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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无相无身 “许云洲… ...


  •   天亮透前,许知非回了一趟府衙。

      她解了发带,脱了外袍,取走了那支断簪把头发绾成一个还算整齐的发髻,琴轸和面罩照样带着。

      李月娥的莲花簪就在堂上,惊堂木、金印、账册一一排开,她取走了莲花簪,留下了那枚金印。

      方离手里抛着一枚铜钱,看见她来,铜钱啪嗒一声掉进水洼里。

      “这是……”他开口又笑,眉梢挑起来,“该叫大人还是夫人呢?”

      吴瑾自廊下过来,一眼看见她女装打扮,脸色变了变,别开头去:“真是不成体统,身负官职却换女子装扮,你这样出去,全杭州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许知非打断他,盯着他看,眼神压了一下,瞳中蓄了一道寒光。

      吴瑾噎住,不吭声。

      林修抱着剑,站在阶下:“太后会知道许知非活着,辽人会知道厉王长公主的去向,陛下会知道你公然抗旨。”

      许知非看着他,不接话。

      他自己补了一句:“但对收网有用。”

      “这琴轸在我手里,你们不论如何都要听我调遣,要不要那身行头,皇城司副使依旧是我。许家余孽如今昏睡未醒,林公事,请你即刻前去看守,如若逃脱,拿你是问。”

      林修看了她一会儿,走近道:“你可想好了。”

      许知非神情不变:“这是命令,不是提问。”

      林修低眸片刻:“是。”

      卯时未到,府衙外已聚满人。

      黑泥还积在街上,门板拆了摊在阶前,门里有人不出来,但她知道是谁。

      百姓见她出来,先是一静,随后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那日跪过她的妇人抱着女孩,怔怔道:“副使大人……是姑娘?”

      许知非道:“是。我,许知非,女身,以皇城司副使身份升堂、开闸。”

      她跟着记忆里的幻象走,感觉就像让已发生的事情再次发生。

      “方离。”

      “在。”

      声音与幻象重合,回音在她脑子里荡,她闭了闭眼。

      “带人……拆了北城水栅,让黑水流进旧漕渠,涝的明渠全部封死,一条不留。”

      方离眨了眨眼:“哪条是涝的?”

      “水声最大的。水声大,就是假的,真的出路安静。”

      方离笑出声:“懂了。跟某些人一个道理,喊得凶的,多半没货。”

      “吴瑾。”

      吴瑾不情愿,却也上前:“在。”

      “常平仓开粜,按真账放粮。少四百七十斛,就从仓官、师爷、林齐、周昀文赃银里补,补不上,拿他们的宅子、地、船……能抵的全抵了,今日杭州水势要稳,我看谁敢动一下!”

      人群暗处有个人影缩回去,她撇了一眼。

      吴瑾看她半晌,拱手:“领命。”

      “其他人,随我下地牢。”

      一察子皱了眉阻她:“公子吩咐,你该在安全的地方呆着。”

      许知非一笑:“我在的地方就安全。”

      她往前走,很清楚沿街两侧都有她数不清的眼睛,有些悄悄地,有些明目张胆,有孩子伸手指她,被大人抓回去。

      地牢里,水已退了许多,石阶上黏了一层泥痕,但都是假象,机关只要稍稍一动,水漫金山就在瞬息之间。

      她提灯下去,裙摆扫过地面,拖湿了大片。

      她眉一皱,把碍事的撕了,察子跟在她身后,随她脚步停走,没再多说。

      在墙上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她把灯举高,一寸寸看过去。

      “坎宫在北,休门是水路,坤在西南,是死门也是来路,艮在东北,生门,对着布阵的人。”她停了停,“可生门不能先开,先开生门,布阵的人会跑,先开休门,黑水会顺着活路冲城……要反过来。”

      身后察子又道:“封休,杜门作闸,生门最后。”

      又安排过。

      “不。”她蹲下去看,指尖触过石壁青苔,“杜门不是闸,是坟,把它留给放水的人。”

      她把曾广寻那串金铃递给那察子。

      “摇。”

      那察子看着她,一脸惊慌。

      “让药奴去控水。铃声会沿石壁出去,药奴听得懂,让他们上堤,站成活桩,谁要过,先问过他们。”

      察子怔怔接了铃:“坊……坊主……公子吩咐过……”

