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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局 当为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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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提斯倏然睁眼,目光牢牢锁定罪人:“阿尔克迈翁,我要问你几句话。”
“女神在上,我定知无不言。”阿尔克迈翁的眼中充满希冀。
“你父亲安菲阿拉俄斯出征时,你是否成年?”
阿尔克迈翁身体一僵,诚实回答,“并未。”
忒提斯追问:“在你长大前,是谁精心照料你?”
“是厄里费勒,我的……”
是害死父亲的罪人,是我亲手杀掉的仇人,唯独不可以是——我的母亲。
阿尔克迈翁颓然跪倒,不肯再多说半句。
三位判官面色沉重,纷纷握紧了权杖。
哈迪斯靠在王座上,抚摩着手中的金枝,悠悠开口:“忒提斯,他们心怀私情,妨碍了审判的公正。我的王后一向欣赏你,后面的审判便由你主持。”
忒提斯躬身领命,判官想顾全天父的脸面,尼克斯要不堕母神的威严,那么,哈迪斯想要得到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看一出还算有趣的戏?
她侧过身,吩咐复仇女神,“让厄里费勒出面,与他对质吧。”
复仇女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扬声回答:“她早已来了!”
“不愧是你父亲的儿子!”
帷幕一下子被掀起,鬼魂飘然而来,一把短剑插在她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沿着衣襟漫开。
“你恨我吧,你应当恨我!”厄里费勒飞到儿子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眼,“正如这数十年来,我憎恨你的父亲那样!
“那时,我的亲弟弟跪在我脚边,说他原谅了你父亲——我们的杀父仇人,呵,他求我嫁给你父亲!”
阿尔克迈翁的瞳孔猛地一缩。
厄里费勒的仇恨早有预兆。
小时候,她突然抱起他,最后又轻轻放下,捂住脸痛哭。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他咯咯怪笑。
彼时,他以为母亲喜怒无常。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我的母亲,她在恨我啊。
阿尔克迈翁平静地坐在地上,嘴角甚至弯出了一个弧度。
厄里费勒越说越亢奋:“你觉得我浅薄又贪婪?一条项链,一件面纱,就能打动一位王后?让她逼迫丈夫和儿子走上战场?”
“你想得没错,我就是要他去送死,也要你——他最出色的儿子去死!我要这个罪恶的族第,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阿尔克迈翁仍跪坐在那里,脸色平静。
三位判官神色微变,毕竟,父亲需要这样的女儿,而丈夫,正惧怕这样的妻子。
复仇女神也陷入了两难。
她们向来以冤魂的代言自居,何曾让受害者与凶手当面对质?
如果严惩阿尔克迈翁,便等于认可厄里费勒的复仇——那么,为父报仇的阿尔克迈翁,岂非同样无辜?
倘若轻易放过他,就是在纵容弑亲之罪,亵渎了复仇的天职。
忒提斯从容端详着每一位神,幸好,她赌对了!
在未来,这个本该是父系、母系争锋的审判,为何竟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泛起?众神提及最多的,还是对俄瑞斯忒斯的判决。
其中必有隐情,把厄里费勒叫过来,让受害者也开口说话吧,这才叫公平!
现在,隐情既然知晓,又该如何审判?
“杀人者有罪!”
迎着众神的目光,忒提斯高声宣布。
黑夜笼罩幽冥,任何罪恶都无所遁形。
如果忒提斯认为阿尔克迈翁无罪,那她只会是宙斯的忠臣。
倘若她认可复仇女神,必然要得罪诸多男神,夜神不需要如此愚蠢的同盟。
唯一能让尼克斯青睐的答案,是找到背后的真相,让这场审判没有赢家。
不跟随父亲的命令,不依从母亲的血缘,只按照最基本的事实,判决杀人者——有罪!
“父亲,丈夫,儿子,各人的仇恨都已报偿。唯独你,还有冤仇未平,”她把目光投向苦主,缓缓伸出一只手,“厄里费勒,告诉我,你要如何惩罚阿尔克迈翁?”
“您在问我?”厄里费勒幽幽转头,“您真的要问我?”
鬼魂把玩起胸口的剑柄,她的好儿子,就是用这把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似是随口一提,悠悠说道:“我要阿尔克迈翁永受利剑穿心之痛!他每一次痛彻心扉时,就是他的母亲在诅咒他!”
忒提斯庄重颔首,调动幽冥的力量。
刹那间,一把利剑凭空飞来,扎进阿尔克迈翁的后背,快速拔出,又以同样力度再次扎入……
阿尔克迈翁咬紧牙关,冷汗一滴接一滴地滑落。
忒提斯的手仍然展开,厄里费勒试探着,把手放上她的掌心,女神并没有挥开。
“哎,太晚了。”
说完这话,厄里费勒的灵魂逐渐变得透明,面容恢复成年轻时的模样。
她明亮的眼睛眨呀眨,露出一点少女特有的狡黠,像是沾了晨露的风信子,在风中婀娜舞动,“我要是早点遇见您,做不成您的祭司,也要做您的情人。”
“现在也……”
可以做我的祭司啊。
忒提斯紧紧抓住那只手,就在一瞬间,凡人的灵魂散作千万块碎片,无声地融进冥土中。
女神茫然张开手,掌心已空无一物。
“她的心愿已了,再无留恋,所以选择消亡。”复仇女神走上前,安慰忒提斯。
“杀人者有罪!若有隐衷,可酌情宽免!”哈迪斯敲响权杖,这句话立刻浮现在判官的金笔上,“冥界的审判,当以此为基!莫忘记你们是谁的臣子!”
