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审判 今日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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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很快过去。
在佛提亚的中央广场上，宙斯、赫拉，以及正义女神忒弥斯的雕像巍然耸立。
依托雕像，只要三位天神愿意，随时可把目光落向人间。这场审判在他们的监督下进行，必将公正无私。
从广场的最中心到城门口，人影密密麻麻。
农夫挟着锄头，艰难地向前挪动；商人把手臂箍在胸前，护住怀中的货物；妇女一手拎起陶罐，又伸出另一只手，艰难地拉下头纱。
城门外，人群还在不断涌入——王后仁慈，特许外乡人前来围观，不过他们没有表决权。
执牛皮盾的士兵列队开道，喧闹的人群立时噤声。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忒提斯和迦勒涅率先出场，落座于高台上，国王珀琉斯跟随其后。
两个士兵押着女人上前，她衣容整洁，表情平静——和三天前的惶恐大相径庭。
男人等了许久，早已不耐烦，扬声问她：“你的辩护人呢？我可不想占你便宜。莫非……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不检点的妇人，所以不愿意帮你？”
他嘴角一翘，朝高台行了一个礼，“国王陛下，请宣判我的胜利吧！”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的低语声愈来愈响，最终翻成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妇女们把头纱拉得更低了些，女人的脸上仍是一派平静。
就在这时，白衣的忒提斯缓缓起身，如一道闪电般，从审判席飞身而下。
她立在女人身旁，声音响彻整个广场：“她的辩护人，是我！”
珀琉斯侧身望向迦勒涅，眉头微蹙：“王后……”
你为何要隐瞒此事！
“珀琉斯，我不是安提戈涅。”迦勒涅端坐台上，神色如故。
安提戈涅如此爱你，听到你要另娶阿卡斯托斯之女的谣言，便自缢而死，但我绝不会如她那样爱你。
因为宙斯的安排，我成了你的新娘；凡世无聊，姑且扮作贤淑的妻子。但这绝不意味着，你可以借此心生妄念。
那么，谁能得到我永恒的爱呢？
王后看向她的长姊，面露微笑。
男人心中不满，却不敢表露分毫，用余光瞥向珀琉斯：“国王陛下，这不公平！”
珀琉斯攥紧金椅的扶手，目光从男人身上转开——王者的威严不容置疑，民众既认为他默许此事，他索性将错就错！
忒提斯冷冷一笑：“哦？你也在乎公平？”
“既然你要求公平，我便允许你更换辩护人，你向漫天神明祈祷吧！若你当真无辜，定有神愿意庇护你！届时，我们的审判才算真正开始！”
日光融融，男人的额头却渗出冷汗：“神明匆忙，岂肯回应凡人的诉求！”
忒提斯含笑注视他：“不拘哪位神，就算是宁芙也可以，我不介意你有两位辩护人！你若无罪，何惧此事？！”
男人第一个呼唤宙斯，“伟大的克洛诺斯之子啊，我祈求你……”
宙斯正陷在温柔乡里，连珍爱的赫拉都被抛在一旁，何况是一介凡人的祈求呢？
“光辉的福珀斯啊，我曾盛情款待你，为此，你赐给我辨认神明的双眼……”
今日，希腊各邦的使者会在德尔斐献祭，请示神谕。阿波罗正埋首于香料的烟雾之中，焉能回应他的渴望？
赫尔墨斯、阿瑞斯、赫淮斯托斯……
他不是他们的虔信徒，自然得不到半分眷顾，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是哪只虫子在哀嚎？”
终于，一个声音回应了他，围观的人群中，赫然走出一位神灵。
这位神戴了张白色面具，身穿灰暗的亚麻短袍，却又套上紫色的披肩——实在不伦不类。
他怎么会在这里？忒提斯一时失神。
男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激动得差点摔倒：“不知您是哪位神明！胜诉之后，我要为您供奉祭品！”
“供奉我！你确定要供奉我吗？！”不知名的神咧开嘴，笑得浑身乱颤，“等辩护结束再说吧！”
珀琉斯敲响权杖，审判终于开始。
忒提斯上前一步，从容开口：“这男人谎称未婚，骗走少女的爱情，又把她虐至流产，这是在亵渎婚姻，蔑视生育！若不严惩，赫拉女神将被置于何地！”
戴面具的神明应声反驳：“倘若这女子是本邦人，你要判她丈夫有罪，我无话可说！但是，一个外乡人，无论男女，本就不该和佛提亚人平起平坐！这女人还敢冲撞祭典，当受重罚！”
