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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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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纪吟拽着行李箱拉杆,和前台眨巴眨巴眼:“只有一张房卡?”
“啊?”妹妹反复瞟几眼电脑屏幕,“一间双床房,没错呀。”
……
哪儿都错了!
纪吟脑袋里“嗡”的一声,用来装饰的眼镜滑掉一截,他没来得及扶,那接卡的手悬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余光中梅执听到这“噩耗”却没有动弹,纪吟下意识侧身去看他,直直对上那人刚好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向上吊的眼尾给人一种不屑感,亮堂的厅里粽褐眼瞳十分显色。梅执仿佛在对他说:看我干嘛?
三十岁的老男人,遇到问题竟然就这么无动于衷。
想当初导演让他们一起来西北采风的指令一下达,梅执团队可是立即主动来找樊妮沟通的。
就沟通了个这?
“所有的安排你最后没有过目一遍吗?”纪吟不可置信地问他。
“我很忙,”梅执幽幽地说,“显然,你自己也没负责。”
纪吟:“……”
他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心里唉声叹气,突然意识到自己25岁了,竟然还默认比自己早几年出生的人一定比自己靠谱。
门外“嘭”的一响,车身抖三抖,王师傅提着最后一包行李递给了梅执。梅执冷酷地道谢,冷酷地瞟了纪吟一眼,冷酷地转身去按了电梯。
纪吟对他行云流水的操作迷惑不解,王师傅又问:“有什么问题吗?”
纪吟:“……”
“没有,师傅你早点休息。”
王师傅点头应声,离开酒店启动车子。纪吟利落地收起房卡,被迫拖着箱子去追梅执,滚轮声盖过发动机的嗡鸣。
“喂!”电梯刚好到,他踩着梅执的脚印跟进去,皱着眉喊:“知道是几楼吗你就按?”
“不知道。”梅执很淡定。
他顿时后悔自己跟那么紧,或许等电梯门关上,在他以为梅执走了时再打开电梯门,看见一个冷面阎王尴尬地站在原地,场面应该会好笑,他能唠一辈子。
然而一念之差,自己现在才是被当猴耍的那个。
纪吟在电梯内打量了一圈,开口道:“等会你把行李放一下,下楼再开一间?”
梅执没理他,他以为大总监还怪抠搜的,连间房的钱都要计较,又说:“我的钱放我哥那了,原本明早才拨款,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请你住一晚?”
这回他看见梅执的眉毛轻微抬了抬,摊开掌心要道:“房卡。”
纪吟故意用了点劲,“啪”的一下拍在他手上,被他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给自家哥哥打电话,却听见一阵忙音。
估计喝晕在酒吧里了——这是纪咏偷偷释放天性的方式。纪吟仗义,并且理解同病相怜的哥哥,更何况自己才曾是更为出格的那个。
但这也意味着今晚,他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手段了。
梅执装聋作哑走出电梯的模样看得他来气,他的情绪又容易外显,脚步声故意放重,整个走廊荡起“哒哒哒”的声音。
房号306,梅执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看憋了一肚子气的他,淡定地说:“你多大了?”
问这个干嘛?
纪吟本就比梅执矮,看对方的脸时眼睛像死鱼眼,但他毕竟长了嘴,还是带着情绪回答:“二十五,怎么了?”
梅执点点头,用房卡开了门:“二十五的人了,还穿儿童叫叫鞋。”
纪吟:“………………”
标准旅馆的双人房空间逼仄,两人大包小包的快要把过道占满。梅执脱下大衣露出黑色高领打底衫,摆出“请”的手势,似乎是要让他先选床位。
还算“爱幼”。
纪吟气消得快,寻思着自己也“尊老”回个礼,开始心平气和地整理行李,边说:“你真和我一间房啊?”
梅执打开行李箱。
“我晚上会打呼。”
梅执拿出洗浴用品。
“我会……”
厕所门被关上,打断了纪吟说话。等他回头时,只能看见磨砂门后梅执的黑衣服隐隐约约被脱下,于是他快速扭回了头,搓搓脸,往靠窗的床一倒。
这儿不是什么高级酒店,外侧的砖上有斑斑旧印,床头是杏色的壁纸,壁灯发着昏黄的光。流水洗过钢管,从墙隙传来阵阵抽噎。
纪吟自认不是什么色鬼,大学时片都不看,一脚踏入娱乐圈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欲望。可是他往后扬扬脖子,望着墙头,眼前还剩几抹恍恍的肉色——他竟有点好奇那人衣服下的样子,或者说,作为一个刚迈入30岁的人,他和自己有什么不同。
等自己到了30岁,自己和此时的梅执又会有什么不同,是在事业上站稳脚跟,还是归来仍是新人。
亦或者更实在一点——一身肌肉还是大肚腩。
人生苍穹,有人目光所及即是穹顶,有人的心则漫漫无际——这是他手机备忘录里记的一句话,但是谁讲的已经无从知晓。
纪吟也不知道自己思绪漫游了多久,猛然发觉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赶忙摘掉眼镜,欲盖弥彰似的起身靠着窗沿,拉开帘子一条小缝往外望,盖住脸。
树杈横贯整面窗,仿佛伸手能摘到枝叶。从他们房间能看见酒店的大门,一个小男孩穿着温暖的羽柔服,推着个小行李箱,蹦蹦跳跳地跟在爸妈后面,兴奋到绒毛都要溢出来。
碰巧,纪吟看见了他,孩童的敏感也让他看见了纪吟。纪吟注视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眼睛,鬼使神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迅速把帘子拉上。
等小男孩大喊“妈妈”的时候,梅执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纯黑的长袖家居服,卡其色的毛巾搭在肩颈。
而纪吟跟他对了个正着,刚好什么事都没在干,像洗浴中心门口的员工,专门等他冲完澡后迎接他。
梅执擦了擦头发问:“你在干嘛?”
