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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巾帼书院(十六) 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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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们垂首跪在屋内,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早前,府里的管事提着侯爷的腰佩匆匆进宫,急召太医前来诊治。此时此刻,这位刘太医已在榻前站了许久,迟迟未动。他的手指搭在昏迷的少年的腕间,诊了半晌工夫,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了这位年迈的老太医诊脉象。
门外早已围满了人,夏氏的家眷、仆役,还有宫中闻讯赶来的内侍,全都挤在廊下,各个神色凝重,却又不敢贸然出声。
毕竟,这位深受侯府上下宠爱的二少爷,今早出门时还意气风发,谁料半路突遭横祸,最终竟是被亲卫们手忙脚乱地抬回了府中。此刻的萧灼然,他依旧昏迷不醒,膝下衣袍浸透鲜血,血肉模糊,伤得触目惊心。屋内众人神色各异,心中俱是惊惶。若是这刘太医此刻诊出什么不测,只怕这侯府的天,转眼就要变了。
大堂之上,镇北侯端坐主位,面色阴沉不虞,夏氏由心腹田嬷嬷搀扶着勉强入座,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神色。
客席上落座着两三位天家使者,他们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只定定地派成一排,沉默中透着无形的天家威压。
堂中唯独一人站立其中,承受着众人逐个投来的目光。这些视线中,不乏有疑惑或打量,猜忌犹如实质般直射打来,尽数落在这孤身而立的身影上。
堂内一片沉寂,人人敛目不语。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实则各怀心思,汹涌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大堂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只听镇北侯冰冷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
“跪下。”
萧承他眼神锐利,目光直直刺向了他的这个大儿子,声音冷硬,不容置疑,不带有一丝的温度。
他需要给在场的人一个交代,尤其是那几位宫中来的内侍。纵使心中百般不愿,这场戏也得做足全套,免得日后落人话柄。
夏氏闻言,面上顿时浮现了一抹不忍之色,她欲言又止,话里话外皆是犹豫,痛惜说道:“侯爷,此事尚未查明,墨儿他......”
“够了。”萧承略一抬手,截住了美妇人的话音,“到底有没有委屈了他,本侯心中有数,夫人不必多言。”他转向几位内侍,面露愧色,说道:“今日马球场之事,不曾想到竟还惊动了宫里,劳烦几位大人亲驾,本侯实在惭愧。”
他言辞凿凿,话里话外透得恳切,“待诸位回宫复命,本侯定当亲自入宫给诸位赔不是。”
“侯爷不必这般的客气。”一位嗓音尖细的老内侍摆了摆手,缓声道,“太医院见了侯府腰牌,咱家这才知晓府上出了事。今日奉旨前来,特来看望二公子的伤势。”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若伤势棘手,太医院除了当值的太医,其余皆可听候侯府差遣。”
萧承拱手谢道:“多谢大人体恤。托陛下洪福,犬子定能转危为安,实在不敢再劳烦宫中诸位大人了。”
老内侍眼尾微挑,眼中的精光一闪即逝:“侯爷此言差矣。陛下体恤臣下,天恩浩荡,侯爷这般推辞,反倒君臣显得生分了。”他略作停顿,面上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容,““陛下听闻,侯爷是为了两位公子......这才筹办这场马球会,当真是用心良苦。”
他微微倾身,声音又轻又缓:“都说父母之爱子,虽非咱家这等浮萍之人所能尽解,可陛下却是深有感悟啊。”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萧承一眼。
“是,陛下既为天下君父,亦为臣等楷模。”萧承神色一凛,当即拱手作礼,“微臣必当时时谨记圣训,效法陛下仁德之心。”
“但请侯爷吩咐,太医院随时听候差遣。”老内侍言毕起身,众人随之拱手告辞。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侯府大公子,话间存了一丝敲打之意:“侯爷待子侄恩重,大公子当以孝道立身,方才不负这番苦心。”
很快,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跟着走了。
几位内侍离去后,堂上只余三人。
这夏氏像是坐得太久了,却见她面色苍白,身形微晃,模样竟有些撑不住。田嬷嬷眼明手快,立即上前搀扶。夏氏勉强一笑,轻声道:“侯爷,妾身挂念阿然的伤势,容妾身先行告退了。”
萧承目光淡淡扫过她虚弱的面容,只漠然应了一声。
夏氏扶着田嬷嬷的手,随即缓步离去。她经过那少年身侧时目不斜视,只在擦肩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独剩下父子二人,堂中气氛骤然将至冰点。
萧承缓缓吐息,似是卸下了人前的那点伪装,眉宇间尽是漠然之色。
“怎么,”他声音沉冷,令人窒息,“如今连跪都不肯跪了?”