珀琉斯暗暗点头，台下的佛提亚人听得入神，被这番话所迷惑。那群外邦人的心头，却涌起阵阵酸涩——若无意外，谁愿意漂泊他乡，叫人看得比草还贱？
忒提斯正视对方，毫不退让：“外乡人！！呵，外乡人！海水扬波，风浪不止！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来到异邦呢！！今日，这女子得我庇护；来日，在外的佛提亚人，凡有所苦，我必护持！来到佛提亚的外邦人，更不会遭受不平之事！”
“我们的国王就是外邦人，佛提亚接纳了他，在他的统治下，佛提亚繁荣昌盛！外邦人需要佛提亚，佛提亚更需要外邦人！”
国王珀琉斯凝神沉思，他从埃癸那岛一路流浪，屡遭那些本邦人的歧视，只有佛提亚接纳了他，奉他为王。
但是，和迈锡尼、斯巴达这些大邦比起来，佛提亚还是太小了，它只占据色萨利的东南一隅。
有朝一日，他的子孙们，若能统治整个色萨利，那该有多么畅意啊！
想要开辟更大的版图，就需要更多的人口。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忒提斯。
民众全然不在乎这些。
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来到异邦？
今日还是幸福快乐的自由人，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掳为奴隶，受尽欺凌。连尊贵的王族，尚且不能躲避此种命运。
那时，漫天神灵，谁会呼应凡人的诉求？谁会瞥见民众的痛苦？
他们也仰起脸，齐齐看向忒提斯。
君主希望吸引更多的人口，开辟更广袤的土地；民众为这一点飘渺的承诺欢喜。
——总之，大势已成！！！
哦，你问外乡人？心动也好，无所谓也罢，在此刻，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戴面具的神明嘴角一勾，反唇相讥：“忒提斯，你虽为赫拉的使者，却没有主神之位。你无法过问智慧的权柄，你不曾踏足力量的领域。”
“你如何保证，口中的许诺，不是虚妄之言！”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佛提亚的国王轻扣权杖，他迟疑了。怀疑、期待和恐惧，三种神情不停地在民众脸上闪过。
王后仍旧端坐，望向她的长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信她。
忒提斯理了理衣袍，思索着应对之语，两道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我允许她摘取智慧的果实！”
“我赠与她撼动山峦的力量！”
众人惊愕仰望，云层陡然空出一大块，万道霞光齐齐射出。云巅之上，两位女神并肩而立。
一位金发灰眸，容貌端美。她手持长矛和盾牌，一只猫头鹰停在她的肩头。
另一位女神清冷无双，额前戴着新月冠。她腰挂箭囊，足蹬短靴，脚边倚着七只猎犬。
这是智慧神雅典娜、狩猎神阿尔忒弥斯！
民众深深地垂下头，不敢直视两位女神的光辉。
接着，两位女神退到一旁。一群孔雀翩翩飞来，为身后的黄金马车开道。
“佛提亚人若是触怒我，只要念出忒提斯的名讳，我和祭司们，便愿意一听犯错的根由！”
“前提是，这侮辱婚姻、蔑视生育的狂徒，要被处以极刑！”
天后头戴王冠，手擎权杖，衣袍上金银交织，绣满各种飞禽走兽，众多女神侍立在车后。
忒提斯回望三位女神，轻松一笑，转向眼前的神明：“摩莫斯，你竟敢为这狂徒辩护，欺辱一个丧子的可怜母亲！你是在践踏你的母亲——尼克斯女神的尊严！你该被关进塔尔塔罗斯的最深处，终日与绝望为伴！”
摩莫斯？！他是非难之神摩莫斯！
民众瞬间哗然，神明众多，他们未必全都知道，但摩莫斯的大名，却是无人不晓。
他的“丰功伟绩”实在太多，包括但不限于——取笑阿弗洛狄忒“脚步声太重”，讥讽赫拉“不够端庄”，嘲弄哈迪斯“没有魅力，无法留住妻子”。
因此，他被众神联手赶下奥林匹斯。
连最和善的灶神赫斯提亚都说：“摩莫斯就该和伊克西翁一样，永受撕裂灼烧之苦，如此，他才能反思一下，自己那张嘴有多恶心！”
没想到，他竟来到了佛提亚。
众人一片喧哗，摩莫斯弯下腰，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毕竟，提到母亲——连非难之神，也必须收起他的非难。
男人立刻大叫：“不，摩莫斯，你不可以这样做！请继续为我辩护！我要为你献上丰富的祭品！”
摩莫斯扶好面具，并不理睬他的哭喊。
“接下来，投石表决！谁该判罪，就把石头放到谁前面！”珀琉斯再次敲响权杖。
忒提斯接口道：“全邦的女子，亦可参与投票！”
