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信（上） 过去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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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仪】是个很奇怪的地理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习惯了将脚下的这片土地称之为天仪。它幅员辽阔，东边是浩瀚的海洋，西南边界是直至天穹的高峰，北部天仪之外是草原和荒漠，而在它的正中央，便是聚集了方士的浮光城。而牵动莫舞、绯羽一干人等的白虎国则处于西部天仪，函谷关以西。
白虎国的祖先穆公，出身低贱，本只是为浮光城主饲马的家奴，却是能够把握机会而成就大业的英雄人物。在紫庭代末期，浮光城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内乱，最混乱的时候甚至动摇到了珠雾海的根本。虽然内乱的真相始末早已隐晦，不可否认的是，内乱之后，浮光甚至紫庭在天仪的统治地位一落千丈，天仪之外的戎狄也开始对这片土地明抢暗夺。
据说，浮光城主对内忧外患之下仍然忠心追随的穆公，指着从天仪外入侵的西戎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籍，你可以拥有你的土地、军队和人民，你击退他们的地方，就是你封土的边疆。”
于是，奋起一击，几经沉浮，白虎国立。以武立国，尚武的精神也深深融入了白虎民的血液和骨髓之中。
白虎国都咸阳。
咸阳宫的宫门在晨曦里次第打开。朝阳的光辉在空气里浮动。白色的宫殿群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也只有在此刻，这注定纠缠血腥、权谋、仇恨的地方才会显出一丝洁净的意味。高位的女官们穿着各色的朝服在白石甬道上依次而过，前往苓和殿朝拜后宫的主人，当今白虎王的生母——苓太后。
而十八岁的年轻的白虎王公子玄光，就站在自己寝宫清凉殿的高台上，俯视着这些女人。黑色的直裾的边角在晨风里摆动。腰间系着二指宽的苏枋色腰带，垂着一方小小的环型玉佩。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若不是琥珀色的眼眸中森然神色，几乎任谁也要迷惑于这懒散的外表。
公子玄光红而薄的唇微启：“无且。”
他身后闪出一个药师打扮的中年人，相貌平淡，肤色淡黄，却生了一双桃花眼，眼角上翘，无端增了一份吸引力。夏无且倾身，背负的药囊略下滑，声音轻但是足够恭敬：“无且在。”
公子玄光漠然地看着白石甬道上的女官，那些急于讨好自己母亲的女人们。“无且，我们从浮光城回来几天了？”
夏无且目光微闪，似是有些琢磨不透公子的心思：“已经二十日。”而再过七日，浮光城的那些自命高人一等的方士，就会应苓太后之邀，下嫁一位女娘作为白虎国的王后，公子正妻。
看着公子玄光搭在高台栏杆上的手，掌内和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因过于用力而使关节透显出的青白色。想必公子对这门姻亲，心中也是有抵触的？夏无且揣测。
公子玄光略偏头，看着这跟随多年的下属。似是在和下属说话，更似在自言自语：“以为本君不会娶浮光城的女子？呵呵，也是，毕竟是受了那些屈辱的地方……”
同一时刻。浮光城近郊。翡翠谷温泉浴。
翠色的浴池中由于温泉水的缘故，蒸腾着袅袅的热雾。白色的幔帐依着斑竹细竿在露天的浴池周围支起，重重叠叠，又有缝隙，隐约可见清澈的温泉水中，漂浮着些许细小的藤蔓植物。
这些伴随着温泉水，从翠色石缝中生长而出的天星藤极细极韧，宛如淡绿色的发丝，它们白色的花浮在水面，从大小到形状都像一个个酒盅。而清微，此刻就从这些白色花朵的包围里站起，周身萦绕着雾气。山间风起，美人出浴，绝丽如斯。
顺着隐藏的暗阶走到岸上，清微美目微动，不知从何处白色幔帐后转出八名侍女。其中两名张开巨大的雪白的绢绫，将少女裸露的身体包裹住。
