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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虚实相逢 可你明知道 ...

  •   “给了,这不是烧了漕司一艘船嘛。”

      许知非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以赵顼对许云洲的态度……越多的纵容,往往藏着越多的陷阱:“……我明日继续赶路,你别跟太紧。”

      许云洲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你偷偷进瑞雪阁时,我跟踪了你,是李月娥发现了我,所以……”

      “所以什么?”

      她没让他说完,不想听。

      “……你还记得李崇带走的那枚扳指吗?”

      “记得,怎么了?”

      “那枚扳指,原是我捡到的,我编了套话试你,假称在西水门抓到了辽人细作,身上搜出了这墨玉扳指……可你却扑上来抢……”

      “我扑上去抢?”

      许知非不明白,却在一瞬间,那场景自记忆深处浮上来,上一次,熙宁元年,洋槐香浓时。

      清风楼二楼雅间窗棂半开,洋槐花几箩筐又几箩筐,堆在雅间门外。她是故意跟来的,那时对面没有那个夫妻摊子,清风楼自己做蒸槐花,满室香气,甜得腻人。

      李月娥身着藕荷色褙子,衣料是能进贡皇城的软烟罗,身姿一动如流云拂水。

      她坐在榻上清点自己的“货单”,许云洲一身天青色长衫坐在她对面。

      许知非与他说好了,只是想见一见这位“李半城”的小姐。

      “李姑娘看起来很忙。”他神情温润如常,眼里甚至有意思品赏的意味。

      李月娥发髻上一支金珀白玉簪,五颗花生大小的东珠在耳畔轻轻摇晃,衬得她愈发温婉无害。

      她抬眼看了看他,稍稍勾了勾唇角:“许先生说笑了,这批苏绣是昨日才到的,还未定价,恐怕……实在换不得。”

      许云洲腰间玉带未系,那样子像是从什么诗酒雅集里喝多了出来,手里正捏着那个扳指。

      “难为姑娘了,不成也罢。”他笑着,将那扳指搁在她面前账簿上。

      李月娥目光一停,未抬眼:“可公子方才差掌柜的传话,说要以物换物,要我家一批绸缎做礼?”

      “是以物易物。”他指尖点了点那枚扳指,“这扳指是稀有料子,配姑娘正好。”

      李月娥脸色一沉,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许知非:“公子这是做什么?带着许坊主来就是为了给我送个扳指?”

      “能换你一方绣帕吗?”他看着那枚扳指,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倒像是真在思量这桩买卖划不划算,目光停了一瞬,再抬起,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

      李月娥视线断然落下,只看那扳指:“这样贵重的东西,换一方帕子?公子不怕亏了?”

      “亏不亏是我的事。”他声音柔得像是哄诱,“……李姑娘不是最会算账吗?你且想想,这扳指……能为你带来什么?”

      门外飘来蒸槐花的香气,李月娥忽然一笑,将扳指拢进衣袖里:“那公子到时可要记得带够银两,我绣的帕子金贵得很。”

      清风楼那日座无虚席,门外声浪隔着雕花门板荡进来,许知非就站在他身后,那些喧嚷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令她觉得自己是这方寸之间一个多余的存在。

      她记不太清后来如何,指尖搓捻着手上残留的药渍:“……你为什么把扳指给她?”

      “那神棍真没骗我。”许云洲笑吟吟道,像在说什么趣事,“因为我不喜欢她跟刘劭的婚事。”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多想,记起自己看见过李崇因那枚扳指而置他于死地……她当时只想拿走它……

      她贴着瑞雪阁的木楼板往上走,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幻觉里出现过的那条密道上,转角、木楼梯……木头的陈年潮气,都与记忆严丝合缝。

      直到那扇存在于幻象里的小门立在眼前,她轻轻一推,河风扑面而来。

      这路……竟真是通的。

      她僵在门前,后背发麻,从那时起,她相信那不是自己的疯症,更像是某种预知……

      她盯着他细微起伏的胸口,呼吸不知不觉跟上了他的频率,视线忘了收回,一点一点失焦,似月色沉水,碎成一片朦胧。

      许云洲拢好衣襟,正见她目光凝在自己胸口,停得有些久了……

      “知非。”他轻声唤她。

      许知非倏然回神,眼底那抹恍惚一下碎裂,神光转瞬清明,各种各样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难辨虚实。

      “李崇……李崇离京已有些时日,他的目的,会不会不是张用?”她眼中忧色深重,自己却浑然未觉,声音轻却笃定,直抵要害,“去边关查通辽之事,是陛下亲点的差,怎会一直没有消息?”

      “你怎知没有消息?”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笑着问她,眼里满是奇异的欢喜。

      “我……”许知非一下竟说不上来,但那些记忆里,她得出了这个结论,李崇没有消息,然后就发生了那些事。

      “如果陛下不想皇城司插手,没有消息也很正常。”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他:“如果我说……如果我说,他会在回京之前要你的命呢?”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她没回头,而后听见衣料窸窣声。

      许云洲下了榻,朝她走来。

      “你看了那么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仍带着一点笑意,“原来不是在心疼我,是在算那些人的刀法准头?”

