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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夏 七点钟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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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钟的时候,盛夏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先去医院给老人送早饭,今天熬了小米粥,保温筒捂得严严实实。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和昨天那辆很像,但车牌不一样。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子走进医院大门。
老人今天精神还不错,靠在床头看窗外电线杆上两只麻雀打架,见盛夏进来就笑:"小夏来啦,今天什么粥?"
"小米。"盛夏把保温筒放在床头柜上,扶着老人坐起来,把病床摇高一些。老人握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力气却很大:"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盛夏低头盛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跟小沈吵架了?"老人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
盛夏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老人喝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个老头跟他非亲非故,只是当初盛夏在街头看见他摔倒了没人扶,送了趟医院,后来就时不时来照看,再后来老人生病住院,家里孩子都在外地,盛夏就干脆每天来送饭。老人问他叫什么,他说"盛夏",老人耳朵背听成了"小夏",于是就这么喊了好几个月。
"分了。"盛夏轻声说。
老人的勺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分了好,那个小沈我看着就不踏实,眼睛太活泛。"
盛夏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刚要说什么,病房门被敲了两下。他回头,看见护士推着药车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闻储江。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比昨天整齐一些,像是认真打理过的。他手里拿着一束花——康乃馨和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看起来是楼下花店随手买的。
盛夏整个人僵在了凳子上。
闻储江倒是很自然,先跟护士点了点头,然后朝病床走过来。老人看到他手里的花,眉毛一挑:"你是谁家的?走错病房了吧。"
"没走错。"闻储江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盛夏的保温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旧得掉漆的保温筒,又看了一眼盛夏僵直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
"我来看您。"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长腿伸展开,姿态懒散但客气,"听护士长说您喜欢吃甜的,这家医院的病号餐太寡淡了,我给您带了点桂花糕。"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拆开来是四块金黄的桂花糕,澄澈的糖浆淋在上面,亮晶晶的。老人狐疑地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闻储江:"你这小伙子……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闻储江坦然道,"但我认识小夏。"
盛夏猛地回头看他。
闻储江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认真——和昨天在酒吧里那种漫不经心完全不同。他说"小夏"两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小夏?"老人看看盛夏,又看看闻储江,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俩认识?"
盛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闻储江替他答了:"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盛夏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感觉到闻储江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探寻。
"我去接点热水。"盛夏站起来,拿起老人的保温杯就往外走。他步子很快,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差点撞上走廊里的推车,闪了一下才稳住。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把保温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热水键,水哗哗地注进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面前的瓷砖。他把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皮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晰。一只手伸过来,把快要溢出来的保温杯端起来,拧上盖子。
"你跑什么。"
闻储江站在他身后,近得盛夏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他下意识想往前躲,闻储江的另一只手撑在了台面上,把他困在身体和洗手台之间。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闻储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困惑的、真心实意的茫然,"我昨天回去查了手机,什么都没查到。我从来不留聊天记录,相册也清得干干净净。可是我……"
他顿住了。
盛夏盯着面前瓷砖上倒映出的两个模糊人影,心脏跳得像擂鼓。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闻储江的声音低下去,"梦见一个夏天,很热,有人在吃冰棍。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是……"
"但是什么?"
闻储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了盛夏的后颈窝里。那个动作太突兀了,盛夏整个人都绷紧了,僵直着背一动不敢动。闻储江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呼吸温热,喷在颈侧。
"但是我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从梦里带出来的、潮乎乎的沙哑,"枕头是湿的。"
盛夏的眼眶一下子烫了。他咬着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是肩膀开始在闻储江的额头底下微微发颤。
闻储江感觉出来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收紧了撑着台面的那只手,从身后慢慢环住了盛夏的腰。手臂收拢的力道很轻,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闻储江说,"我忘了。但是我会想起来的。"
盛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白色的台面上,一滴,两滴,很快晕开成一小片水渍。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推开闻储江的手,只是站在那里,后颈被闻储江的呼吸温热着,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茶水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护工端着饭盒探头进来,看见两个人的姿势愣了一下,尴尬地"哎呀"一声又退了出去。
盛夏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闻储江的胳膊,抓起保温杯转身就往外走。经过闻储江身边的时候,闻储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加个微信。"闻储江说。
"……你不是有吗?"盛夏没回头,声音还带着哭腔,瓮瓮的。
"你把我删了。"
盛夏顿住了。是的,他昨天从便利店下班回来,盯着那个新加的好友看了很久,最后手指一划,删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删,只是觉得害怕。
"我重新加你。"闻储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递到盛夏面前,"扫我。"
盛夏低头看着那个二维码,忽然觉得荒谬——他昨天慌慌张张删掉的人,今天又站在他面前,手臂上还残留着环过腰的触感,要他重新加回来。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扫了。
备注弹出来的时候,盛夏看了一眼:闻储江,头像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
他通过之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闻储江站在茶水间里,低头看着对话框里新冒出来的那个头像——是夏天的一片树叶,拍得歪歪扭扭的,完全没什么构图可言。
他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盛夏回到病房的时候,老人正捏着一块桂花糕细细地吃,见盛夏进来,朝他招招手:"小夏啊,这桂花糕不错,你也尝一块。"
"我不饿。"盛夏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闻储江还没回来——忽然凑近盛夏压低声音:"那个小伙子,长得挺好看的。比小沈强。"
"爷爷!"盛夏的脸腾地红了。
老人嘿嘿笑起来,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像个老顽童:"小夏脸皮薄,我知道。但是你一进来那眼神就不对了,跟以前看小沈那眼神不一样。爷爷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分得清。"
盛夏低下头去剥桂花糕外面的油纸,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
闻储江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杯豆浆,递到盛夏面前:"给你买的,楼下早餐店。"
盛夏抬头看他,闻储江的表情很平常,像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把豆浆往盛夏手里一塞,然后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跟老人聊天。
"您这病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老了呗,零件不好使了。"老人摆摆手,"小夏天天来伺候我,比我那俩不孝子强多了。"
"他天天来?"
"可不是,刮风下雨的,一天没断过。前两个月我摔了一跤住院,他从早到晚在这儿守着,晚上就在那个陪护椅上蜷一宿,我说你回去睡吧,他不肯,说怕我半夜有事。"
闻储江的目光掠过正在低头喝豆浆的盛夏。他忽然想起一个片段——梦里好像也有这样的画面,有人趴在床边睡着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后颈被太阳晒出一层细密的汗。那是谁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盛夏注意到他的动作,抬头问:"你怎么了?"
"没事。"闻储江把手放下来,对上盛夏的眼睛,"就是……有时候会头疼。"
盛夏握着豆浆杯的手指紧了紧。"你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说是轻微脑外伤后遗症,慢慢养就行。"闻储江轻描淡写地说,"想不起来的事情,急也没用。"
盛夏没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喝豆浆。纸杯边缘被他咬出浅浅的牙印,他想问"你是怎么受的伤",又不敢问。他怕那个答案揭开的是一段他同样记不起的往事,而那段往事里,他们两个人曾经挨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