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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山 十年幽禁春 ...

  •   《绾山河》
      文/拟南秋/2025.2.13

      东渡王朝,建安六年秋。
      西陵来犯,大将军姜兆奉旨前往边疆抵御外敌,行年十二月,于江溪战死沙场,留孤女姜绾,姜颜。

      建安帝痛心疾首,追封姜兆为镇国候,葬于皇陵。册封其嫡女姜绾为郡主,赐封号昭和,二女皆由皇贵妃代为抚养。

      建安八年春,建安帝暴毙,天机司降下昭和灭世预言。建平帝迫于朝堂压力,将其软禁于南山,无诏不得入城。

      四季更替,转眼十年之久。
      冬月,东陵落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半月,未曾有一刻停歇,遥遥望去,整个东陵城银装素裹,仙气缭绕。

      城南边的山上一座偌大古朴的宅院矗立在半山腰,雾气弥漫下,叫人看得不真切。
      侍女推开窗牗,一阵冷风吹入房中,低垂在地的浅色纱幔被风牵动,轻轻晃动起来。

      姜绾坐在窗前,小口小口抿着温酒。

      抬眼望去,远处的檐角下挂着一串古色铜铃,风轻轻一吹,发出脆响。

      “郡主,天凉,莫要染上风寒。”冬果将厚实的浅粉缎子风毛披肩,披在姜绾身上。
      “好,谢谢冬果。”姜绾微垂着眸,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唇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温婉动听。

      “郡主,郡主!”

      脆生生的声音自门外传入,少女提着裙摆,带着一身寒意踏入房中。而她手上的那枝梅花在这番冬日光景下格外殷红,似血红宝石般耀眼夺目。

      “夏荷,莫要惊扰了郡主。”冬果面对来人,面无表情的呵斥。
      夏荷对着冬果做出一副鬼脸,转头面向姜绾开心道:“奴看院子里的梅花开的艳丽,便想着折一枝放郡主房中做些装饰。”

      说着将白青花瓶中原先枯萎的花枝取出,将那枝梅花小心翼翼的插入瓶中。

      “夏荷,有心了。”姜绾挽过衣袖,玉手抚上花瓣,动作轻柔的似是对待珍宝一般。

      看着瓶中的冬梅,一片花瓣不堪悬吊,飘落在桌上,姜绾忽的敛眸。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1]
      这又何尝不似她现在的处境,初见时的些许欢愉,在此刻也化作烟尘。

      “叩叩叩”
      敲门声适时响起。
      姜绾思绪回笼,“何事?”

      “郡主,时辰到了,该动身了。”尖细的声音中带着嘶哑的尾调。
      是太后身边的赵公公。

      每岁冬月飞霜,夏日流火[2]之时,赵公公必至南山督促姜绾去南山寺为自身赎罪。她姜绾何罪之有?左右不过天机司一句无稽之谈,就让她负此罪名。

      想到这,姜绾面露一抹讥讽之笑,在冬果的搀扶下起身,缓步行至门前。
      门开后,赵公公微微俯身,拂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烦请公公稍待,容我更衣整装,在赶往寺中。”姜绾眼波微敛,唇畔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方才的讥诮之色已尽数隐入眉眼之下。

      赵公公微微颔首,示意她快些准备,免得误了时辰。

      瞧着姜绾背影,他心中产生了一丝惋惜。

      这十载春秋,他是瞧着姜绾从垂髫稚子出落成窈窕淑女。虽年年得见,但每回打照面时,仍不免被那惊鸿之貌晃了心神。

      姜绾生得温婉可人,虽带着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态,却无半点骄矜之气。
      待人接物时谦和有礼,为人亲切,教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由从心底里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来。

      若是这世间未曾出现那则预言,整个东陵城的贵女与其相比都要逊色几分。

      不出片刻,姜绾便收拾好了行装。
      她身着雪缎银丝绣梅罗衫,衣衫上独有的一枝傲梅衬得她肤如凝脂,领如蝤蛴。[3]古香古色的白玉发簪挽住三千青丝,没有任何装饰,倒显得她清丽脱俗。

      赵公公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裹挟着笑意:“郡主,请!”