      她身上一僵,冷声道:“……刀口偏左三分,再深一寸便是心脉。他手下……可有这样的人?”

      许云洲叹了口气,呼吸落在她发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更想知道的是,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她低头看见自己确实在抖的手,许云洲的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手指圈住了她的手腕,小心翼翼,轻得像微风缠住了柳枝。

      他指尖慢慢爬上她的手背,而她的手还在颤,无法自控,脑海中不断闪出李崇从背后偷袭他的画面,而她刚刚赶到,看着他倒在血泊里。

      “抖成这样,”他低声说着,拇指擦过她的手心,“是着凉了,还是……”他引她转身,眸中烟雨落进她眼里,“还是你又想起了什么?”

      她抬头看他:“扳指,你不该给他,留在你这里……”

      “死的就是你。”他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把它给李崇,是为了断这条线。若有人顺着边军弓手的线索,摸到你……”

      “许云洲……”

      “你还是不愿告诉我,为什么要去找那枚扳指吗?”

      他攥紧她仍在发颤的手,将她双手拢在一起,牢牢握住:“你看着我。”

      许知非目光落在他肩头,没动。

      他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不容抗拒。

      雨声从窗上漏进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拼命闪现,分裂,声响回荡,又更像是什么合情合理地推演,还没有发生,却好像已经发生了。

      “那枚扳指,是耶律乙辛的信物,李崇那样的品性……他顺着那条线查出了你的身世,以你现在所处的位置,结果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她说着眼泪便掉下来,心里莫名的委屈酸痛,“可你还是让他去查了,没有为自己留退路。”

      “你看见过今时今日的景象,不是全部,但至少一丝半点,所以,你一次没抢到,又刻意跟着我,以此知道那扳指去向,又潜入瑞雪阁去找……”

      “我……”

      “你是想救我,而我却以为你别有居心,亲手把你送入了死境。”他摇头,眼中笑意苦涩,“你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还是想救我,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你找那枚扳指是因为那是你与许文谦一样通辽叛国的罪证。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明明可以用更周全的法子,可你选了最危险的一种,像是要赶在什么人之前,把死路一个人走完,你为什么不让我再看清楚你一些,为什么要跑?”

      他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手心的温度越来越烫。

      “我不确定,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以为我离开就能摆脱这一切……我觉得只要我们不再见面……”

      “可你明知道我不会罢休。”

      他打断她的话,仿佛空气都瞬间凝滞,她垂下眼睫,看见两人交握的手,看见自己不受控制颤抖。

      “……不要去想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进她这锅沸汤里,无济于事。

      她闭了闭眼,努力想要平静:“李月娥奉陛下旨意,要把你困在杭州,李崇至今没有消息,路上又追兵不断,你可知道是谁的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去做什么,谁挡我,我就送谁归西。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谁也不能再在我眼皮底下把你夺去。”

      她闭上眼,再次看到自己逃亡的记忆:“你当时因救我而受伤,刘震安为了自己儿子的尊荣,在朝堂上参你的本,满京闹得沸沸扬扬,我怕等不到自己再看见什么东西,等不到自己想出办法,等不到……”她呼吸一滞,眼泪又再涌出来,“等不到我们之间可以走到能够商量的地步,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那扳指是死局,我偷走,他们只会追着我……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世,你是干净的。”

      他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字融进门外漏入的喧哗声里,不知是哪一桌在庆贺,男男女女炸起一阵欢腾。

      他忽然一笑:“你用自己的命赌,就为换我干净?”

      许知非想说他小时候也是用命赌才换了她活,可他没等她回答,将她双手按在自己心口,纱布的触感透过他单薄的中衣磨在她手心里,再里面,是他的心跳。

      “知非。”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两人呼吸交缠,“你看尽你我生死,却看漏一件事。”

      “什么?”

      那些画面,她越想越怕,幻像和现实,过去和未来,仿佛没有边界的交叠在一起,她低头闭眼,只想让自己停下来。

      “你若死了,”他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她抱住,“这‘干净’二字,于我而言,便是世间最重的镣锁。”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看见自己的眼泪落在他身上,心里多了些怨恨,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手臂收紧,下颌蹭在她发顶:“你死后,我才发现事情不对……全都错了……那劳什子扳指与你我毫无瓜葛,它只不过是一个弓手从耶律乙辛那里得来的恩赏,在逃捕的路上不小心掉在了西水门的墙边。你可知道我找到他时,有多想把他吊死在地牢里?可他只是个小卒,甚至连姓名都没有,我有多想吊死他,就有多清楚他的死换不来你复生,而边军通辽的将领……张用那些个混蛋,更是不屑一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虚实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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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