三位判官俯首称是,忒提斯终于明白,在这桩审判里,冥王与夜神是同盟——冥王用审案敲打臣下,夜神借此甄别忒提斯的立场。
“忒提斯,幽冥的力量便赠予你,我和王后的永恒国土,永远为你留出一个位置。”
最后,哈迪斯抛下这句话,携上金枝寂然离去。
哦,哈迪斯在招揽她。
忒提斯觉得,自己应该露出感激的神色,但她仍想不明白,同样是大仇得报,佛提亚的受害者,甘愿做赫拉的祭司,为何厄里费勒却选择消亡?
侍奉在神灵身侧,甚至能和神灵并列,不正是凡人的毕生所求吗,为何厄里费勒却拒绝了呢?
这一点都不值得她留恋吗?
不知何时,摩莫斯来到大厅,他还戴着那张面具,朝她弯腰致意,“我奉母神之命,前来领路。”
女神压下重重思绪,跟随他,游览过亡魂飘荡的水仙平原,英雄所居的福地,又转回左边,来到幽冥的最深处——塔尔塔罗斯。
火河穿梭而过,河水隆隆地冲刷礁石。河对岸,有一块土地被三重铁墙围绕,墙上凿出一个窄门。
三位复仇女神已回到门口,她们守在那里,听着门内的呻吟,得意地卷起鞭子。
摩莫斯指向东侧,“那就是塔尔塔罗斯湖,深渊的底部,母神的宫殿就在旁边。此处极为凶险,让我为您带路。”
到达尼克斯的宫殿时,忒提斯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狠狠甩在摩莫斯的面具上。
“您——”怒火在摩莫斯眼中升起,“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忒提斯怒极反笑,抬起手,慢慢擦拭指尖,“你的确该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要给塔娜河喝下遗忘之水?”
“她太弱小了,无法承受河水的力量,差一点就要魂归冥土。”
“一个宁芙而已。”摩莫斯嘴角一勾,眼神慢慢冷下来,“您竟然在意这个?”
“我在意什么?!”忒提斯攥紧双手,指节轻微发颤,声音却如往常一样平稳,“尼克斯女神,我的诚意,你已经看到了。那么,您的呢?”
青铜大门轰然而开,殿内亮起一盏星灯,尼克斯就坐在一张方桌旁,温和地望向她。
忒提斯迎着她的目光,走进了宫殿。
“摩莫斯轻浮无礼,做母亲的替他赔罪。这是上好的神药,可以修补灵魂。收下它,此事便算了结。”
尼克斯拿出一个琉璃瓶,轻轻搁在桌上。忒提斯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她平静开口:“塔娜发现了什么真相?”
夜神没有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你如何会想到摩莫斯?”
忒提斯也没有回答,她定定地看着尼克斯,夜神抚过黑袍上的繁星,悠悠回道,“忒提斯,从来没有神明,敢如此冒犯我。”
下一刻,唯一的星灯突然熄灭,整座宫殿都被黑暗包围,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更没有希望,这就是是原始夜神的力量——在绝对的寂灭之中,忒提斯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要服软吗?”忒提斯想。
一路走来,她的怒火已经积攒得够多了。
绝对的黑暗滋生绝对的恐惧,很快,汗水浸透了忒提斯的衣襟。
然而,忒提斯还在硬挺。
忽然间,天亮了,或者说——是夜恢复了本来模样,有月亮,有各种细微的声响。
“涅柔斯也生了一个好女儿。”夜神抚掌赞叹。
“你的小侍女,竟然能问出金苹果的一部分真相,那个时候,摩莫斯还无法确定,你是否有做同盟的资格,就先让她喝下遗忘之水。”
现在该忒提斯回答了,她取出那块布料:“我本来不怀疑摩莫斯,但他送我的布料上,是塔娜最爱的花香,一旦沾染,半个月都不会消散。而且,他一离开佛提亚,塔娜就出现了,这未免太过巧合。”
夜神目光低垂,拨弄起手边的星灯 ,“忒提斯啊,把我的孩子们全都加起来,恐怕都不及你半分。”
忒提斯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尼克斯对面。
“大地之上,人类繁衍得太过迅速,盖亚不堪重负;幽冥却如此空旷,冥河中竟连一个亡魂都没有。”
“我们需要一场战争。”
尼克斯放下灯,望向悠远的夜幕:“那些凡人的城邦,争夺不休,矛盾丛生。”
“他们也需要一场战争。”
“为什么偏是金苹果?”忒提斯问她。
尼克斯斟酌了许久,终于作出回应:“那时,一个金苹果落到地上。
“北风把它吹入水里,俄刻阿诺斯承载它,波塞冬卷起它,蓬托斯又将它送到珀利翁山。”
“命运告诉我们,就用这个金苹果吧。于是,我的女儿们纺织丝线,盖亚刻下文字,塔尔塔罗斯亲手扔进山洞,厄瑞玻斯遮掩痕迹,乌拉诺斯见证一切。”
“而宙斯,不愧是命定的神王,即刻便想到了特洛伊。”
尼克斯眼含笑意,目光落在忒提斯身上:“所以,催眠厄里斯的唯一用处,就是让婚礼避开不和。”
忒提斯垂下眼睫,呼吸平缓而克制。
片刻后,她抬眼望向尼克斯,眼里闪烁着滚烫的光芒,“说了这么多,您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