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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星火朱砂 老夫先将这 ...
苏赞达看了看房中其他人,契丹语战战兢兢,一点点说下去,方离脸色越来越黑,独眼小孩摆弄着桌上那块棉布,郢六娘拈扇的手指越攥越紧,异瞳的眼中已起了怒意。
苏赞达说完,又将他们一一看过,最后望向许知非:“毒奴……很多……”
“你是说他们已经把百余车药奴送进了汴京?!”郢六娘声音拔高,惧意和怒火令她浑身颤抖。
独眼小孩将棉布叠好,抬起头来:“商队每日络绎不卷,货物和劳工四散流转,他们又丝毫没有表面迹象,要找出来很难。”
许知非凝神细思:“药奴……他们会做什么?”
方离指尖敲了一下桌面:“金铃……那铃声是辽国影铃卫的摄魂之术,闻者顷刻失神,坠入幻象。药奴心智早遭苦难噬尽,凡入其目者,皆是不共戴天之敌。”
许知非手心沁汗:“既是这样,药奴已潜入汴京,影铃卫定在其中,所以……他们在等什么?”
汴京早市繁华,楼下客堂喧闹渐起,药奴入城……他们曾是无辜受难的百姓,天灾将他们逼向人祸,他们沦为了敌军杀人的傀儡……
“解药……郢姐姐,解药可能配成?”
她望向郢六娘,却见她满面愁容。
“就算只按鬼市药奴的解药来配,乌雪梅的花蕊也要冬日才有。”郢六娘拈扇遮在腹前,愁眉不展,“就算找到,也还差一味空心莲,那东西是曾广寻私自栽培,世间不过十余株,唯有杭州鬼市可寻。”
……
垂拱殿内晨光未透,宫灯燃尽后未再续明,彩绘雕梁在昏暝中若隐若现,朱门外,丹陛烧灼,金芒刺眼。
刘震安脊背如弓,长跪未起,汗水浸透了他的官袍,影子烙在青石板上,微风拂过他散乱的头发,身躯纹丝不动。
殿内御案卷轴堆叠,尽是关于李月娥和刘劭私奔的奏报。
御案前,王安石和司马光相对而立,司马光眉峰如剑,厉声说道:“王介甫,李月娥大婚之日抛却夫家,与刘劭私奔而走,此乃礼法大逆!若不严惩,何以正风俗?!如今汴京流言肆起,皆言辽商蛊惑民心,此风若涨,国将危矣!”
王安石目光如炬:“君实兄,你只见私奔之行,却未见其由。李月娥生在富庶门庭,困于闺阁,所见辽人怕是比汉人还多,自幼受辽俗浸染,厌弃李万荣为她包办之婚。原许的陈默确乃寒门才子,可二人言不过三句,不相为谋。如今刘劭与她情投意合,又无意涉事官场,两人另寻一番天地,何罪之有?变法之本,正在破旧立新,若连人心自由都不可容,谈何立新?”
司马光怒得须发颤动,双手握拳:“自由?!自由乃社稷乱源!辽人窥伺我朝久矣!李月娥一介女流却手握汴京半数商产,其私奔之举岂止儿女私情?这是连累整个汴京的商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举若不重重惩戒,必生大乱!新法推行已惹非议,若纵容此等悖逆之举,朝廷如何立威?!届时商贾乱道,市井骚然,百业必凋!”
