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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虚舟万载 你与他有情 ...

  •   李月娥将他一把推开,贴花的指甲差一寸就扎到陈默的鼻子:“陆昭明果然没骗我!吴瑾还说你是好人,只是生不逢时,我现在就把你这白面小生送去官府,让人瞧瞧你这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是如何为一己私怨,对信你之人痛下杀手的!”

      陈默慌忙逃避:“月娘何故如此气恼?!为何要将我移送官府?!那吴瑾不是已去了杭州?你与他有情,为何不跟去?反在此为难我一个无用之人?那一纸婚约,我也未曾强加于你啊!”

      陈百器坐在一边,翘起腿来看这二人大戏。

      李月娥衣裙扫过面前石阶,冲到陈默面前:“他何时走的?乘哪条船走的?那吴谦家里的死尸又是什么人?!”

      “我怎会知道?!”陈默似极冤枉,大声嚷嚷,“我那天一早去找他,他便不在家,我哪知你们搞的什么名堂?!”

      院中流水依旧,游鱼不急不慢,几个玄衣察子腰间铜牌鱼龙交缠,里行跟在他们身后,原还走得好好的,踏入后院门洞的一瞬,几个察子忽然转身,七手八脚将他按倒在地。

      “你看,这不就来了吗?”陈百器起身迎上去,在他面前蹲下,脚尖踢起的灰直接扬在他脸上,“里勾当能找到这里,还真是不容易。”

      “春风酒幡如今铁桶一般,你们果然窝藏凶手!”里行猛地一挣,几个察子接连倒地,“陈默!跟我走一趟!”

      陈默连连后退,左脚一歪,险险扶了一旁梨花稳住:“凶、凶手?!我才不是凶手!我好好开着茶摊子,是一白衣男子要我去找吴瑾的。他说吴瑾在寻我,能为我安排差事。谁知他根本不在家,我一回头,茶摊子也遭人劫了!左右都是斗不过,这才躲起来。谁知那白衣公子却又将我擒了,困在此处,你们一个个大人小姐,究竟是要做什么?!我不过一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并未招惹过谁啊!”

      “不是你?”里行拍去身上尘土,面露薄恼,走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将他生生吊起来,“那你这几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陈默双手攥在他腕上,脸憋得通红:“清风楼少东家……他……频相过从,每每皆提那刘福苛待寒门士子,又说我所投诗文是被他尽弃于井,根本未达刘公案前。可我本就自咎才疏,徒负圣贤之学,并未觉得有什么,扔了也罢。可他总这么说,我便知他另有所图,故唯唯诺诺,随声附和,不与他深辩,果不其然,刘福就死了,可与我何干?!如今科场重策论,我设茶摊一是为谋生,二是为增广自身见闻,求些实务之学。不曾想却遇了一个白衣男子,说吴瑾能为我安排差事。这世间谁没些直取功名的念头呢?翌日一早我便去吴府拜访,可吴瑾那院子里寂静无人,我亦不敢久留,便又退了出来。谁知回到摊子上,几个悍夫已占了我那些家当,我敌不过,只好折返。读书不成,营生亦败,我是进退维谷,便在街上流徙了几日,那白衣男子却又协同几个手下将我挟持至此,一关就是三日……吾辈寒儒,所求不过寸进之功名、立身之正道,却无论如何都是不成,如今竟又受这不白之冤,何以至此?!”

      他硬是一口气说完,里行只像看物件一样将他那张清瘦苍白的脸端详了一番,五指一松,看他跌在地上:“许知非说的那个童谣……不是你的手笔?”

      “童谣?”陈默即刻爬起来,抹开凌乱挡脸的头发,本就凹陷的脸颊沾了手上灰土更显狼狈,“我陈家世代以诗书传家,何曾堕入以编撰童谣坑害孩童来抒情解意的歪道?!我陈某人自愧无用,行迹亦或有所堕落,于科场确也屡试不第!然我心有浩然正气!尔等可诬我怀恨在心,杀人放火,但绝不可说我心智沦丧,坑害孩童!此乃奇耻大辱!士可辱身,但绝不可辱志!”

      李月娥大步上前,裙裾踢出裂响:“那你怎知吴瑾走了?他家如今办的丧事又是怎么回事?!”

