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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弱水扶桑 姜绾的梦 ...

  •   陆离的嗓子,并非生来如此。
      瞧着睡在榻上的陆离,巴雅荼淡定的喝了一口茶,屋内开着窗,素色的纱幔被缓缓吹动。

      风很轻,很柔,裹着 淡淡草药的气息。

      巴雅荼掀开药罐的盖子,那股草药味顿时直冲她的脑门。
      “咳咳咳。”巴雅荼被呛的连连咳嗽,侍女微微欠身,轻轻为她顺背。

      “孩子,你可有把握?”问婆苍老慈祥的声音传来,巴雅荼抬眼望去,只见问婆颤颤巍巍的朝着她走来。

      步履蹒跚,像一株经历过太多风霜的老树。

      这些年,问婆当真是老了。皱纹密密麻麻的爬了满脸,腿脚也不怎么利索了。
      问婆乐呵呵的,抚上巴雅荼的脸:“你放心,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前,老身是不会死的。”

      粗糙的手掌覆在巴雅荼的脸上,巴雅荼怔了怔,问婆一脉当真是神,随便便能猜出别人的心思。
      “孩子,以后你见的事多了,也会同我这般。”

      巴雅荼自药罐前起身,将蒲扇递与侍女,转而扶问婆坐下。
      那副身躯,除了“老态龙钟”四字,再也寻不出更妥帖的形容。

      “若是旁人,或许不会。可我不是旁人。”巴雅荼双眸清亮,语中满是笃定。

      不怪她如此信心十足。
      巴喆一族医术分作三脉:长老院所藏,一为禁术,轻易不动;二为悬壶济世之术,普救苍生;还有一脉,乃巴喆族长代代独承,

      而这禁术的厉害之处,远在前二者之上。

      这禁术传承至今,满打满算,只得两人习得——一是已故的大长老,二是当年偷偷跟在大长老身后、潜心学艺的巴雅荼。

      当初巴雅荼展露出的本事,远比巴岩以为的要大得多。

      “她颅内的那枚钉子,做得极巧妙。在她颅中生长这么多年,既不伤她身体,又不被人察觉。”巴雅荼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算算时候,她脑中的钉子,该是大长老放的。”

      “你为何这般笃定是他?”问婆问道。

      巴雅荼一怔,反问道:“习得禁术的第一人便是大长老,除了他,还能有谁?”

      问婆微微颔首,缓缓道来:“当年众人只知巴岩会这禁术,却不知会这禁术的,还有一人。而这人的医术,远在巴岩之上。”

      “你父亲密室中那幅画像里的女子,便是那位禁术远胜巴岩的人。”

      巴雅荼心头一震,却不言语,只静静听着。

      “你可知道,那枚颅内钉,为何会钉在一个婴孩脑中?”问婆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雅荼摇了摇头。这其中缘由,她委实不知。

      问婆叹息:“很久很久以前,弱水扶桑陷入大乱,三族分崩离析。为了让流散在各地的族人能相认,却又不被有心之人察觉,便有了归骨钉。”
      “巴岩虽熟悉这归骨钉,但远不及殷怀柔那般,出神入化。”

      殷怀柔这个名字,巴雅荼不是第一次听到。早些年跟着巴岩学医时,偶尔会听到他提起。

      原来那画像女子,便是殷怀柔。

      “我方才查看了那三枚钉子的位置,若她年岁在长一些,这些钉子便取不出了。”巴雅荼表情严肃道。

      “哈哈哈。”问婆笑出了声,“看来天意如此,老皇帝怕是也知道这件事吧。所以她才能被带到这里。”

      “可怜她母亲最终也没能摆脱这弱水扶桑。”
      问婆喃喃着。

      巴雅荼疑惑的问:“问婆大人知道她的母亲?”
      问婆颔首:“以后你便知道了。这个人你也认识。”

      巴雅荼不在多问。
      药罐里的药已然熬好,她将药汁盛到碗里,热气氤氲,带着苦涩。

      她端着药走到塌边,将陆离的头轻轻的托起,一口一口的喂给她。

      陆离睫毛微颤,喉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不多时候,陆离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陷入昏睡中。

      巴雅荼把空碗放置在一旁,定了定神。

      她洗干净手,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有备好其他药品,一切次序井然。

      然后,她手起刀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钉身已经被血裹住,暗沉沉的。

      血水,血腥味,夹杂着药味,问婆闭着眼睛,静静的坐在一边。

      一直到晚上,巴雅荼才长舒一口气:“取出来了。”

      问婆摩挲珠串的手一顿,缓缓睁开眼睛,颔首。

      她缓缓起身:“那便好,她还需几日才能恢复?”