      “公子吩咐过,你们都要听我的。”

      “……是。”

      铃一响,地牢深处的呼吸声齐齐一滞,一团影子从暗处涌出来,四肢不协调,眼神却不再空,朝一个方向推挤过去。

      那女孩也在其中,看见许知非,仍咬牙:“你管我死活。”

      “管。”许知非温声道,“所以你不许死,也不许再咬人。”

      那女孩眼珠转开,从她肩侧撞过去,喉咙里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地下水位猛沉,远处传来方离的几句脏话,走近了,又听见他笑:“果然在这儿,这石板底下空得能跑马……”

      同一刻,杜门方向,林修所示铜钱所指的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机簧弹开。

      许知非眼神一冷:“来了。”

      石板下,黑水翻起,明渠巨响,越响越假,空的,暗渠无声,灌满了水,悄悄吞向城北。

      砖石隐隐传出错动声,有人在另一端,要把真闸再推进旧漕渠,把人祸做成天灾最后的证据。

      几个察子短刃出鞘,贴地掠过去。

      许知非把那支莲花簪用力插进石缝,簪尖卡住机簧,倒转的水声轰然一顿。

      “布阵的人,留一手给自己。”她对着暗处说话,她知道在声音所及之处有人在听,“可生门永远对着你站的方向,你若想活,就会来看,你一看,就站到了我看得到的地方。”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许知非笑了:“赵七。”

      这一幕,见过。

      幻影与现实重合,她感觉到了兴奋。

      方离的笑声从暗处传来:“哈哈,我还愁着没时间去逮你来呢!”

      一个黑影从水闸边弹起,旋身要遁,方离后手早等着,回身抬臂横扫,一下将他砸进水里。

      他笑得像个娇女子:“哎哟,表妹夫,久仰啊。”

      赵七半张脸泡在水里:“你……你们……”

      “嘘,别急着认亲。”许知非走下石阶,水已没到小腿,黑得发稠,“胡永昌在哪儿?他说过要请我吃饭,怎能食言呢?欠钱可以,欠饭不行。”

      赵七咬死了嘴,甩头从水里挣扎,拼命想要起来。

      地牢入口,两个察子请了曾广寻下来,他那身绸缎衣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

      许知非回头:“曾楼主。”她知道他该来了。

      他脸上肥肉抖了抖:“……副使大人,草民可是来帮忙的。那边的活口,都揪出来了。”

      许知非一笑:“活口?”

      她没看他,抬眼望着水面,水位再往下退。

      幻象里,许云洲告诉她,叛徒全都抓住了。

      下雪的日子……

      她继续道:“你想要那场火重烧,我不拦你,许云洲要叛徒,你到时候自己给他,今日,我要你先烧水。”

      曾广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了。

      许知非指了指东北方向:“你先站在生门的位置。”

      她眼里有洪水退回的景象,虚影与眼前现实交汇,没错,就是这样,必须踩进去。

      “你的药奴对你更熟,让他们把黑水引进旧漕渠,我要把百姓送到高处避水。”

      曾广寻瞪着她:“许云洲在哪里?”

      “怎么?想看看坟头挖好了没有?”方离掩唇一笑,拖着不断挣扎的赵七,走近拍了拍他的肩,“皇城司副使无相无身,认令不认人,曾楼主可想清楚了。”

      许知非往他面前走了几步:“许云洲在哪里你管不着,即便他在,这里也是我说了算。”

      “哼,你比他狠,”他往东北方向走,“他杀人,挑好坟头朝向,你是让人自己走进坟里,再谢你留门。”

      许知非淡淡道:“你夸我也好,骂我也罢,左不过都是你认为的,我且都还你一句谢,烦请楼主做好自己该的事。”

      曾广寻脖子上一圈肉抖了好几抖,接下察子手里的金铃:“哼,看你这妖女能得意到几时。”

      铃声再起,药奴一窝蜂下了堤,百姓避之不及,纷纷跟了指引往高处跑。

      辰时刚过,漕帮下了水,李月娥双手攥着帕子,一脸担忧。

      吴瑾随漕帮站在最前,喊号声近乎破了音。

      方离带人撬开最后一块石板,涌出地面的黑水轰然改道,在碰到阶上的门板前,硬生生落进旧漕渠。

      东南面,该泄的水重新认了路,倒卷回城的那股逆流一寸寸褪下去。

      许知非摘了面罩挂在腰侧,自己走回客栈拖了脏衣,换上新裙。

      方离到时,把一个麻袋从马背上卸下来的,像卸一袋米。

      “啧,麻烦死了。”