      旁侧溪流里,游鱼惊得跳起,摔在青石岸边啪啪直蹦,陈默赶忙跑去抓回,丢进水里,又将手上脏污蹭在自己身上,抓起衣角胡乱擦了擦。

      “你与刘劭大婚那日,我本想去你家看看吴瑾是不是在你那里,却一早便看见他上了那趟去杭州的货船,你竟不知道?那可是你家的船,我还以为你要与他私奔呢!他家的丧事又是怎么回事?你在此问我,可我也想问问啊!”

      “刘劭人呢?”里行转向李月娥,淡褐色的眼瞳里不见半点光影。

      李月娥看得一惊,目光落入墙畔流水中,水纹如碎镜般映出她失神的表情:“我不知道,是许公子假扮成刘劭,跟扮成我的许忆瑶一同毁了刘府的婚宴,我的嫁妆,如今便似这落花,随水而逝,不知去向。”

      陈百器负手近前,独眼之中一片和煦:“李姑娘可有什么……意外得来的物件在身上?”

      “意外得来?”李月娥抬眼与他对视,不过须臾,目光仓猝收回,又看了看里行,指尖捻了帕子按在心口,眉心拧成出了一个小结,“所得……”

      她转过身去,沿着足畔水波缓缓迈了两步,呼吸骤然一凝,从袖中扯出那张空白的纸:“这是……”

      里行一把夺下:“谁给你的?”

      “延庆观东面墙边,一个毒虫摊子的老板,亦是独眼、驼背……他似乎……把我当作了什么人?这东西,本是要给郢六娘的。许知非并不信我,却没有拿走,而是留在了我身上。”

      “这东西若留在她身上,此刻是不是在辽人手里?”里行冷眼看她,将白纸收起,“你的嫁妆呢?刘震安尽数吞了?”

      李月娥扫了陈默一眼,摇头道:“嫁妆不见了。”

      陈默摇头晃脑,抬头仰望当空月色:“世人常言‘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自古婚嫁之礼,便是两姓合璧、家财相衡的大事,牵系宗族兴衰、门楣荣辱,岂可轻言身外?分明是干系重大的体己之物。像我这般身无长物,又囊中羞涩之人,才当真是身外之人,只因那身外之物半分也不曾沾身啊!”

      李月娥瞥他一眼,鄙夷道:“我的嫁妆里,除了金银珠宝,还有瑞雪阁在京城和杭州所有产业的地契。那不仅是商号铺面的事,更牵着这汴京城半数百姓的吃穿用度。城东的几家茶行,独占江南新茶七成货源,若断供几日,汴京茶价必涨三倍,茶馆酒楼皆要断炊。城南的几家布庄,织机昼夜不息,所出‘雪缎’乃宫中贡品,若停织半月,三司织造坊的单子便堆积如山。城西的那家瓷局也有我家一份,专司官窑秘釉,出的‘天青釉’万金难求,那些个番商日日候在市舶司里望眼欲穿。更要紧的是瑞雪阁在汴河畔的十二座仓房,储了漕粮五万石,若闭仓半月,米价立涨,汴京百姓炊烟将绝。至于杭州,我瑞雪阁更握有西湖畔九成丝织工坊与一座龙井茶园,运河漕船半数都挂着我瑞雪阁的旗子,南北货通,皆系于此。朝廷商税有三成赖我们供养,市井生计近半数仰我家来活。若瑞雪阁当真就此熄了炉火,汴京的夜市瓦子也要跟着熄掉一半灯火,若断了漕运,只怕连大内的御膳,都要少了滋味。莫说刘大人,便是官家看了也是稀罕的。可偏偏如今却不知去向……”

      里行打量她一番,对她口中危言无动于衷,目光转向陈百器:“许云洲人呢?”

      陈百器朝他拱手,语气姿态都称得上礼敬有加:“公子交代过,里勾当若要找他,可到梁门去寻。”

      月色泼洒,院中流水潺潺如歌,几个守卫仍围在他身后,目光如利刃般戳在他脊背上。

      他环顾整个院落,察觉到黑瓦之上数不清的眼睛都在盯着他。

      “……你们在等我来?”

      陈百器又是一拜:“公子说,里勾当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去找许坊主,一是到梁门找他。”

      “里勾当?”李月娥未见过他,绣鞋踢了石板缝隙,趔趄着朝前扑下去。

      陈默抬手上前,恰恰将手臂托在她手里,李月娥下意识地扶住,堪堪站稳。

      两人相识多年,却是谁也未曾瞧上过谁,如今算是头回正眼相看。

      陈默仍是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态度,伸着手,身子却往后撤,眼神飘忽躲闪,李月娥蹙眉收手,草草一礼:“多谢。”

      陈百器一笑,背过身去,踱到流水边,坐在一块石头上。

      “你是皇城司的勾当官?”李月娥正了正姿态,面无惧色,当面站到里行眼前。

      里行神色不改,一脸寡淡,只问:“许知非在哪里?”

