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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东陵城 萧策颓唐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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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景色依旧,庭院中树木葱茏,枝叶繁茂。萧策却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里,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的树影,眼神空洞而呆滞。
书房内一片狼藉。砚台被打翻在地,墨汁洇湿了宣纸;各类书籍与奏折散落满地,几乎无处下脚。
沈言皱了皱眉,从地上随手捞起一本书,翻看几页,默默放回书架。他看向萧策。
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男子,此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不见半分傲气,只剩下颓废与萎靡。
沈言于心不忍,低声劝道:“殿下,陆离姑娘定不愿见您这般模样。”
萧策缓缓抬起头,斜睨他一眼,眼中毫无光彩,语气淡漠:“她不在,又何必在意这些。”
“为什么偏偏是她?”
萧策面色痛苦,眼中犹自带着不可置信的惘然。
沈言眉头蹙得更深,沉吟片刻,方低声道:“殿下该庆幸才是。若陆姑娘不是扶桑圣女,此刻她只怕早已被押上刑场了。”
萧策微微一震。
“她离开东陵,是父皇的意思。”他垂下眼,竭力掩去眸中的哀伤,声音淡漠下来,“就算她回来,父皇也不会拿她怎样。”
沈言见他仍是这般自欺欺人的模样,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殿下,您当真以为陛下不会拿陆姑娘如何吗?”
萧策抬起头,目光微动。
沈言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您或许不知,在我们回东陵那日,陆大人也在陛下的宣政殿上。陛下专门提起了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说,幸好陆姑娘成了扶桑圣女。否则,她私自离开都城,按律当斩立决。”
萧策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言看着他,继续道:“陆姑娘牵挂殿下,所以她成为圣女。而她成为圣女之后,扶桑,便永远都是东陵的囊中之物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寂。
萧策有些呆愣地看向沈言。他的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哈哈哈——”萧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父皇,当真是冷血无情。”
他笑罢,声音骤然沉下去:“他忌惮陆家,竟已到了要将陆离送走的程度吗?”
萧策心中一片澄明。
建平帝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心悦陆离,若陆离真的成为太子妃,陆家的权力必将更上一层楼,届时势必威胁皇权。
所以,便要牺牲她,利用她。
“父皇,你好狠的心。”萧策低声喃喃,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沈言瞧着萧策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帝王无情,不可有弱点——建平帝怕是早已发现了这一点,才故意将陆离推上圣女之位,既断了他的念想,又牢牢将扶桑捏在了手中。
一箭双雕,却独独不顾父子之情。
沈言知趣地退到门口,对看着守在廊下的元中低声道:“照顾好殿下,我明日再来。”
“是。”元中应了一声,眼中却满是担忧。
沈言转身离去。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天空阴沉沉的,细雨如丝,密密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撑起一把油纸伞,沿着宫墙缓步而行。
那条路,是通向冷宫的方向。
“什么人?”
一道清脆如碎玉落盘般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寂静的雨幕中格外清晰。
沈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遂转身而立,待看清来人,不禁微微一愣。
是三公主,萧云渺。
“参见公主殿下。”沈言收伞,俯首行礼。
“起来吧。”萧云渺语气疏离,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像是在打量。
“是你。”
“公主记得下官。”沈言负手而立,眉目间一派儒雅从容。
萧云渺没有接话,只淡淡问道:“去冷宫做什么?”
她的洞察力向来敏锐。上次也是如此,明明离冷宫还有很长一段路,她却能瞬间察觉他的意图。
见沈言不语,萧云渺也不追问,只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清清冷冷,不带半分情绪:“父皇今日要去冷宫旁边的天机司,你自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要给皇兄徒添麻烦。”
说罢,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丝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她的人生一样,茕茕孑立,无所依凭。
沈言确实是打算去一趟冷宫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萧云渺似乎很在意萧策。
那种在意,不似寻常兄妹之情,倒像是藏着什么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正想着,她忽然提起了天机司。沈言心中微动,那个地方他并不陌生,那里便是当年降下“昭和灭世”预言之地。
他撑着油纸伞,独自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雨声淅沥,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回了东宫。
迎面正碰上来看望萧策的李序。
“沈大人,你这是去哪儿了?”李序眼神亮晶晶的,迎上前来问道。
“出去转了转。”沈言没有提起遇见三公主的事,转而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提起萧策,李序眼中顿时浮上一层惆怅:“殿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碍事。他需要时间去想想。”
李序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解:“我不明白。陆姑娘只是待在弱水扶桑,成了圣女,又不是生离死别——殿下为何如此伤神?”