为首的紫衣侍女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清微瀑布一般玉黑色的长发，一边无意识地看着少女出浴后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肌肤，不由赞叹：“清微姑娘果然是出水莲花一样的人物呢。”
清微侧过头，神情依旧，平静地看着紫衣侍女，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温和，挽着一个大髻，垂下几缕珠翠，清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紫衣侍女垂目：“奴婢紫枝。”
清微移开目光，看向温泉周围起伏的翠色丘陵，丘陵之上，天光澄澈。
“无且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吗？”
“记得，是在翡翠谷。”
公子玄光冷然轻笑，邪魅无比，他了然道：“不错，在翡翠谷不仅遇到了屈辱，也遇到了她呢……”
夏无且陡然心惊，不敢接话，过去的回忆却随着公子的话浮现上来。
“不过是世俗界的一个质子，竟然大胆偷遛出城，跑到翡翠谷来了。”一入翡翠谷，方才笑眯眯地说“公子要不要随我们出城玩玩”的人立刻翻脸。
“呵，呵，人家父亲可是白虎国太子，尊贵着呢，是吧？质子？”
“哦？我怎么听说他母亲是寻欢楼的红牌女伶，千人骑万人压的鼎炉？你们瞧他是不是随了那女伶的样子？”
“果然，一个质子生成这样，可见就是轻贱的种子！”
“真是贻笑大方！”
跟随着母亲来到浮光城，厌倦了无聊又诡谲的质子生活的十四岁少年，大意之下就这样被围在几个明显是浮光城子弟的人中。公子玄光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屈辱又倔强的火焰，犹如一只误入陷阱，却不掩藏其高傲的野兽，警惕地看着不怀好意的敌手。
“这副样子最让人讨厌了！”
不知是谁先出的手，不一会儿，围成一圈的浮光子弟就纷纷向圈中丢出符咒。这些人本就是才疏学浅，所谓火符、地符之类，也都是下三等在略有修为的方士眼中根本不够看的角色。可就是这小指粗细的火焰、钝头的地刺之类，对于一介凡人，毫无修炼基础的公子玄光来说，也是绝无抵抗之力的。
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已是伤痕累累，还糊上了不少泥灰，头发散乱，形象狼狈，只有那双琥珀一样的眸子里还燃烧着光亮。他握紧了防身的匕首，试图挡下几道攻击，身体在地上翻滚着，引逗得周围的几人更加嚣张地“哈哈”大笑。
一人讥讽地尖笑：“什么白虎国什么虎狼之国，他们太子的独子在我们浮光城不还是像条狗一样！”
另一人阴森森地附和：“怎么不是？以为有商鞅那个叛徒帮你们，白虎就真天下无敌了？叛徒就是叛徒，最后不还是被五马分尸了？”
“让你们得意，只要大长老一出手，嘿、嘿、嘿……”
被各种符咒攻击压制在尘土泥泞中的人，慢慢握紧了双拳。浮光子弟嚣张而扭曲的面孔在心底放大、刻印，仿佛要将这一刻死死地烙印在心底。琥珀色的双瞳中风暴一样的情绪就要喷薄而出。
傅山香炉中名唤千秋岁的香丸被点燃，熏香的香气在内室里缭绕上升。清微跪坐在妆奁镜前，铜镜中倒影出她清丽绝伦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面容。白色染香的单衣袖口用五彩的丝线绣成流水状的纹饰。玉黑色的长发披散开。方士生活，多是修行，清微的头发蓄得很长，几乎垂到脚踝。紫枝从铜盘上取出沾有米汁的梳子，慢慢从清微的头顶一直梳到发尾。细密的齿梳中流出的黑发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不经意间就带上了眩惑目光的魔性样的魅力。
梳理完毕，端着梳子的侍女离去。紫枝从下一个侍女端着的铜盘上取出一枚雕花的木盒，里面盛满了半液态的混合了蜂蜜和花瓣的何首乌提取汁，仔细用脂绵包裹着淡淡橘黄色的汁在玉黑色的发上擦匀。淡淡的蜂花香气在发丝中潜伏，清新淡远。
室外，日影移动。室内，安谧得如此不真实。