      “五六日,只是醒来后,她便能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了。那段时间才是最痛苦的。”巴雅荼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疼。

      “欸。”问婆叹口气,“多多照看她,我去趟龙栖谷。”

      巴雅荼点头。

      侍女上前扶着有些虚弱的巴雅荼,心疼道:“少主,你快休息休息吧,您都累一天了。我看着都心疼。”

      巴雅荼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微微撤出一抹笑:“无碍,我可是巴雅荼,厉害着呢。”

      “您就知道逞强。”侍女埋怨道。
      巴雅荼给侍女交代好事情后,便在一旁歇息了。

      龙栖谷。
      姜绾呆呆的坐在床上,被褥散乱地堆在一旁,没有人替她收拾。
      她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未曾梳洗,一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面上毫无血色,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床柱,双目微垂,就像经历了几世的沧桑。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从她眼中滑落。

      “你醒了。”问婆的声音依旧苍老,像枯枝划过沙土,“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姜绾木然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睁着,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她望向问婆,目光穿过她的面容,落在更远、更空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问婆的问题。

      “我做了一个梦。”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蛛丝。

      “这个梦很长很长。”她顿了一下,喉间微微滚动,“我走不出来。”

      问婆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什么梦?”

      姜绾摇了摇头。

      她不想说。也不敢说。

      因为那场梦太长了。
      长到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她真正活过的另一世。
      那些人的面孔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闭上眼,就是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有绝望,有不甘,有憎恶。

      城墙下一片尸山血海,尸山血海之癫站着冷漠的她。
      她看到萧策跪在尸山血海之下,抱着死去的陆离仰头望着她,眼中全是绝望。

      城墙上还挂着沈言的半截身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还有那些似人又非人的怪物。

      它们趴在尸身上,埋头啃食,骨头碎裂的声音卡嚓卡嚓的,很是瘆人。
      有的尸身已经被啃得只剩半张脸,那只残存的眼球还睁着,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

      那些场景,她经历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她试过改变这一切,她换过每一个选择,说过每一句不同的话,走过每一条岔路。可无论她怎么做,最终都一样。

      尸山。血海。城墙。惨叫。

      那一切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她死死按在这条路上,逼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整个人间都是炼狱。
      被她亲手变成了炼狱。

      现在她只觉那些声音还缠着她。惨叫声、哀求声、诅咒声。
      有老人,有孩子,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
      它们环绕在她耳畔,像是长在了她的脑子里,剜不掉,挖不空。

      她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

      问婆走过去,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刚碰到指尖,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

      姜绾指尖微缩,她的眼中带着绝望还有一丝侥幸。

      “孩子……”问婆欲言又止。

      姜绾垂下了头。

      她忽然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有时候我分不清,我到底是醒了,还是……”
      “还是梦里。”
      姜绾说话间带着哽咽。

      问婆显然不知道姜绾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所用的不过是普通的安神香,能够让她多睡几日。

      方才她也看过香灰,并无不妥。

      问婆本是打算继续让她睡几日,如今怕是不妥。

      第二日

      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细细的,薄薄的。

      问婆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人,伺候姜绾。

      姜绾在这些人的摆弄下,沐浴,用膳,梳妆。

      淡蓝色的衣衫格外清冷,她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感受到温暖,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有些松懈。

      “姑娘可真是美丽。”一位侍女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姜绾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阳光落在茶盏的边沿上,映出一圈浅浅的暖色;又缓缓爬过问婆的手背,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光影便跟着晃了晃,整个屋子像是忽然有了呼吸。

      光线一寸一寸地漫开,拨开阴霾。尘土在光柱里浮动,细细碎碎的。

      姜绾垂着眼,看那道光终于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暖的。
      很轻,很薄,却是实实在在的暖。

      幸好,幸好那些都是梦,她醒来了,她很庆幸。

      “既然没事了,那圣女殿下便待几日,圣女继任仪式过去,我就放了他们。”问婆温和的说道。

      这些天姜绾一直处在昏睡状态,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过了几日,问婆的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做。”姜绾眼神冷淡,语气冰冷。

      问婆浅浅一笑:“孩子,你若不同意留在这里,那你在乎的那些人都将为你现在的言行而付出代价。”

      弱水扶桑之地,姜绾还是知道一点的,依附东渡,却实权在手。只是她没想到,如今此地竟然如此藐视皇权。

      她的不解被问婆尽收眼底:“陆离的嗓子已经治好了,他们几人身上的蛊毒也已经开始发作,你最好想清楚。”

      姜绾脑子嗡的一声,她知道,所有人的性命现如今牢牢握在她手里,可她不想留在这里。

      问婆抬脚便往外走去,姜绾心脏狂跳,看着问婆的背影越来越远。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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