      他把麻袋扔在地上,解了袋口,剥出一个赵七来。

      许知非下楼时才看清他,一身筋骨还算结实,绳子在他身上勒出了几道沟。

      他嘴里堵着布团,表情骂骂咧咧,见到许知非时,眼神僵住。

      许知非在桌边坐下,方离在她手边放了一盏茶,茶盏前旁是个香炉,巴掌大,烟气笔直。

      “赵七。”她看着他,“庆历七年许家灭门,听说是你递的消息。”

      赵七眼睛仍瞪着:“大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张秦已画押,供词在这儿。”方离把那几张纸摊在许知非面前,“孙守拙、赵七、萧姓辽人,四人不相统属,由张秦居中转达。你的那一份,他写得很细。”

      赵七盯着那几张纸,梗紧了脖子:“那又如何?二十一年了!大宋律疏,命官犯罪,有赦有权,如今是什么年,还翻庆历年的账?!”

      “熙宁元年。”许知非道。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街上有挑夫担水,吱呀吱呀的扁担声从门口摇过去。

      新君改元不到一年,城里到处还挂着没摘净的旧灯笼。

      “新君即位,锐意更张,京里为着一个‘变’字,朝会日日吵得掀瓦。”她声音没有起伏,娓娓道来的态度,“这种时候,官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由头,干干净净,能把烂在仓底的东西翻出来晒一晒,稳一稳心性,免得霉尘悄悄爬到面上来,从里子烂到面上了才发现。不如你猜猜,二十一年前军器监的烂账和眼下新政的烂账,官家最想先晒哪一本?”

      赵七呼吸开始发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许知非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凉刚好,“你如今在码头专卸辽商私货,是谁给你的差事?”

      “……鬼市。”

      “鬼事的钱从哪儿来?”

      他不答。

      方离幽幽接了一句:“杭州的察子盯他有一段时间了,林呆子也来看过。这个人每个月初一都要去一趟涌金门外的茶肆,见一个人,那人上下船不用验牌。”

      赵七猛地抬头。

      “是谁?”许知非指尖敲了敲桌面。

      赵七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胡爷。”

      “胡永昌?”

      “是。”赵七脊背躬下去,“他手里有人在发运司挂了个押纲的名,管着几条回缴船。这几日,瑞雪阁的船停了,码头上辽人的货、香、私盐,一半从他的船过。小人只是个卸货的,他才是……他才是接货的人。曾广寻从他那里得到报酬,再分给我。”

      “……曾广寻如今很上心,怕是还不知道他在跟仇人做买卖。”

      许知非依稀记得许家院子的模样,那个她喊娘亲的女人,曾经有几日满面忧虑,但只要她喊她,她便对她笑。

      “当年军器监的账,是谁平的?”

      赵七闭上眼:“是他。孙守拙只管钥匙,真正把亏空平下去的,是胡永昌。他如今已是杭州最大的盐商,后来栽给许大人的书信、账册的抄本,也出自他手。许大人封库盘点前,他把真账烧了,烧之前,抄了一份留底。”他打了个寒噤,“大人,这种人,把命都押在那本账上,他人在哪儿,账就在哪儿。”

      “他人现在在哪儿?”

      “今日……今日巳时,他的船从闸口走,已经过了验官的手。”赵七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次要走鬼船的路,在平江换漕,再北上。船上压着什么,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上个月,北来皮货商给了他几箱东西,他说是宝贝,放在自己家里,亲自守着睡了好几夜。”

      许云洲早就盯上了他,春风酒幡的保人里有他,所以辽人才没直接来碰,而是想借钱正德的命,伪作意外。

      她看向方离,得了个笑脸。

      许云洲把当年害他落入影铃卫之手的人送上了仇人的船。

      他知不知道是胡永昌的船?以他的性子,多半是知道的。

      他鱼饵带钩,扔下水……

      她盯着桌上那盏茶,半晌,笑了一声。

      方离看她笑,一脸疑惑。

      “方离,他还睡着吧?”