赵顼立于后殿屏风旁,唇角微勾,正用一方锦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血污。
侧门轻轻开启,方离闪身而入,翩然跪叩:“陛下,开封府已查证,京城混入大量药奴,乃辽国影铃卫傀儡,目的不详。瑞雪阁死伤者,皆为药奴,但若非剖验,皆与常人无异。”
他说得极轻,赵顼动作不急不慢,将指尖最后一点淡红擦去,才慢慢朗声道:“二位爱卿不必争啦!李月娥之事,确非寻常儿女之事,刘爱卿已在门前跪了多时,你们二人先把他劝回去吧!朕择日会拟一条《婚俗新令》,令百姓可自择婚配,只禁涉外私奔就是。”
朱漆门外,刘震安垂首跪立,头顶乌发已见几缕霜色,面上已是老泪纵横。
王安石与司马光并肩而出,脸色沉郁如浓云盖顶,抬步间皆是衣袂带风,各有愤懑。
两人在阶上驻足,王安石先开了口:“刘大人,快请起身吧。”
他说着便走下石阶,躬身去扶:“令郎之事,陛下已有明断,私奔虽悖礼法,但念其情真,还有回旋余地。”
刘震安神情一怔:“……情真?”他歪坐在地,身躯如同遭人遗弃的线偶,手脚瘫软,脊背佝偻,嘴唇干裂发白,止不住的颤动。
司马光踏前一步,声如金石:“刘兄!此事确乃家门之耻,但亦非无解。李万荣已死,李月娥身负瑞雪阁万贯家财,富甲一方,一举一动牵系汴京市廛脉动,其行实与叛国无异!令郎素来端方,或遭此商贾贱女祸乱心智,并非本心愿为,有些异域奇药,或借商货夹带而入亦未可知。朝廷自会彻查,还你公道。你如今当以大局为重,速归府中,莫在御前失了体统。”
刘震安抬头,眼中已满布血丝:“司马君实,你不明白……不明白……”他颤颤摇头,声音沙哑,“他即便真是受了辽人蛊惑,身为士族之后,也该知忠孝礼义!没有啦……已经没有啦……”
司马光闻言肃然,拱手道:“刘兄所言正是,礼法乃国之根基,若父子相弃、夫妇乖离,则必定天下大乱!王介甫推行新法,欲要破旧立新,然有些规矩,断不可破!今日若纵容私奔之事,明日便有学子弃父、商贾背主,朝廷何以立威?!”
赵明允和陈谏匆匆而来,远远便见三人情状,脚步顿住,一齐停在不远处。
两人对望一眼,赶忙上前去拉:“二位二位……”
王安石蹙眉抬眸,见此二人,眉间沟壑更深,司马光肃容侧目,眼中疑云翻涌。
陈谏见状无奈,忙作解释:“婚宴之事,另有隐情,眼下,都亭驿的辽使竟凭空消失啦,东水门外又横尸数十辽人,皆死于刀伤,死状狰狞,皆是一刀毙命啊。”
“辽人?”王安石与司马光齐声而呼,同时身形一颤。
王安石瞥向司马光,司马光回以一眼厌嫌,转瞬各自别开脸去。
赵明允长叹一声,望向垂拱殿半敞的殿门:“王相公,此案并非寻常婚嫁之事。都亭驿乃辽使驻节之地,若此事传入汴京坊间,恐酿成大祸啊!”
陈谏眉头紧锁:“东水门数十具尸首,皆穿辽国皮甲,身上却并无其他信物,孙大人方才已带着许坊主赶过去了,应很快会有定论。”
赵明允又道:“还有那都亭驿,院内屋舍满是血迹啊!如今也不知是否有山兽作乱……”
王安石眼中寒光闪过:“都亭驿守卒何在?可有查问周遭山户?”
司马光抿唇沉吟,手指暗自掐算时辰,赵明允苦笑摇头:“守卒皆昏死院中,至今未醒。晨间东水门守军报案时,城门之外已尸横遍地……这一次,三司定要会审此案……王相公,司马大人,此时若再纠缠于李家这儿女婚事,恐真误了朝堂大局啦!”
四人转瞬沉寂,刘震安仍瘫坐在地,垂拱殿中,赵顼打了个哈欠,高声道:“吵死了!关门!”
