纤,性格娴静淡然,美丽的好比一汪清泉,应是很多人的理想型。
      顾杭的身上有一种神性的安全感,毫无戾气和暴力,温文尔雅,又从容成熟。或许是他演绎的角色在她心里留下了光环,对于山山而言,顾杭让她觉得踏实安全。深夜出现在这里其意不言而喻,山山心里了然。在他准备起身告别时,山山主动晚上了他的手臂。顾杭一瞬间的惊诧后很快换上了欣喜的神色。
      甜蜜炽烈的感情包围了他们,从沙发延伸至卧室,南方的冬天一般暖冬为多,此刻室内更是温暖如春日。
      自那天之后,对于这种关系的转变两人心照不宣。隔三差五顾杭总会找时间过来造访山山家樱桃木制成的木床,床垫软的一躺下就深陷其中,被子上蓝花楹正盛开。顾杭准备做安全措施时,被山山挡下。「不用了,我有吃药。」随后一室旖旎,两个人的身体汇流到一起,缠绵缱绻。

      山山在房里换衣服,前婆婆未敲门直接开门进房,看着正在穿内衣的山山毫不避讳,眼神上下打量。「我在换衣服。」山山警告后,她甚至还伸手「扣子扣得上么,要不要帮你扣?」在婚姻里一个人好像是赤裸的。。
      自打上小学起,山山就拥有了一个独立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没有边界感,令人窒息的婚姻,山山是害怕极了,再不想要婚姻。可是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孩子,可以陪伴她度过漫长岁月的孩子。无论是自家的日子,还是别人家的日子,我都不要了,以后我便过自己的日子。

      我或许再也没有勇气走进婚姻了。这样也好。
      四个月后,随着最后一场戏的杀青,众人合照后四散而去,人群里山山和顾杭背对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和以往不同,这次山山打包了行李,即将离开这个从小生活的城市,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没有牵绊和议论的新生活。山山写的连载和剧本都得到了较好的反馈,足够保障今后正常的生活开支。山山轻抚上小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明天亦是可以满载希望。
      在这段短暂的关系里,顾杭从不曾正式提出交往,那离开时也着实不必说分手。默认断交才是成年人体面的告别。
      从此你我各奔天涯,南北东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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