      “他们说睡得像块石头,林呆子守着呢,说剂量刚好,不到后日醒不了,看来坊主制毒的手艺和酿酒烧菜一样好。”

      她站起来:“情况,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我要上那艘鬼船。”

      方离阴恻恻看:“那是鬼船,胡永昌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张秦上了船,不知能不能活到汴京,几个察子跟着,但不会私自认你,甚至,不会抗命帮你。公子的局,是把人送到垂拱殿去,你上船,打算如何收网?”

      许知非淡淡道:“他醒来问你,你就说,能活就能见。”

      方离来回转几圈,像是很气,脸上却笑着:“船上有押纲的兵、撑篙的水手,还有个专管灶上饭食的船娘,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被抬下去了。”

      许知非眼里亮了一下。

      他看向门外,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我只知道林呆子挑了六个会拉帆撑船的人,此刻已在船上了。”

      ……

      两个时辰后,岸上还没清理干净,回缴船一条连一条,傍在闸外。

      这些船原是运粮南来的纲船,回空北上,船身漆着发运司的编号,船头蹲着押纲的兵,一个个抱着枪打盹。

      许知非挑了一担炊具,里面有一坛酒,方离给她的,说是澄心酿。

      她走到船边,裤脚卷着,头上包着破布,丝线扯得凌乱,混在头发里,脸上抹了两道灶灰,头发上也抹了油。

      任谁看,都是个普通船娘,衣服是从鱼摊老板娘那里买的,身上一股鱼腥味。

      “干什么的?”

      “听说船上灶间缺了双手。”她压着嗓子,把一张雇契递过去,“郑家船行荐来的,混口饭吃,劳请。”

      那兵卒扫了一眼契书,又扫了一眼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草木灰,刻意摸脏了又擦过身上的衣服,乍一看就是干苦活的手。

      “上去吧,灶间到舱门,一步不许乱走。”

      “是,是,谢官爷。”

      她低着头,踏上船板,跟在她身后的三个水手也依次登船。

      担子一晃,她借着挑担的动作回头去看,认清了脸面。

      底舱角落里,有几个箱子,黑布裹得很严实。

      许知非扫了一眼,收回目光,进灶间把锅碗拿出来摆好,生火,舀水洗手。

      她找了个角落,刚坐下,船动起来。

      水面在船下分开,水声哗哗响,还算稳,地面起伏不大。

      窗外,船队缓缓离岸,杭州城的轮廓慢慢淡下去。

      她闭上眼,头靠在舱壁上,心里算着,明天夜里,他会醒。

      他会发现枕下一张字条:“证物先行,本座随案。羁押候审之人,不得擅离。”

      ……

      她梦见那个盐仓,很闷,墙根、梁柱、她手底下那层木板,全都结着一层白壳,潮气把白壳泡软了,摸上去像烂掉的皮。

      她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喝水,舌头在嘴里都能舔下来咸腥味,不知道是盐还是自己嘴里渗出来的血。

      门忽然开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窄得像刀,她抬手挡了一下。

      许云洲。

      她记得,他站在光里,一身黑袍,外头下着雨,他身上一点也没湿,手里没有伞。

      “许知非。”他喊她,声音很温柔,笑里藏刀,那副样子……很模糊……

      她眼皮都抬不起来,没回应,也不想应。

      “这半个月,杭州死了十一个人。”他琴搁在门边,立着,“他们死前都吃过同一味东西,是你做的方子。”

      她睁开眼:“我做过很多方子……治咳嗽的,补气血的,给产妇下奶的,很多。你不如说清楚点,哪一样,在哪里,吃死了人。”

      “有一样,吃了以后发狂的,见人就咬,咬完自己撞墙,撞到头骨裂开才停,衙门管这叫‘药奴’。”

      她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笑了一声:“杭州忽然冒出药奴了,你来问我?”

      “难道不是?你不是最清楚那些药奴的品性了吗?”

      她抬眼看他:“你不是查过了吗?皇城司的察子,把我屋子翻了好几遍,连院子里的陈皮都称了重,查出什么了?证据呢?嗯?”她又笑他,偷偷瞄了一眼。

      他没说话,身后,门没关,雨从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仓外的石阶上。

      仓里静得能听见盐粒在她身下摩擦的声音。

      “许知非,”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碎了很多盐壳,“辽人上个月进了两批货,走的是漕帮的船。同一批船,运过你定的草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爬起来,慢慢坐直,背后抵着盐袋,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所以呢?”

