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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见 诸神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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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神的马车从东边驶出,忒提斯和喀戎屹立山顶,他们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的族人们未看见谁携金苹果而来,它完全是凭空出现的。”喀戎说。
“多谢,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请仔细想一想,”忒提斯看向喀戎,目光诚挚,“你同这群半人马朝夕相处,还将他们视作同族,天后要是想起昔日之辱,怎能不迁怒于你!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当年,国王伊克西翁觊觎赫拉,宙斯试探他的心意,把一朵云变成赫拉的模样,伊克西翁果然中套,和云生下了珀利翁山的半人马族。
从此,不敬神的伊克西翁被绑在火焰轮上,承受永不终结的痛苦。
喀戎揉了揉眉心,眼中露出一丝疲惫,“我知道,忒提斯,我都知道……我已时日无多,他们与我如此相像,这到底算一点慰藉。”
忒提斯愣了一瞬,失声道:“你只是代替普罗米修斯而已!连宙斯也无法杀死你!除非,除非!”
喀戎朝她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除非,赫拉克勒斯当年的毒箭,一并射中了我。这剧痛已耗尽我的意志,我甘愿放弃永生,顺便换得普罗米修斯的自由。”
死亡,也是一种替代的方式啊。
忒提斯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我听闻普罗米修斯抚养过你,可毒箭既然被制造出来,绝非无解!这值得你拿永生去交换吗?”
喀戎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唯有这样,宙斯才肯亲口许诺,永不加害普罗米修斯!”
何况,我的出生本就是一桩罪过。
喀戎出神地想着。
凡人绝无出生时的记忆,但他是神的儿子,在母亲腹中时,他便已能听见。
他知道父母的所有纠葛,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父亲变成白马躲避,高天之上,瑞亚降下诅咒,把母亲也变成了一匹马……
随后,他出生了——以半人半马的怪物模样。
生父抛下他,生母厌恶他,珀利翁山的秋夜寒冷而漫长,然后,普罗米修斯来了,还有那位待他慈爱的新母亲……
喀戎闭上眼,神情分外柔和:“忒提斯啊,我是克洛诺斯的儿子,我是普罗米修斯的养子,我还是神王那群私生子的老师。我焉能无罪!”
“所以,赫拉克勒斯注定会误射;沾有许德拉之血的毒箭,一定要扎进我的膝头。”
忒提斯吃惊地抬起头,喀戎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你该走了,忒提斯……迦勒涅生下孩子的时候,倘若我还在世,就把他送到这来吧。”
达达的马蹄声越来越轻,只剩下忒提斯独立在阳光中。
因她那番陈词,天父和天后又燃起一点激情,暂时不需要使者传话。塔娜则奉她之命,去询问宁芙们,婚礼那日,珀利翁山周围是否出现过异象。
那么,她该去哪儿呢?
忒提斯漫无目的地闲逛,阳光给万物披上金黄,她的银鞋没在绿草里,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是谁?!”
透亮的嗓音响起,一块石头随即落在她跟前。
忒提斯抬眼,是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头上戴了顶羊皮小帽,穿着及膝的束腰衣。
“仁慈的女神啊,请宽恕我!我这愚钝的双眼,竟没有认出您的光芒!”
四目相对,牧羊人先是一呆,接着弯下了腰,头几乎要触及地面。
忒提斯挑起眉,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你叫什么名字?”
“女神在上,我的贱名,恐怕污了您的耳朵……我叫帕里斯。”
帕里斯,帕里斯?!
竟然是他。
“抬起头,告诉我,你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吗?”
“您猜得分毫不差。”帕里斯挺起脊背,头颅仍是低垂着。
“哦?”忒提斯有些好奇,“无论谁得到爱神的许诺,都该欢喜异常,怎么,你不高兴吗?”
“威严的女神啊,请宽恕我,这其中的缘由,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如果我偏要知晓呢?”
