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虚舟万象 吃饭!与往 ...

  •   几个驿卒凑在一起,结伴退到墙边,窸窸窣窣,低声讨论,是不是有一个抬眼瞄她。

      许知非站着等,有些无聊,随手抓了棵菜,开始择叶子。

      不多时,有脚步声朝她靠近,一个人。

      她头也不抬,将菜叶一片片丢进盆里,又抓了一棵,继续择。

      “喂,钱还没给呢。”

      一只黝黑粗糙的手伸到她眼前,手心朝上。

      她放下手里的菜,摸了十余枚铜钱放在那只手里:“多谢官爷。”她抬起头,朝他一笑,认清了他的模样。

      那驿卒手一握,警告道:“别给老子耍花样,你这小身板儿可经不起老子一顿揍。”

      许知非低头拱手:“是,小的明白。”

      那驿卒攥紧手里的钱,斜眼睨她,她不以为意,继续择菜,余光时不时撇过去。

      几个驿卒在墙边分了钱,便都找了地方坐下,低声闲谈,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把菜洗好,拍了蒜,又把灶台上十来个羊肚菌搓洗干净,放在白瓷碟子里,捞起盆里的河虾,剥壳取肉,剁碎。

      剁碎的虾肉掺入蛋清与姜汁,塞进菌伞里,一个个填好,抹上泡菌水,用陶碗盛好,放齐。

      旁边大锅已烧开了水,她打开蒸笼,水汽霎时腾起。

      她把陶碗放进去,盖上笼盖,添了些柴火,又再切肉,刀工娴熟,手势精准得变态。

      旁边有个海刺豚的皮,尤其少见,正好有猪骨头,加上姜片就是一锅鲜汤,养颜又养胃。

      不多时,她又把鱼皮洗刷干净,连刺下锅,回头又去掀开蒸笼盖子,菌香裹着鲜味扑面而来。

      那些驿卒齐齐抬头,她将陶碗端出来,放在灶台一侧,故意让他们看着,自己又去起锅烧油。

      滚油与香醋炒在一起,倒进陶碗里,“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驿丞匆匆赶来,跑进厨房里。

      几个驿卒噌地一下站起来,许知非笑道:“大人,小的身份低微,不会别的,做顿饭谢过大人收留。”

      那驿丞愣了半晌,呼吸渐渐不稳,开口竟结巴起来:“这……这这这……哎哟喂……我的姑姑姑姑姑奶奶!你是想叫我这老命往哪儿搁哦!”

      许知非闻言抬头,不明白:“大人这是?”

      她手上不停,还在调配料,抓了一把盐抹在肉片上。

      那驿丞哭丧着脸:“许坊主啊,您有本事,如今百官皆知,可您若在此逗留,下官唯恐惹了不该惹的人啊!您就好生呆着不行吗?!这菜太香,不是咱这驿馆里该有的,就怕招来麻烦啊!”

      许知非思量一番,问道:“您是知道有人要杀我,所以才不想留我吗?”

      那驿丞重重叹气,背过身去。

      几个驿卒站在墙边,眼神懵懂,你看我,我看你。

      许知非仍忙自己的,把腌好的肉放在一边:“大人不必忧心,若有意外,诸位即刻离开便是,我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也绝不怪罪任何人。”

      厨房鲜香满溢,灯火朦胧,银杏顺着味道找来:“姐姐!姐姐!”

      许知非望出窗外,高声回应:“我在这儿!”

      驿丞忧心忡忡,看着银杏跑进来。

      小姑娘没看旁人一眼,直奔许知非:“姐姐做饭吗?好香啊!我也要吃!”

      “吃吃吃,大伙一块儿吃。”许知非回头去看那驿丞,“还不知那位大人如何称呼?”

      那驿丞听见,眨了眨眼,犹豫道:“呃……本官……本官……”

      沈青禾出现在窗边,侧身靠在窗台上:“他姓高,名傅纶,与刘震安家那位高嬷嬷是远亲,所以京城里的事,他知道不少。”

      许知非唇角微勾,将蒜末倒进烧热的油里,炒出香来。

      “那高大人可知那画舫鬼戏是怎么回事?”

      “鬼戏?!”高傅纶脸色刷白,“坊主这是从何处听来?!”