      “所以你认不认。”

      “认什么?”

      “认你勾结辽人,认你在布这个局,认那些人是你试药的柴。”他又往前半步,蹲在她面前,“认了,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她看着他,笑了。

      嘴唇裂着口子,一笑就渗血,血顺着裂口往下爬,爬过下巴,滴在衣摆上。

      “许云洲……你这话,练了几遍?”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遍不够。你对着镜子练,练到不抖了,你抚琴时,手最稳。可你刚刚说话的时候,尾音是飘的,你自己听不见?”

      “闭嘴。”他咬着牙,眼神少有的发狠,泛着古怪的泪光。

      她喘了口气:“你要我认,总得给我个罪名,像样的。勾结辽人……那我问你,辽人要药奴做什么?他们缺狗,到杭州来买?我不远千里,跑来这里炼药,为了让你抓到我?”

      他沉默着,一直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她笑道,“因为你没查,你连这个盐仓的账都没调过一次。”

      话落下去的时候,外面的雨又大了些。

      “你只需要我是个饵,你不是来定我的罪的,不论如何,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声音低下去:“盐税亏空的那笔账,现在挂在辽人头上,挂得稳稳的。朝上很满意,百姓也满意。外敌嘛,谁都能骂两句,皆大欢喜。”

      “是胡永昌做的账。”她告诉他,“……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齐和周昀文亏空盐税,账是胡永昌做的。”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说给他听,又笑了一下,“你抓的不是我,你是要把我按在这儿,按成一个辽人同党,好让那本旧账永远翻不出来,永远不会有波澜阻碍新政。周昀文顺势把事情牵到我身上,他一箭双雕,既除了我,又能替胡永昌掩盖。林齐大概很高兴吧?曾广寻呢?曾广寻一定扮作不知情,皱着眉说‘竟有此事’,还要叹一口气,叹得刚刚好,就像他是个好人,想带着苦命人走正途。”

      她每说一句,他的呼吸就慢一点。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记住一件事。”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按在盐袋上。

      盐壳一下塌了,白粉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不管我说没说、查没查、信不信,你现在在我手里。我要你活着……你就活着……我要你死,你就死……听懂了?”

      她看着他,很近,他眼底很多血丝,身上那味道,一样的。

      “许云洲。”她声音很轻,故意的,像跟他说什么悄悄话,“你手在抖。”

      他五指收紧,捏得她生疼。

      “你在怕什么?”她问他,“怕我说出别的事?怕我去查那本旧账?怕我证明你是错的?还是怕……”她顿了顿,看着他眼里的挣扎,“怕你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失控?”

      “闭嘴。”

      “你不会杀我。”她笃定道,“许云洲,你不会杀我。”

      他松开手,看她顺着盐袋滑下去。

      她那时已虚脱无力,肩膀磕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咬着牙吸气,吸了一嘴的盐味。

      他蹲下来,手却停在半空,就在她脸颊旁边,她知道。

      他手指动了动,像要擦掉她脸上的盐和血,又像要掐住她的脖子。

      那只手就那样停了许久,但什么都没做出来,而是收回去,握成了拳。

      “明天,我把胡永昌引出来,你不必再……”

      “不必再做个鱼饵?”

      他表情僵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爬起来,靠在盐袋上,闭上眼,“许云洲,你忍得住吗?感觉,是骗不了人的,我真的只是你非要牵紧不放的鱼饵吗?”

      门外的雨声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我给你留盏灯。”他站起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且毫无破绽的状态,“夜里冷,盐仓返潮,你别睡地上。”

      “许云洲。”

      他停在门口。

      “那天,朱雀门外,你坐在茶摊里,茶都冷透了。你说……‘许家的种,跑得比狗快’。”她笑了一下,“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看的是屋檐下那个人。”

      他背脊绷紧,没回头,也没走。

      “那个人穿得很体面,听到你说我是废物,他松了一口气……许云洲,那是谁?”