帕里斯的双手颤抖起来。
忒提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悠悠开口,“我以神名承诺,今日的对话,绝不会有第三者知悉。”
“那么……如您所愿……”帕里斯摩挲着衣角,一点点抬起头,“我是个贫苦的牧羊人,怎敢向三位女神讨要报酬。”
“我问她们,凭借她们洞察一切的双眼,能否为我揭露,父母为何狠心抛弃我?”
“天后说,帕里斯,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会让你成为万王之王,你就是人间的宙斯!”
“智慧神道,你终将知道这一切,把苹果给我吧,我赐你举世无双的智慧!”
“爱神微微一笑,许诺我天下最美的女子,我得到她的时候,就会知道真相。”
帕里斯的神情逐渐黯淡,双眉拧成一个死结,“无论我作何选择,势必要得罪其他两位女神,父母早早抛弃我,果真是先见之明。”
“既如此,”他沉默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只追求平凡的幸福。”忒提斯接上他的话。
“您猜得……分毫不差。可怜那位绝色的女子,要嫁给我为妻。您说,要是我偷偷把她放走,爱神……应该不会怪罪吧?”
年少的帕里斯垂着头,还是满面愁苦。
这样孩子气的帕里斯,忒提斯第一次见到。她应该恨帕里斯的,是他一箭射死未来的阿喀琉斯——那个命中注定、却和她无缘的孩子,他也有几分孩子气。
命运的织网啊,到底该如何挣脱?抛开生与死的界限,她与帕里斯,又有何分别呢?
涅柔斯的女儿几乎要落泪了,她仰起头,只看见巍峨的天空。
“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呼唤我的神名,我定会前来护你周全!”
说完这话,忒提斯便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迦勒涅的孩子,接替了阿喀琉斯的命运,帕里斯就注定要杀死他。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可是,忒提斯实在不愿收回诺言。
若那一日当真来临,我愿与迦勒涅的子嗣分享寿命,让他升为不朽的神灵。
忒提斯这样想道。
“敬谢您的仁慈!”
就在这时,帕里斯深深地弯下腰,跪倒在尘土之中。
忒提斯忽然察觉,自己的力量凝实了一分。
就像是漫漫长夜里,突然有了一簇极微弱的火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可扑灭它,然而,你绝不能否认它的光芒。
面前这个凡人,在真心实意地感激她!
感谢她这个,原本要毁灭特洛伊、毁灭他的女神!
一瞬间,忒提斯想到了许多事。
“为何这样谢我?你连我的名讳都不知晓,若我转身离去,刚才的许诺便毫无凭据,转瞬间随风飘散!”
帕里斯久久地凝望她,“因为,您现在看见了我。”
“只是看见?”忒提斯重重询问。
“只是看见。”帕里斯轻轻点头。
“还有什么,能比一粒尘土更不起眼?”年轻的妹妹如此陈述。
醉酒时的灵光一现,终于被忒提斯想起。
“去看看凡人吧,他们会告诉你答案的!”昔日的智慧神笑着对她说。
而这,这就是凡人的答案。
王者尽可以为神灵修建庙宇、举行祭典,他们受神灵青睐,诸神看见了他们。
此刻,忒提斯看见了这个窘迫的牧羊人,可牧羊人终将成为特洛伊的王子。
至于那些比帕里斯更渺小的凡人呢?
他们的困苦,可有谁瞥见?他们的呼声,可有神听闻?
他们亦有渴望。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尊贵的女神,您……”
“我名忒提斯。”
……
几块石头搭成祭坛,坛上焚烧着牛骨和香料,斯巴达的公主正跪在坛前,低声祈祷。
“美貌曾为我招来不幸,使我被雅典人掳走。如今,我到了出嫁的年纪,城中却有传言,勒达的女儿远胜其母,只要是位王者,就能叫她自愿解开腰带!”
“执掌忠贞的神灵啊,如果您真的存在,便听一听这可怜信徒的祈求,我对待我的丈夫,定然是千百倍的忠贞,只求他不因流言,便将种种不公施加我身!”