      李月娥眼睫一颤,指尖攥紧了手里那方绣帕:“她……她回春风酒幡去了,如今却也不知到了没。”

      里行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目光盯在她细嫩泛红的脸上:“回去了?许云洲不在,你们两个去了哪里?延庆观东面墙的毒虫摊子是什么?街上厢军皆在找你和刘劭,你们两个去那里做什么?”

      李月娥脚步微退,下巴扬起,强撑着仅有的一点硬气,看着刀尖伸向自己:“我们去了鬼市地宫,并未找到我的嫁妆……就回来了,里勾当这是什么意思?”

      里行缓步靠近,玄色鱼龙袍似吸了月华,每一步皆带起身上数道流光:“李姑娘莫要忘了,皇城司的耳目可不是窝在汴京瓦子里听曲的。你与辽商的秘信,漕船账册上改过的墨迹……桩桩件件,如今可都在皇城司的暗阁里锁着呢。”

      李月娥袖摆猛甩,满袖牡丹泼出了裂帛声:“你敢?!我家产业牵动汴京百姓生计,漕粮一断,米价暴涨,城东粥棚数日无粮,你皇城司担得起这万民唾骂吗?”

      “万民唾骂?”里行目无神光,一双眼睛似能将世间光华尽数吞噬,“李姑娘怕是算错了账。陛下案头的均输法,本就是为了‘徙贵就贱,用近易远’1),漕粮若入官仓,朝廷自会平价放粮,城中百姓只会感念圣恩。至于你那雪缎贡品……”他忽地瞥向天上弯月,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若城南布庄失火,火油味必然浓得连皇城司的马厩都能闻见。许知非若验出火油与一年前你烧了临安绸缎庄的火油是同一个作坊出的……”暗夜之中,他背光站着,声冷携霜,活像个地府修罗。

      李月娥脸色骤白,却仍强撑镇定:“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岂能污我家业清名?”

      “污你清名?”他用刀面拍了拍她的脸,“你与刘劭干的那些事,早就摊在了许云洲那张桌子上,他没收起来,大约是要本座自行看了,你要不要猜猜是谁干的?”

      “……你说什么?”李月娥声音发颤,回头望向陈默。

      陈默侧身躲避,退向陈百器:“你看我做甚?我不过一个无用之人,也自知配不上你,何曾碰过你家账本?”

      “官府只要接手瑞雪阁名下所有茶行契书,江州官茶场即日便可开市,你那‘断茶几日,汴京无茶’的狂言,不日便可为百姓笑谈。而你那五万石漕粮……”里行忽地凑近,收刀背在身后,“汴河上,只要再加开二十艘官船,发运司的印信再往所有粮契上一盖,最多到次日午时,粮船……便都归朝廷调拨了。”

      李月娥踉跄后退,脚跟绊了石头往后跌,陈默又将她扶住:“当心当心当心当心!”

      她站稳甩手:“你们竟敢强夺民产!朝廷商税三成赖我家供养,官家真要寒了天下商户的心?”

      陈默被她甩得跌向陈百器,陈百器往旁挪了脚,扭身躲开,看着他自己扑在石头上:“把你关在这儿就是怕你多管闲事,谁知还免不了了?”

      里行将刀收起,刀鞘干净得发亮,他细细收回袖中:“李姑娘,官家未追究你与刘劭违律为婚的罪名已算宽仁,你就莫装糊涂了。均输法一旦落下来,最多到秋末,江南漕运成本可降四成,免行法更可让行会商户不必再纳你那‘孝敬银’,汴京米价会稳如泰山,百姓炊烟更不会断,官家便是要断了你们盘剥民脂民膏的根,至于你与刘劭跟那辽人之间的勾当……”他猛地收声,眼中寒光乍现,“待吴瑾回来,若带回一丝半点漕粮暗渠之事,你那十二座仓房,即刻便成官仓。”

      李月娥眼中泪光翻涌:“吴瑾……吴瑾竟是你们的人?”

      1):王安石变法中均输法的核心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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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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