内官将殿门缓缓关闭,殿外日头渐高,檐角铁马摇曳轻响,王安石抬头望去,天际浮了一线薄云,司马光盯着青砖缝中一株野草,指尖微微发颤,神情焦灼难安。
……
汴京城外官道蜿蜒,似巨蛇延入山林深处,光影在沙石上相撞磨损,边界不清。
老林错枝纵横,摇曳不止,青果坠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许云洲骑马而行,不徐不疾,一队黑袍死士自林中缓步而出,刀鞘镌刻的海东青寒光隐隐。
“许副使这般行色匆匆,莫不是遭那宫墙里的主子厌弃了?”为首者低笑,话未说完,手中弯刀斩向许云洲。
许云洲将背后瑶琴翻转,五指扫过琴弦,琴音如龙吟乍起,激荡而出,音刃扫落当头劈下的寒芒。
周遭枯枝应声而断,簌簌坠地,树顶鸟雀惊叫扑腾,纷纷飞离。
“官家早已将我视作可弃之棋,何来恩宠厌弃之说?”他轻旋琴身,弦音骤裂,仿若惊雷劈空,“尔等怕是想要耶律乙辛的恩宠想疯了,怕极了遭人厌弃,才以为世人皆需个主子,还皆需他人恩宠。可惜啊,在本座眼中,取尔等性命不过谈笑之间。”他五指轻扫,弦音斗转,“本座以为……自己如今已是自成依仗,无需仰赖官家赏赐恩惠,想要尔等性命,更无需多虑朝廷。”
黑袍死士惨叫迭起,皆丢下手中刀刃压紧了双耳。
他们强撑向前,仍想徒手合围,数支银镖自林中疾射而出,三名死士应声倒地,一蓝衣身影掠至许云洲身侧。
他袖中机簧再响,又射下两个:“副使大人的琴,倒是技艺见长。”
“里大人奔走追来,是怕我又抢一功?”
里行忽然掐住他腕间穴道:“你再运功下去,你这副身子骨可撑不到杭州了。”
许云洲眼中寒意不褪,唇角溢出一丝血色:“里勾当这般急着送人情,莫不是想借此良机除掉我?”
里行足尖一点,袖中薄刃在他跃起瞬间散射而出:“你以为我是你?”
寒芒如雨,为首者缩身藏于亲卫身后,又借一死士身躯为盾,脚下一碾,身影倒掠出逃。
林荫之下残影未散,日光飘摇碎落,许云洲踏鞍跃起,五指扣住琴底机簧,一声轻响,琴身错开半寸,卡进马鞍机括中,两把短剑寒光乍现。
他将双剑抽出,剑刃荡出一声尖啸,直取遁逃者后脊。
“里勾当这暴雨梨花倒是略见些许长进,不似刚入皇城司时那般潇潇瑟瑟,如秋风落叶。”
他语气讥诮,自里行身旁掠过,剑锋扫断为首死士的后颈,血色在他身侧喷薄而起,他未看一眼,闲庭信步,回身绕过脚边血泊和一具具尸身,取下卡在马鞍机簧里的瑶琴。
里行鄙夷道:“你就非得装?背个琴?”
“人以表象度人,若只佩刀,不易近身,行事颇费周折,又捞不到好处,唯有负重些。”许云洲背琴上马,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你就不怕我占尽功劳?”里行站在原地,高声问他。
许云洲脸色苍白,双手勒起缰绳:“李月娥和刘劭已在官家手里,他能赐你功劳,也能赐你死罪,里勾当自己小心便是。”
“那许知非呢?”里行眼中寒光乍现,紧盯着他的背影。
许云洲稍稍侧目,余光堪堪容进他一线身形:“整个汴京,只有她能保你性命。”
“东水门那些人是不是你干的?”
“是不是随你。”
天边浮起几缕彩云,丝带般系在乌云顶端,许云洲勒紧缰绳,身下官马稍稍仰蹄,鼻息哧哧,嘶声轻啸。
马身通体墨黑,额间一撮雪色,行进时似披星踏月。
许云洲勒紧缰绳,回眸一瞥,眉宇间一抹难解的笑意。
马蹄扬起烟尘,他腰间一枚玉牌大小的银盒随身颠簸,盒面镌刻一瓣凤凰羽,纹路泛着银光,赤红的珠串流苏坠在盒尾,随着马步颠簸轻晃,恍若一缕未熄的星火,在他腰侧化作一星朱砂痕。
……
汴京至杭州水陆脉络贯通南北,自汴京启程至杭州,千余里水路商贾如织,舟楫穿梭。
许知非衣袖卷在手臂上,将胡不言取来的舆图展开,指尖落在汴河东段:“虹桥还在修复,汴河是自城西引出的黄河之水,穿城而过,柳树固堤,日日漕船列阵,帆樯蔽日,江淮稻米、吴越丝绸,皆是逆流而上……”她想起河边纤夫踏岸的号子声,眉心越拧越紧。
胡不言将几份尸格整理好,卷成一卷,用蓝布包起:“老夫先将这些送到孙大人那里。”
他匆匆离开,独眼小孩站在门外,倚着门框,回头来看:“公子交待过,你不能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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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星火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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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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