      他没说话,站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答了,直接会走。

      “睡吧。明天有人来给你送水。”

      门关上时,灯留在地上,门缝里有风挤进来,烛火一矮,又自己慢慢立起来。

      她侧躺在地面上,那点光,她看了很久。

      那天,朱雀门外,许云洲把她拖起来,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他立即松开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还在袍摆上擦了一下。

      他一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抖,可许知非知道,她笑了笑,他看她的眼神瞬间更厌恶了。

      “搜。”

      他的命令,带了一丝犹豫,极力掩饰。

      几个察子上来撕她的衣服。

      她拼命往后缩,背后撞上了树。

      “慢着。”他抬手道,“外衫脱了就行,里面别碰。”

      察子愣了:“公子,规矩是……”

      “我说别碰。”他声音冷下去,“我要的是账,不是他的身子。你们要是搜出什么不该搜的,我拿你们的命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眼神忽然发了狠,好像想把她眼睛挖出来。

      他心里发慌,无计可施,只能发脾气。

      她看出来了。

      她又笑了一下,有意思。

      “许知非。”

      他叫她,她不答他,只看着他笑。

      他不认得她了,而她不打算告诉他,他不会相信的,而即便信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那时什么都知道。

      他又道:“从今天起,你没名字。你是许家余孽,是皇城司的通缉犯,是我手里的一条狗。”

      她笑着答应:“好啊,什么时候跑?”

      ……

      她醒来,天黑了。

      河水是黑的,同行的回缴船共有七条,她上的这条是头船,吃水最深。

      押纲的兵有十二个,是发运司的挂名兵,枪杆子锈了也不管。

      胡永昌自己带的私兵有六个,刀是新打的,站在舱门口,像六根钉子。

      底舱锁着货和张秦,由伪装的察子单独送饭。

      来取饭的察子看见她时都会愣一下。

      他们认得她,且吓了一跳。

      她这个火头姑娘,要给船上二十八张嘴做饭,她默默数清楚了。

      脚底下,木板在响,响着响着,水声忽然不对了。

      一下接一下,船在转向。

      有人压着步子从货舱那头来。

      她贴着灶间舱壁看出去。

      有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封条是新的。

      另一口箱子从船尾抬出来,也是两个人。

      光从他们脸上晃过去,她看清了,是胡永昌的私兵。

      这口封条是旧的,边角卷了,有些残破。

      两口箱子在甲板上停了一停,一个管事打着小灯笼,撕了旧封条,贴上新的,又把新封条撕了,换到另一口箱子上。

      风从河面过来,一缕香气,很甜,压在水腥里。

      元枫树籽混着陀尸兰,这味道,秀州流民的香囊。

      安神香,证物。

      他们把贴好新封条的箱子抬进了胡永昌的私舱。

      贴“澄州香药”标签的箱子从灶间外经过,抬进了察子看守的货舱。

      到了汴京,赵顼在垂拱殿里会直接开箱,箱里却是清清白白的香料,证物变成伪证,张秦的供词成了无根之木。

      “屈打成招”四个字一出口,垂拱殿上,太后的安神香成了皇城司构陷她的赃物。

      这个情景,是不可以成真的。

      船拐进江心大雾里,黑色的山崖很快出现在眼前。

      那管事来灶间催饭,嘴里骂骂咧咧,说胡永昌嫌菜淡,这一路吃得没滋味。

      许知非顺手往锅里撒了把盐:“老爷是哪里人?口重得很。”

      管事的没好气:“老爷好那杯中物,你们这些穷措大的懂什么。”

      她懂了,夜里从横梁上取下那个酒坛。

      澄心酿,一小坛。

      她抱着坛子走上甲板,私兵横眼看她。

      “你做什么?”

      “给老爷送酒。”她低着头,福了礼,“汴京正店卖三两一碗的澄心酿,我攒了一年工钱,学着做了这半罐,原打算到汴京给我娘上坟用的……听闻老爷这几日吃不好,我寻思,酒比菜解腻。”

      舱里传来胡永昌的声音:“什么酒?”

      她推门进去,跪下,把罐子举过头顶。

      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案上摊着账,手边一把算盘。

      他使人接了罐子,拔开塞,眼睛眯起来。

      “倒一碗。”

      酒水入盏,清得像水。

      他盯着看了半晌,笑道:“清得妖异啊。”

      许知非心口一紧。

      “有人在沙洲湾讹过我一纸契书。”他晃着酒盏,像在慢慢观赏,“官家身边那个红人,许云洲,你认得么?”