瞬间，一部分男人变了脸色，女人们拉起面纱，悄悄观望。
云天之上，雅典娜举起长矛，阿弗洛狄忒引弓搭箭；神后的孔雀们张开翅膀，在广场上空盘旋；广场正中央，正义女神的雕像似乎有了生机，放出莹莹光芒。
投石声稀稀疏疏，迦勒涅走下高台，接过侍女奉上的石头，亲手放到男人面前。
在忒提斯的注视下，珀琉斯轻叹一声，也走了下来，跟从妻子的选择。他想得到霸业，必然要付出一些东西。
有了国王的带领，投石头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面前的石头渐渐堆成小山。
“这男人有罪！当死！”珀琉斯高声宣告。
受害的女人听到了这句话，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男子被护卫拖拽下去，议定后日处决——今明两日，是太阳神和狩猎女神的圣日，不宜动刑。
审判告一段落，时序女神携着金瓶，降落在广场上。
“这是青春的泉水，可以消除病痛，使你重获生育的能力。佛提亚有我的神庙，却少了一位虔诚的祭司，好孩子，你愿意吗？”
天上传来赫拉的声响，女人脊背微颤，重重地磕下头去。
地上的时序女神亦温声说：“此地，可留有我们的圣像。”
三位时序女神不仅司掌季节，更象征清明的秩序，她们愿意留下雕像，这代表佛提亚的未来一片光明。
众人欢呼雀跃，目送女神们离去。
夜晚终于降临，珀琉斯站在寝殿外，望着浩瀚的星空，沉沉叹了一声：“王后啊……”
波吕多拉也没有睡着，她悄悄打开房门，轻轻走到父亲身侧：“父王，您在为明日的远行担忧吗？有母亲在，她会料理好一切的。”
明日，珀琉斯就要远渡重洋，前往斯巴达，见证海伦的求婚竞赛。
珀琉斯没有回答她，只是摸摸女儿的头，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温情。他决定在斯巴达好好相看，为她挑一位出类拔萃的丈夫。
星光溜进王后的寝宫，在帷幔上映出一片莹白。
“迦勒涅，你的孩子快出世了吧，我要去找……”
“不用。”迦勒涅按住了她的姐姐。
“若是……”忒提斯有些踌躇。
“若是他为人所杀，或者寿命短暂，不幸魂归哈迪斯，我会为他付船费。他是我的孩子，也只是我的孩子。可你，我的姐姐，我们才是同一片海。”
忒提斯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将话题引向别处，“那个扔下金苹果的祸首，我一定要抓住他！我的妹妹，绝不能让平白受此屈辱！”
迦勒涅默默想道：“十二位主神都出席了婚礼，他们岂能毫无察觉？要么，他们默许了这一切！要么，来者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强大！要告诉我的姐姐吗？她那么聪慧，总要想到这一点的。”
迦勒涅是贴心的妹妹，不愿辜负姐姐的好意，也岔开了话题，她担忧地望着忒提斯：“我的姐姐，三位女神并非慷慨之辈，如何肯出手相助？”
“争夺金苹果时，我支持了天后，所以她乐意帮我。”
这是说给迦勒涅听的，真实情况当然是——宙斯的热情冷得太快，他又看上了一位公主，赫拉要来人间抓现行，顺便为心腹镇场。
“至于阿尔忒弥斯和雅典娜，她们愿意助我，是出于青睐，处女神终究太少了。”
忒提斯只求她们现身，震慑诸人，没想到，她们许诺与她结盟，这倒算是意外之喜。
夜渐渐深了，迦勒涅倚在忒提斯的肩头，安心地阖上双眼。
忒提斯却没有睡着，她展开手，一块纯黑的布料正躺在那里。
“黑夜请您一叙，拿上这个，大地之上，无神可以察觉您的踪迹。顺便一提，您的辩驳当真精彩。”
审判结束后，摩莫斯趁众人不注意，把这个塞进她手里。
先前，夜神尼克斯主动为她赐福，现在又请她一叙，夜神到底在谋算什么？算了，等她见到夜神，总会知道的。
今日的审判，耗费了忒提斯太多心神，所幸结果如她所愿。
珀琉斯渴求霸业，想招揽外乡人，他只能认下妇女的投票权；
民众畏惧流落他乡，同意维护外邦人的权益；
赫拉要彰显婚姻和生育的权柄，当众赐福受害者，“天后的使者”于忒提斯而言，不再是一个虚无的头衔。
更妙的是，今日真正的主角——三位复仇女神无法到场，她们是妇女、外邦人的庇护，却总是在追杀弑亲者，不能一心一意地履行职责。
这么大的权柄，就让她来沾染一二吧。从今夜起，佛提亚人，尤其是那些妇女，开始在祷词中加入她的名字；外邦人亦感念她的仁慈，待他们返回家乡后，必将为她宣扬声名。
如此，偌大的奥林匹斯，终于能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忒提斯安心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