当真有趣。
忒提斯隐在半空中,静静打量这位公主。
年轻的公主似有察觉,猛然回头。身后是一座喷泉,泉水正汩汩冒出来,喷洒在白色的石像上。
海伦把手支在地上,试图借力站起来,无奈双腿一软,就面向祭坛倒去。
这样也好!失去这张惹祸的脸,父亲和哥哥们再不必为她忧心!
海伦颤抖着合上双眼。
突然,一股温和的力量拉住了她,又包裹住她的双腿,为她去除痛疼。
这等伟力,定是神明在此!
海伦瑟瑟发抖,眼角涌出了泪花,“请问您是哪一位神灵,救下了我这天父的女儿?我要让养父为您筑起圣坛,我要请丈夫为您修建神庙!”
“噗嗤——”忒提斯现出身形,她很高大,海伦只到她的肩膀, “别怕,我是海洋女神忒提斯。你刚才,不是在祈求我的垂怜吗?”
女神的眉眼染上暮色,像是黄昏时的海面,粼粼的波光里,如有千万尾金色的鱼在悠游。
海伦凝视着她,忽然垂下头。晶莹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晕湿了洁白的亚麻长袍。
“女神啊,被雅典人抢夺的时候,我曾呼唤您!”
“被忒修斯羞辱的时候 ,我曾期盼您!”
“如今,您终于来了!”
见到帕里斯时,忒提斯便想起了海伦,故而来到斯巴达。此刻,她端详着海伦,心中实在好奇,这位公主是要责怪她,还是怨恨她呢。
海伦抬手抹去眼泪,望向她的女神:“这全都怪我,祈祷的心不虔诚,以致您不愿降临斯巴达,更不肯让我知晓神圣的名讳!”
忒提斯怔了一下,抛开阿喀琉斯,抛开轻薄的艳名,海伦竟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忒提斯弯下腰,主动牵住海伦的手,她看到她垂泪的脸,忽然惊觉,这日后要令千帆竞发、城邦倾覆的祸水,现在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年轻得叫人心碎。
“好姑娘,忠贞不该是妇女的专属。”
涅柔斯的女儿说完这话,忽而想起赫拉,心头一黯。
“真的吗?”海伦瞪大了眼睛。
女神没有回应她。
祭坛的最后一缕白烟,也散了。
斯巴达的公主仰望着忒提斯,小心翼翼地抬起衣袖,然后,一点一点地,为她擦去眼泪。
……
黑夜终于降临,珀琉斯正与他的王后共进晚餐。
乳猪的嫩皮被烤成琥珀色,散发出浓郁的月桂香;无花果、苹果被切成块,撒上雪白的乳酪,再点缀一层葡萄干……
迦勒涅不曾将目光投向它们,她浅浅抿了一口葡萄酒,询问她的丈夫,“波吕多拉呢?”
珀琉斯浑身一僵。
波吕多拉是他和安提戈涅的女儿,安提戈涅自缢之后,他又迎娶了迦勒涅,波吕多拉则被他送到乡下。
迦勒涅浅浅地笑了,像是海面浮起一阵涟漪,这是她结婚后头一回笑。
“我奉神王之命嫁给你,自然要过问你的子嗣。我已把她接回王宫,她毕竟是佛提亚的公主!”
珀琉斯饮下一杯酒,迦勒涅是贤淑的妻子,他一介凡人,能得女神厚爱,实在幸运。
如果她是当年那位女神,那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丈夫了。
用完餐,珀琉斯再三嘱咐迦勒涅保养身体,便自觉离去。
迦勒涅靠在椅子上,垂下头,温柔地抚摸小腹。
侍者趁机劝说:“如果您生下佛提亚的王子,不妨用冥河水为他洗浴,成就刀枪不入的躯体。忒提斯女神是天后的使者,看在她的份上,冥河女神必然同意。”
迦勒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侍女噤声。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凡人珀琉斯的孩子,我爱他,正同大海爱上一朵浪花。
但是我和忒提斯,才是同一片海,怎能为了一朵浪花,去动摇一整片海呢?
她心想。
“就这样吧,我倒要看一看,命运许给他怎样的未来。”
佛提亚的王后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