纪吟:“……没干嘛。”
他又掀起帘子几秒偷窥,发现那小男孩还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找他,父母好像在大堂办入住。
“我良心发现,提醒你今晚不要靠近窗户,”纪吟说,“我在窗帘后藏了暗器。”
“那麻烦你早点收起来,”梅执淡定道,打开吹风机,“别临走时把玩具落外面了。”
后半句虽然模糊,但纪吟听清了,只是装聋卖傻:“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梅执不理会,他们背对着背,纪吟整行李箱的声音乓乓乓的,像打架子鼓,两个人都在沉默中躁动。
纪吟拿着东西走到卫生间门口,响起了只有他才能听到的特别轻微的敲门声,心想是不是他们扰民了,开门时顺嘴道个歉。
门背后是矮他一头的女孩,长了个精致的小翘鼻,但没有来投诉的神气。
她头发到肩,下巴微缩,垂着首把大部分脸都挡住了。比起纪吟,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纪吟盯了她会儿,她也不说话,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他问。
那姑娘听到动静才错愕地抬头,稀碎齐刘海下的眼睛睁得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脸颊泛红,白而鲜艳,手攥着衣角微微颤抖。
害羞、惊讶、尴尬……细翘的睫毛快要承载不住情绪,扇动得飞快。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像是拼命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和敲门声一样快听不见的——“我……”
她停住,脸上落下大片阴影。纪吟感觉自己身后发怵,有股压迫感极强的潮气袭来。
梅执扶着门框,目光下垂,窄双的眼皮被拉得宽了些,像清晨刚睡醒的大山俯瞰草原。
这下纪吟也僵住了,但怎料那姑娘看见梅执后往后退了一步,泪水夺眶而出,把纪吟和梅执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奇怪的女孩,好诡异的场面。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纪吟尽量放缓动作与声音安抚她,但她好像沉入了梦魇,一动不动。
纪吟挠挠头:“你迷路了吗?需要借手机打给家人或朋友吗?”
他拍拍兜,可谁洗澡会带手机,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梅执,恰好瞧见他紧蹙的眉头。
梅执观察着女孩,有着作为正常人的些许担心。偏偏纪吟从小敏锐,对目光敏感,感觉在看向他前,他的视野正中心一直是自己。
“你的手机……”
“沁沁!”
那是一个像短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伴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扎马尾的女孩快速移步到沁沁身边,拍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哦!对不起,我看到洗衣房太激动了,没注意把你落下了。敲错门了吗?没关系的,我们在303……”她小马尾一甩,指着斜对面的房,“我们回去收拾行李吧!然后一起去洗衣房看看,把奶茶渍搓掉!”
小马尾完全忽视了纪吟和梅执,纪吟一头雾水地顺着小马尾的手看去,果真在她袖子上发现了小片淡灰粽的污渍。
于沁沁来说,小马尾就像牵引绳。她乖乖巧巧地顺着绳走上岸,抛弃了身后的江海,也因此得到了呼吸的权利。
而小马尾则是向他们投了个歉意的眼神,像在隐瞒秘密般神秘。纪吟在她离开后无意间瞄到了她的腿,肌肉不均,左小腿明显比右小腿壮实,右边的裤子松松垮垮的。
“你吓到她了。”纪吟阖上门。
房间里只有两人,这话是对谁说的显而易见。
梅执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整个人比刚才更放松:“我?”
“谁让你过来的?”纪吟埋怨道,“你快一米九的个子,人家是个女孩,看见我们两个陌生男人一起能不害怕吗?我一个人就够了。”
也吓到我了。
“我没有恶意。”梅执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如果这样,世界上就没那么多谣言了。别人的‘认为'比你的‘认为'更有分量。”
纪吟突然懊恼地甩甩浴巾,意识到梅执又在看他,自己和梅执说太多了。
敲门声第二次响起,轻快的、富有节奏,拍型接近68拍。
纪吟顺手又开了门,这次是小马尾。
小马尾比沁沁精神得多,整体神采奕奕,有着像河岸的卧蚕。
“真不好意思!这个酒店实在不怎么隔音,你们是在吵架吗?”
纪吟愣了愣,摇摇头:“没有。”
“哦……哦!”她干脆地拍了下手:“你们是来旅游的吗?还是出差?夜里会发出很大动静吗?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我的朋友生病了,睡眠很浅,吵闹的环境会让她不安,所以……”
“我知道了,”纪吟说,“没关系,我和屋里那人也没什么好讲的,我们会很安静。”
“谢谢!”小马尾逐渐踏实起来,展露出真正的喜悦,视线忽然上移。
与此同时纪吟后退一步,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背板——梅执又出现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