      许知非一面炒菜,一面说道:“出门之前,有人指引,我们是乘鬼船来的,见岸上有事,这才下了船。”

      “鬼船?”方才收钱的驿卒脱口而出。

      银杏靠近看他:“怎么,很奇怪吗?那鬼船稳得很,你都没试过吧?”

      高傅纶手足无措,踱来踱去,忽然脚步一转,走到许知非身边:“许坊主啊,鬼船我是从未坐过,但这鬼戏之事,我劝你可千万不能去试。一会儿吃过便早些安歇,万不可出门,不论听见什么声响,都要当作不知,千万记住啊!”

      许知非把菜盛在瓷碟里,一边洗锅一边回头看他。

      高傅纶满脸焦灼,她把烧开的水勺到锅里,添了柴火,又将灶台上那只早已洗好的野鸡下了锅,抓起抹布擦了一下手。

      “大人的意思是……鬼戏在外面?”

      一驿卒叫道:“自然是在外面,这要是在驿馆里,我们早死八百回啦!”

      银杏指尖点着下巴:“是什么样的戏?与你们平时唱的有什么不同?”

      高傅纶脸上赘肉抽搐,双手按在肚腩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有人奏乐,有人唱曲,但去看的,都没有能回来的。这泗州驿馆已死了许多驿卒和驿丞,都是些贪财好色之徒。”

      许知非默了半晌,用长筷把烫熟的野鸡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所以唱歌的是女子?”

      她一刀斩下去,整鸡对半分开,房梁上隐约有瓦片摩擦断裂的声音,混在菜刀与案板的碰撞声里。

      她动作微微一滞,若无其事般继续砍肉。

      高傅纶眉心皮肉堆了三摞挤在一起:“谁知是女子还是妖邪,总之千万别看,切记就是。”

      许知非将肉装盘,又去看汤,把猪骨头连同姜片一起放下去,搅了几下,盖上盖子:“知道了,那今晚便一起吃,大人不介意吧?”

      高傅纶无奈叹气:“好……一起便一起吧。我本不想留你,免得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可里勾当的面子,却又不敢不给,你这小丫头,确实有些能耐。”

      如果命好也算能耐,那好像是有些……许知非拱手一拜:“多亏大人给了里勾当面子,否则我这一趟怕是听不见鬼戏了。”

      高傅纶叹气摇头,抬手示意,几个驿卒上前端菜,许知非笑了笑,又去洗锅,一通忙碌之后,又做了四五样,鱼皮汤也正好到火候。

      驿卒在后院摆开一张大桌,满桌饭菜香气扑鼻。

      里行独自前来,身后空余满廊灯火,银杏跑到他身后,踮脚张望一番,回头问道:“方离呢?”

      他走向饭桌,只道:“他睡着,说不吃。”

      高傅纶站在桌边,魂不守舍,走来走去,就是不愿坐下。

      许知非将他带到桌边:“高大人不必焦心,有什么事吃饱再说,反正鬼戏在外面,敢扑进来的定都是活人。”

      高傅纶愁苦道:“许坊主啊,你有所不知,那艘漕船无故起火,怕也是这所谓的‘鬼魅’作祟啊。偏偏此时你又来了,还说是乘鬼船来的,我这心里实在是怕啊,怎能吃得下?”

      沈青禾抓起鸡腿就啃:“你怕什么?出事了你就跑,就算有事也是要杀知非的,有你什么事儿啊?还颇瞧得上自己。”

      高傅纶听了愈加焦急:“这位公子说得轻巧,我与你们坐一桌吃饭,很难不遭人一同了结啊!”

      许知非拿起碗筷,夹了菜,转身就走:“我回屋里吃,你们自己吃吧。”

      沈青禾也照做,默默跟出去,高傅纶愣在原地,几个驿卒站在一起,望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处。

      不大的驿馆后院灯火通明,满桌酒菜刚好映出一派祥和之景。

      里行在桌边坐下,兀自吃饭,银杏与他隔开一张凳子,也坐下来:“姐姐做的饭菜,不能浪费,你们不吃我吃了!我吃光!”