      “小女只是个烧火的。”

      “烧火的。”他笑了,笑声很粗,“行,烧火的,你留下,陪我喝两盏。”

      她便跪着布菜,一盏一盏斟给他。

      胡永昌喝着便话多起来。

      他说到杭州,说到纲运,说到去年冬天汴河闭河早,须得赶着进京。

      他说到京里的行情,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私房话:“……官家,新君新气象,最恨底下人糊弄他。可糊弄最狠的,恰恰是那帮查糊弄的。一船香,到了地方开箱,若是无毒无害的好香,你猜,是谁的脸要肿?”

      “小女猜不着。”

      “猜不着好,猜不着活得长。”他拍拍胸口,那意思是里面有东西,且是厉害的东西,“我做这生意,不过也是混口饭吃。有人要我这张嘴到殿上说句话,有人要那船货变成干净货,各取所需。倒是那个画押的糊涂虫,真当翻供能换命,翻完供,他知道的事,就成了他该死的理由喽。”

      许知非动作很稳:“老爷,夜深了,甲板上湿气重,仔细凉着。”

      “你这个火头娘子倒是知道疼人。”胡永昌哈哈大笑,一杯接一杯。

      二更天,他趴在了案上,算盘珠子都快压断了。

      许知非跪在旁边,等着他鼾声起来,伸出手,探进他怀里。

      一个锦囊,绳子在他颈后打了个结,她一点点解开,一寸寸扯出来。

      到手的一瞬,舱外炸开一声叫喊声:“走水了,底舱走水了!”

      门外私兵跑过,她贴在舱壁阴影里往外走。

      胡永昌从梦里弹起来,撞翻了桌案,坛子和酒盏砸了满地碎片。

      他踉跄着冲出去:“我的货!快去抢我的货!”

      没人注意到她,一个跪着的小女子。

      她慢慢退回灶间,闩门,吹灯。

      她看了,底舱的火是假的,两个伪装的察子淋湿了几捆草,烟大,火小,趁乱按着张秦,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在他眼前:“听着,到殿上若翻供一个字,你不可能活着走出宫城。”

      她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薄册,字迹工整,是庆历四年军器监的账,一笔一笔,弩机机件、甲叶、角弓、图纸,出、入、销,清清楚楚。

      一纸残页,薄得透光,是刑部案卷缺的那一页。

      还有半张漕路图,从汴京到雄州,一个个小点,是仓位,渡口,还有榷场外的暗桩。

      她把东西贴身收好,缠在裹胸布里。

      五更天,船转了个弯,浓雾里能看见岸上滩涂有些茅草屋亮着灯。

      许知非站在灶间门口,舱楼上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算盘珠子砸在舱板上的声音。

      胡永昌站在船头大吼:“搜!给我搜!掘地三尺!”

      东西丢了,私兵翻遍了底舱、货舱、证物舱,押纲兵赶来赶去。

      许知非蹲回灶膛前烧火,等着他们来。

      “起来!”一把钢刀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她慢吞吞站起来,摊开手,底账和残页缝在裹胸的夹层里,摸不出来。

      兵卒在她身上摸到的只有一手灶灰:“滚回去烧你的火!”

      她默默低头添柴,外面的天慢慢变了。

      江面凭空起云,一团团压过来,湿气随风卷进灶房,桅杆上的帆鼓成了弓。

      柁工嗓子快喊劈了:“下风!前面有湾子!”

      胡永昌扒着舷窗看,咬了咬牙:“进黑石湾!”

      船身斜插进一片黑影里。

      两侧山崖石色如墨,寸草不生,越是往里,崖上却越葱茏起来。

      湾口窄得只容一船,水色幽深。

      “落帆!下锚!”

      锚链哗哗放下去,就一瞬,船底一声闷响,整艘船猛颤,搁浅了,船腹擦着水下的石梁,斜斜卡进湾口正中央。

      船身猛地一晃,许知非扶住灶壁,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龙骨应是断了一半,卡了绞索,在水下荡。

      绞索,机关。

      她冲上甲板,雨点砸下来,黑石滩后面,芦苇荡里,隐隐透出几点灯火。

      一串串的,七八处。

      是那些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无相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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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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