“那，我们就好好招待这条狗如何？”一人从袖中掏出一轮半月型的弯刀，“你们说，在他狗脸上刻什么字样好？”边说边揪住公子玄光的后衣襟，迫使他抬起头来。他感觉到弯刀冷冷的锋刃在自己脸上比划来比划去，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不断压迫着心中的那跟弦。这些浮光子弟故意戏弄，存心要享受“弱小者”脸上的惊惧，甚至期待对方可以卑躬屈膝地求饶，舔舐他们的鞋子。
“白犬国主如何？”有人突发奇想。
“好注意呀！”持弯刀者嚣张地咧开嘴角。公子玄光几乎都能感到对方的唾液都喷到了自己的鼻尖上，黏糊糊的，恶心至极。
“犬儿呀乖犬儿！汪汪汪，来叫两三声，再乖乖从小爷我的□□钻过去！小爷就放过你，还有肉食打赏，何如？”
公子玄光尽力冷冷一笑，朝弯刀者脸上啐了一口：“呸！你倒是学得挺像！”
对方怒极反笑：“好犬儿！倒咬起你主子起来了！”一脚将公子玄光踏入泥中。巨大的疼痛从脊椎上传来，对方一只脚还踩在自己脸上，碾了又碾，口腔中弥漫着酸麻和血腥味。
那人用刀刃在他脖子上比了又比，高声道：“小爷我今天就是杀了你这条贱狗又如何？”
紫枝端详了下清微的面部。清微面部的皮肤很光滑，一双修眉细长微淡，眼睛微狭，黑色瞳孔可如银星一样清澈光亮，却永远透着疏离和平静，唇色很淡。紫枝将自己的看法诉说一遍，然后询问道：“故紫枝认为该略去画眉、敷粉两步，直接为您点唇，您意下如何？”
画眉，拔去原有的眉毛，再用眉笔画出各种形状。敷粉，用水银调和成轻粉，以软刷均匀涂在表面。可是，清微姑娘的美丽胜在清丽天然，这么做的话，反而倒像玷污了这朵莲花一般。紫枝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那淡色的唇中溢出意料中的语句：“随便你。”
“那么，奴婢为您点唇……”
可是接下来的话却大大超出了紫枝的意料：“不过这么做，不怕梅长老怪罪你么？她应该是嘱咐你要为我‘谨慎妆扮’吧？”
“啪——”紫枝手中的口脂盒掉落下来。深红的胭脂从盒中沁出，沾染到两人的裙摆。紫枝愣愣看着被污染的白色单衣，突然一下子伏倒在清微面前，肩膀不停地颤栗着，一句话也说不全。
“奴婢……奴婢……”
“不如何。”清冷的女声在圈外响起。然而与其说是女声，不如说是童声未脱。这嗓音并不柔软甜腻，而是清稚如同雏凤。不知道为什么，公子玄光觉得这嗓音有如清凉的泉水，不仅冲走了自己身上一切污垢，还让自己无端地有一种自惭形秽。他的心中对前一种感觉生出一丝迷恋般的好感，但对后一种感觉却感到莫名其妙的的愤怒。
“你是谁？！”持弯刀者和从者都大吃一惊，接着大声道，“我是平原家的子弟，你敢对我不敬，平原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平原家？”那清稚的嗓音里有淡淡的嘲讽，“你是在威胁我吗？”翡翠谷的风似乎大了些，地上的落叶甚至细小的石砾都开是不安分地晃动。
“你到底是谁？！”发觉对方的来历似乎不简单，连握弯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不配问女子的名讳。”清稚的嗓音就像在阐述最浅显的事实一样。而浮光子弟们这时才发现，从地上到空中，他们已经被九柄气流形成的飞剑包围着，剑剑指着各自的人体要害穴位，似乎还能看到剑刃上流光溢彩的真元力波动，更诡异的是——那真元力竟然不是他们知道的五行真元中的任何一种！
“走……我们走……”在诡异真元力的威压下，几个浮光子弟不一会儿就气息不稳，丢下公子玄光，慌慌张张从九柄气剑故意留下的缺口中钻出，跌跌撞撞跑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公子玄光看到白色的裙角停在自己的眼前。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听见头顶上那冷冷的声音：“如果我不出现，你是不是就要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情了？”
公子玄光没有应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似乎有细小的花香一直沁到了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