      灶台上还有剩下的汤,许知非没回去,拐进厨房里,踢了张矮凳坐在灶边,柴火是果树的木头,烧出来的香气尤其安神。

      沈青禾跟到门外,远远坐在连廊下,位置刚好能看见她。

      她一边吃,一边等着所谓的怪事,若隐若现的声音……或者……鬼魅唱歌的声音……都可以。

      灶里的灰烬余温未散,火星隐隐发红,她远远看着,细嚼慢咽。

      窗外渐渐起了风,涌进厨房里,将那些灰烬吹得更红更亮。

      几缕头发吹得散下来,她随手拨开,专心吃饭,忽然听见有女子的歌声随风而来。

      后院传来驿丞和驿卒惊惶不安的喊声:
      “大人你听!”
      “听什么听?!没听过吗?!吃饭!与往常一样!”

      那歌声伴着琵琶声,还有些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应和的男声、琴声……听起来唱的是古文,音调飘渺婉转,她没听出意思来。

      她默默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廊下灯火飘摇,沈青禾不见了,她跑回东厢,发现只有方离一人,是睡着了……

      她又往大门跑去,拉开一道缝隙,渡口画舫原是天黑前就停在那里的,如今竟成了一座戏台……

      她开门出去,远远望见那边灯火通明,彩色的……

      那三个守卒不见了,船舱里传来檀板的响声,窗上可见珠帘开启,四个紫衣侍女姗姗走过。

      她想起《睽车志》所载……安定郡王赵德麟于此地遇鬼,女鬼头戴紫盖头,掀开竟是枯骨。

      她心里有些发毛,提醒自己那只是故事,不是真事。

      她走出去,大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林间枝叶相碰,沙沙作响。

      画舫那边传来女子的歌声:“汴水悠悠,驿路茫茫,何人识得枯骨妆?”

      紧随着,是一阵锣鼓齐鸣……

      她慢慢靠近,察觉枝叶之中似有东西奔离,脚步一滞。

      “谁在那里?!”她开口询问,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回应,却有东西攀上了树顶,漆黑一团,掠入深林最暗处。

      她本想跟过去,又看了看那艘画舫鬼船,决定继续往前走。

      船上灯火渐渐照在她脸上,戏曲声越来越近,岸边焦尸已不见踪迹,空余一堆还未燃尽的篝火。

      她驻足停下,忽然大喊:“许云洲!你给我出来!”

      船上戏声戛然而止,片刻,有脚步声从船上跑下来,黑影攒动,手持利刃。

      她忙往回跑,身后黑影已踏上渡口,木板传来咚咚声,她踩了自己的袍摆,绊倒在地。

      一段琴音自林中荡出,随后接连数段,仿若龙吟虎啸。

      那些黑影丢了手中兵器,双手抱头,哭嚎不止,一个个纷纷倒地,来回打滚,船舱里,女子的尖叫声穿透了夜色。

      许知非坐在地上,画舫灯火灼红,照见她满身焦灰。

      她目瞪口呆,忘了站起来,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提起:“起来。”

      她抬头望去,许云洲的眉眼静谧柔和,如同天上月色,只是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果然是你。”

      她站起来,盯着他的脸。

      他不说话,松开手,眼睫低垂,在脸上投下两道暗影,怎么看都像是做错事了在等骂,垂手的姿态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人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们抓了林修。”

      “你知不知道……”

      “知道,空心莲我会带回去,你现在就回去。”

      他声音很温柔,态度却不容反抗,许知非有些气到,声音一下拉高:“你是不是以为你什么都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连陛下都能无视!”

      许云洲抬眼含笑:“我说过,我只要你活着,谁会死,我不在乎。”

      渡口岸边,呻吟声断断续续,许知非整个怔住,声音跟着呼吸在抖:“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杀掉所有会害死你的人。”

      “……包括方离吗?”她双手握拳,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里面冷得瘆人。

      他脸上笑意跟着冷下去:“你若不回去,他也不过是个部下,我手里有近千人,要找一个……”

      话未说尽,许知非扇了他一巴掌:“你自以为为我,实则都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为了自己那点不值钱的愧疚,为了那些终究来不及的、招人恶心的悔恨!你从来都是自私自大、自以为是的那一个!我告诉过你虹桥会榻,你为什么不去?!我告诉过你周铎有问题,你却任由他斩了孙宁海!你即便不信,却也从未去公允辩证,如今你就算在这里,也是一点都没变!自作聪明,不听劝告!”

      他神情僵住,脸侧向一边,呼吸急促,喉结缓缓滚动。

      驿馆门被拉开,里行踱步而出,袖袍随风扬起,眼中笑意冷峭:“哟,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此闹事,原来是咱们副使大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