      姜绾抬眼。

      寒风携着细雪,刮的人脸上生疼。方圆之间只有落满雪的枯枝林立,让这本就偏僻的宅院更加冷清了。
      侍卫们按刀而立,铁甲上凝出了霜花。

      加上守在暗处的,整个别苑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坐上马车,姜绾手中多了一个暖手的汤婆子,是夏荷为她准备的,从指尖传入的暖意直达心底。

      她看着夏荷欲言又止,很是纠结的样子,笑出了声:“夏荷,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纠结?不妨说来听听。”

      得到姜绾的示意,她也不在有所避讳,滔滔不绝的说了出来,颇有些怨怼之意:“郡主,我们真的要困在这南山一辈子吗?自古国灭皆是女子之错,男子倒是摘的干净,若没女子何来男子……”

      “夏荷,慎言!”冬果急声呵止夏荷,姜绾却已会意。
      自建安帝驾崩后,建平帝初登皇位,天机司便出预言。
      新帝闻之惶恐,岂敢轻忽!

      但又念姜绾年幼,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其父也为国而逝,这才幽禁在南山别苑,免除一死。

      “夏荷,世人道自古红颜多祸水。倘若天机司预言成真,国祚易主,必先罪我妖孽祸国。”

      “身为官家女子,多是身不由己,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我虽被困,但也会保你们平安渡世。这些话以后莫要再提了,免得落下个妄议圣上的罪名,连累亲族。”姜绾将手覆在夏荷手上出言提醒,夏荷恹恹的闭上了嘴。

      车轱辘碾过松软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的人心生烦躁,不多时候马车便停了下来。

      “郡主,南山寺到了,下车吧。”
      赵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雪天路滑,咋家扶着您上,稳些!”赵公公伸出胳膊,姜绾顺势扶上去,眉眼含笑:“有劳公公了。”

      南山寺立于南山之巅,青灰色的寺墙上积了层素白,落雪依旧掩盖不了它的古朴与庄重。寺中青灯映着古佛,香火气氤氲不绝。
      僧人持斋诵经,任凭山外雪落万里,寺中修行如常,不改此度。

      简单问候过主持,姜绾便在佛堂开始礼佛,抄写佛经。

      “铛……”
      南山寺的钟声响起,已经戌时了。

      姜绾誊抄完独自走在院中,寺中的风夹杂着香火味。
      这些年虽常来礼佛,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独自行径在此。

      姜绾驻足在一处偏僻的亭子外,平静的眸子望向远处的佛塔。忽然,刺鼻的味道传来。

      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她顺着味道寻去,提着灯朝亭子旁的竹林走去。
      冬日,万物归于寂静,只有干枯的竹子屹立不倒。点点血迹将松软的雪烫出了一个个窟窿。

      姜绾反应过来,这是血腥味。

      往深处走时,姜绾心里就开始发怵,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她心脏跳动的声音,姜绾提着灯笼的手也不自觉的捏紧几分。
      血迹愈来愈多,不远处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沈言双目紧闭,灰尘和血迹遍布全身,姜绾看不清他的容颜。

      她提着灯小心点靠近,试图看清一点。

      沈言猛的睁眼与姜绾四目相对,姜绾吓了一跳,慌乱中纸质的灯笼掉到地上被雪浸湿,熄灭了。
      姜绾连忙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燃起的点点星光让她心中稍稍平静几分。

      沈言又晕过去了,姜绾稳住心神。

      姜绾细细瞧着,从不曾见过如此装束。

      男人栗色的短发微微翘起,发尾处还有一条细小的发辫,单薄的上衣紧紧贴在身上,依稀能瞧出是素白色。腹部还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姜绾伸手探上他的鼻息。

      还有气。

      她又将手附上他的额头,没发热。

      冬日夜寒,姜绾偷偷将冬果、夏荷找来,让她们帮忙将其抬入自己房中。

      夏荷看着满身是血的男子,惊恐的看向姜绾想要阻止她。却被冬果呵斥:“郡主做事自有分寸,何须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指手画脚。”
      夏荷没有说出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回到房间,三人一时间有些无措。

      “郡主,这人该怎么办啊?要不我们还是把他丢了吧!”夏荷焦急的在房中来回踱步。

      “丢什么丢,死马当活马医,冬果你去取伤药来,莫要惊动他人,若问起,便说我偶感风寒。”

      “夏荷,将剪刀取来,在烧些热水。”

      姜绾冷静的吩咐道,此刻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

      救人要紧!

      伤口和衣衫黏在一起,姜绾果断的将其剪开露出了里面瘆人的伤口,又用拧干的帕子擦拭他的伤口周围。

      在伤口上撒上止血药,粗略的将其包扎好。
      随后将他身上沾染血污的地方也擦拭干净。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姜绾最后才擦拭他的面庞。

      血色褪尽,面如白纸。

      但依旧能够看出他五官的精致。

      姜绾庆幸今晚遇见了他,若等寺中僧人发现,估计只剩一具尸体。

      不过,他为何会悄无声息的进入守卫森严的南山寺,还浑身血污,受了如此重的伤。
      他来此又是所谓何事?