沈言沉默片刻,轻声道:“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吧。”
“欸,沈大人,我还得去找我爹,先走一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殿下啊。”李序脸上满是担忧,临行前再三叮嘱。
沈言颔首:“放心吧。”
李序忽然朝书房方向提高声音喊道:“殿下,我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说罢,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萧策闭门不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期间,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他。每日的饭食只送到门口,由元中悄悄取进去。前来探望的人,也尽数被沈言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唯有小皇子萧景,隔三差五便跑来东宫,扒着书房的窗棂喊几声“皇兄”,风雨无阻。除了他,再没有谁这般坚持。
沈言心里清楚,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不是真心关切。
他们不过是想打探萧策的近况,好揣摩建平帝是否已对太子失去信心,东宫会不会易主。
萧景每日都来东宫,来时愁眉苦脸,去时垂头丧气,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一眼便能望到底。
在这座勾心斗角的宫城里,竟还有真心实意关心萧策的人,实在少见。
沈言冷眼瞧着,心中却忍不住暗暗思量。若萧策有朝一日真能登上大宝,念及萧景这段时日的心意,想来也会善待于他,赐一块富庶的封地,不至于像对待其他皇子那般淡漠。
“皇兄,我带了你爱吃的糕点,你记得吃。我明日再来看你。”萧景冲着紧闭的书房门喊道。
里头久久无人应声。萧景也不恼,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
他忽然转过头,朝沈言招了招手:“喂,你过来。”
沈言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走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萧景。
萧景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肉乎乎的,俨然一副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眉宇间傲气十足,衬着那张圆润的小脸,反倒显得分外可爱。
“殿下有何事吩咐?”沈言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
“皇兄要是出来了,记得差人告诉我。”萧景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担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好好照顾皇兄。”
“是。太子殿下出来,定会差人告知殿下。”沈言回道。
萧景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带着身后的仆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小小的身影转过宫廊,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日光一寸寸隐没,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被黑暗吞噬。沈言站在檐下,抬头望了望沉沉的天空,片刻后,又一次迈步朝冷宫的方向走去。
那日,他身上的感应器发出了警报。不出意外,应当是柳下令。只是奇怪的是,上次他来冷宫时,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沈言顺着宫墙小心翼翼的走着,他在冷宫里徘徊了很久。不知为何在往冷宫的路上,感应器一直在响,反倒是进来后,它便安静下来了。
沈言朝着冷宫门口走去,忽而一道略带妩媚的声音传入耳中。
“陛下还在天机司吗?”
这声音他认得——是姜颜。
“是的,娘娘。”一旁的婢女恭敬回道。
“那就去天机司。”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言这才从暗处闪身而出。他朝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望去,一座高塔远远矗立在冷宫之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寂。好奇心驱使之下,他悄然跟了上去,也往天机司而去。
他知晓姜颜身手了得,不敢跟得太紧,唯恐被发觉。
然而越靠近天机司,他身上的感应器反应便越发强烈。
沈言脚步一顿,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柳下令应当就在天机司里。
天机司只开了一扇小门,门口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沈言无法悄然潜入,只得从异空间中取出那瓶隐身药水。
仰头饮下,他快步跟在姜颜身后,无声无息地闪入门内。
姜颜似是有所察觉,忽然停步,警觉地回头望向后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沉沉的暮色。
她这才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座形似高塔的天机司内,矗立着各式石像。沈言一眼认出,那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各自坐落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他沿着楼梯直直而上,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待到顶层,四根盘龙柱赫然立于四角,每根柱子的顶端都缠绕着粗重的锁链,在风中纹丝不动。
四柱正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轮盘——那便是传闻中的星轨。
建平帝正与一位白衣老者低声交谈,余光瞥见姜颜拾级而上,话音戛然而止。
“爱妃怎么来了?”他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姜颜快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陛下好几日没来看臣妾了,臣妾想您,便自己来了。”
建平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淡道:“天机司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颜也不恼,依旧笑着:“臣妾知错了。只是臣妾听闻,沈言回东陵了?”
建平帝看了她一眼:“消息倒灵通。”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姜颜问得随意,眼神却紧紧锁在建平帝脸上。
“处置?”建平帝微微挑眉,“他又没犯事,朕为何要处置他?”
姜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陛下就不怕他坏了您的事?”
建平帝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朕的事,他坏不了。倒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颜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你这么在意他,朕倒是有些意外。”
姜颜面色微变,随即垂眸:“臣妾只是替陛下担忧。”
“是替我担忧,还是替你自己担忧?”建平帝淡淡反问。
姜颜一怔,不敢再接话。
建平帝收回目光,负手望向远处的星轨,语气平静:“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若真要说威胁,你和他,在朕眼里,没什么分别。”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姜颜跪了下去。
“臣妾对陛下,绝无二心。”
建平帝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她起来。
沈言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渐渐明朗。
姜颜果然将“二人并非此世之人”的事告诉了建平帝。
他不明白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难道就不怕引起天地秩序的崩塌?
不过,比起姜颜,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建平帝所说的“大计”,究竟是什么?
“你先回去吧。”建平帝摆摆手,语气淡漠。
姜颜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待她走后,那白衣老者方继续开口:“陛下,柳下令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一字一句都透着慎重,“此事需早做打算,若错过时机,便得再等百年。”
建平帝负手立于星轨前,目光沉沉,久久不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朕暂时没有理由,放她出来。”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似是十分理解建平帝的为难之处。他沉吟片刻,忽道:“可惜天帝托梦于陛下,放心不下那孩子,特此为其寻一归宿。”
建平帝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渐亮。
老者这话,如拨云见日,令他豁然开朗。
沈言还想再凑近一些,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浑然不觉脚边散落着几粒小石子。
一脚踩了上去。
“咔嗒——”
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顶层格外刺耳。
“谁?”
建平帝转身,直直朝沈言所在的方向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