恐怕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像他们这般......古怪的父子。
这些年,萧承待他惜字如金,仿佛多言一字,都会令他徒增烦厌。
堂中灯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虽同处一室,却泾渭分明,如同陌路。
萧烬墨垂目而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处境。经年累月的刻意冷落与漠视,即便他在府中屡遭欺凌,他的父亲也从未过问半句,仿佛自己根本不存在一般。他沉默地立在堂中,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只是静候着萧承的发落。
烛影摇曳,将少年的身影完全吞没在黑暗之中。长久的沉默在堂内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萧承不禁眉峰微蹙,脸上总算有了半分的波动。
他眸光缓缓划过那道隐在阴影中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烦:“......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见对方还是不肯回答,他不免有些恼怒,周身的威压骤然爆发——
“说话!”
犹如平地惊雷一般。黑暗中,少年倏然抬首,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
“父亲不是早有定论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话音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末尾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讥讽。
萧承没想到他这个儿子居然还敢如此忤逆自己,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孽障!还敢质问起你老子来了?”他面色不善,隐隐有发作的迹象,“我看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
萧烬墨忽然低笑一声,眼底越发的冰凉:“父亲现在说这话,不觉得可笑么?”他缓缓抬眸,不禁勾勒起了嘴角,“我现在这幅样子,不正是您一手造就的吗?”
陈年旧事横在他们父子之间,犹如一片无法踏足的雷池,可一旦揭开,便会露出大块大块流脓渗血的疮疤,永远无法愈合。
他声音渐沉:“彼时我还年幼,只知母亲久病卧床,却不知她眼中对我的疏离,对父亲的冷漠,对侯府的憎恶从何而来。”他缓缓抬起眼帘,直视萧承,“我曾以为,母亲怨恨父亲,是因为在她病重之时,父亲却与她的陪嫁丫鬟有了私情。”
“世道何其不公,人人独善其身,我母亲咽气那日,夏氏腹中胎儿已足月,你们将她抛诸脑后,便是她身死,你们逍遥快活!所以我憎恨夏氏,憎恨她腹中的孩子,若有朝一日,我定要为我母亲去报仇!”萧烬墨指节发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可是我太蠢太天真了,竟没发现她最恨的人,其实是我。”
他声音嘶哑,眼眸含恨:“......父亲可知,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的是什么?”
孩童紧紧捏住母亲枯瘦的手,生怕一个错眼,便把他一个人撇在这个世上。
她病得太久,久到意识不清,却仍死死抓着手边的孩子,指甲深陷肉里,双目透亮,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含着前所未有的恨意和不甘。
“你果然是他的种......”她胸腔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看上去十分激动,“我苟活至今,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命数......可笑!可笑!”
年幼的孩子低着头,嘴唇颤抖,他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怨恨,却不敢看着她。
“死了就好......死了才好......”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层灰败之色,目光哀戚,但又十分的痛快,“我要到下面去......去阎王殿......告你们父子......断了天家血脉......”
“梁国当灭!他鳏寡终身!你求皆不得!”
那诅咒至今仍音犹在耳,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母亲临终前那段泣血鸣诉,萧烬墨始终难以忘却。
他睨着萧承的神色,见他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面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也罢......说了这么多,恐怕父亲是一个字也听不进的。”
他忽然撩开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今日我来,只想问父亲一句。”
“我究竟......是不是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