      冬果为姜绾递了一杯水,又喂给沈言一些。但他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南山条件苛扣,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四更天的钟声敲响,房中只有一盏残烛亮着,滋啦声乍响。
      沈言想睁开眼眸,却被生生困在混沌。疼痛和灼烧感侵蚀着他,他想逃出去,却被一次又一次的拉入深渊,起起伏伏,痛苦不堪。

      沈言的嗫嚅声,吵醒了伏案而眠的姜绾。她起身将手附在他额上,烫的吓人。

      姜绾将帕子浸入水,敷在他额头上。反反复复的擦拭他的面庞。沈言睫毛轻颤,似有苏醒的迹象,但很快归于沉寂。

      梦中的沈言体会着冰火两重天,从天上坠入地下,饱受煎熬。隐隐约约的香气幻化成影。

      又是那位女子。

      他拼命想要抓住她,想问她为何总出现在他梦中?
      却总是越来越远,发丝遮挡了她的容颜,一抹浅笑浮现。随后化作泡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那香气萦绕。

      转眼已到第二日午时。

      沈言经此一遭,缓缓睁开双眸。
      姜绾见人苏醒,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你醒了,可还有不适之处?”

      沈言打量着四周和眼前的姜绾。

      “敢问......姑娘是谁,这里是又是何处?”沈言声音虚浮,却带着一丝冷冽。

      姜绾笑道:“自是救你之人,这里是东陵的南山寺。”

      沈言眸色微敛,起身之际牵动身下的伤口,撕裂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指尖抚过腰间草草包扎的布条,愣了一瞬,低垂着眉眼看去。

      “郡主,该去礼佛了。”夏荷的声音自屋外传来,打断了想要开口的姜绾。
      她端着衣物走了进来。
      是为沈言准备的。

      “你先在此休息吧,衣物与吃食已经准备好了,切莫擅自出去。”
      姜绾语调柔和,面上依旧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但是说出的话却含有一丝警告意味。

      由于牵动了伤口,沈言额间冒出了细密汗珠,但依旧应了声“好。”
      姜绾自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独留,吩咐冬果留下照看一二。
      随后带着夏荷去往佛堂。

      她刚踏入佛堂,便察觉几分异样。往日清净的佛堂此刻人影憧憧,竟比寻常拥挤许多。
      待她走近一瞧,果不其然,除了赵公公外,连御前伺候的李公公也在场。

      “郡主。”
      赵公公与李公公见了她,当即躬身行礼。李公公略略抬眼,一双精明的眼睛游走在姜绾身上,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听闻郡主昨日偶感风寒,今日一瞧气色红润不少,想必已然大好。”李公公笑着说。

      “多谢公公挂怀,幸好昨日发现的早,医治及时。”姜绾以帕掩唇轻咳,故作镇定,掌心已然沁出薄汗。

      她抬眼瞧上李公公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心头更是一沉。

      李公公拂尘一甩:“咋家是替圣上送一道圣旨,郡主,接旨吧!”

      姜绾不动声色,中规中矩的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女颜,贤良淑德,救驾有功。特册封为贵妃,准昭和郡主姜绾随时入宫探望,以示仁厚,钦此!”

      “臣女接旨!”
      姜绾接过圣旨,抬眼看向李公公时,眼中含笑。

      李公公接着道:“贵妃娘娘不日将亲临南山,郡主早做准备。”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佛堂深处,转身离去。

      赵公公则带着她抄录的佛经一同离去。近几日宫内繁忙,他得伺候着太后。

      “二小姐她......”夏荷欲言又止。
      姜绾压下心中的烦闷,不急不躁的开口:“罢了,也许我们二人命该如此。”

      这次礼佛比之前快了不少。
      姜绾匆匆回屋,屋内的沈言正于案前调息,闻声睁眼。

      冬果起身,回头看了看沈言,悄声提醒:“郡主慎言,隔墙有耳。”

      姜绾轻点额头,见那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她唇角微扬,心中颇为满意。
      果然,观貌美之人心情都能好许多:“你伤势可好些了?”
      “你看着......不似我东渡人士。”

      她素手斟茶,放定。

      抬眸望向对方。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南山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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