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春的残骸》槑有颜

2、开学 音响通了一

　　音响通了一声，短促的嗡响，然后安静了。
　　宋笙希站在话筒后面，等回声彻底消失后才开口：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三班的宋笙希……”
　　话筒有点高，她伸手往上推了一下。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在空中扬起弧度，她没抬手拨开。
　　作为新生代表演讲，宋笙希抬起头往台下看。
　　操场铺的是人工草坪，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泛着一层白光，却像真草般生机勃勃。
　　台下站着上千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蓝成一片。
　　“……愿我们在南理的三年，不负光阴，不负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她后退半步，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从近处到远处，像是水纹往外荡开，缓慢而悠长。
　　宋笙希转身，下台的步子不紧不慢。
　　下台阶时，阳光正好移到她眼睛的位置，白花花一片。她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手背贴着眉骨，眯眸走了两步，回到三班的队伍后面。
　　操场另一头，九班的最后一排，辛寻站在队伍末尾。
　　他比她高处一个头不止，前面的同学挡不住他的视线。
　　从她站上台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主席台。
　　少女清透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布巾让他想起三年前那声“谢谢”，以及Hello Kitty卡通创可贴。
　　虽然时隔久远，但都是她。
　　他看见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手背贴着眉骨，然后小跑过来。
　　垂落在校裤两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描摹哪个弧度，又收了回来。
　　散场的话音落下。
　　操场上人群开始松动，上千名学生分成两股人流在中路交汇，再从南、北两个侧门出去。
　　宋笙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没有挤，面前是一个个黑茸茸的脑袋。
　　她低头看路，倏然，不知道谁非要侧身挤一下，猛地撞到她的肩膀，她没站稳，往旁边趔了一步，然后重新站好。
　　旁边好几位同学都被撞了一下，原本耳边叽叽喳喳的交流声，变成了群起而攻之的骂骂咧咧声。
　　蓦地，余光中她扫到一个人。
　　男生很高，一眼在人群中就能注意到，况且他是逆着人群走。
　　全校所有人都在往教学楼方向走，只有他一个人往反方向走。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比起其他同学的拥挤，他反倒像是在散步。
　　周围的学生从他身边流过，他好似一块立在河中的礁石，纹丝不动。
　　宋笙希视线停留了一会儿，就被同桌挽着胳膊继续走了。
　　辛寻没有抬头，径直朝前走去。
　　可身侧的手，食指扣紧掌心。
　　上午课间。
　　宋笙希回到三班教室，坐下来，把课本从桌洞里拿出来。
　　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不算刻意的交谈声落进她的耳朵。
　　“听说九班的那个辛寻，初中打架被处分过。”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们初中同校，跟外面的人打架，差点被开除。”
　　“那怎么还分到我们学校来了？”
　　“不知道啊，可能成绩还行吧……反正别惹他就对了，脾气差得要死。”
　　宋笙希坐在后面，她听了一半，就没再听，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笔头落在课本上。
　　在本子上虚描了一遍“辛寻”两个字，脑海中回闪过两个女生的话，打架、脾气差……似乎对不上。
　　刚才看见的那个逆着光走的男生，和他真的好像……如果是的话，他比以前更高了，面部线条更冷硬了些。
　　而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仿佛一枚硬币放进抽屉里，没有刻意记住，但也没有丢掉。
　　下午放学，宋笙希收拾好书包，哼着小调往校门口走。
　　经过侧门时，她停了一下。
　　不远处停着一辆架子车，车斗里堆着纸壳和矿泉水瓶，摞得不高，但被收得很整齐。
　　一位老奶奶正蹲在马路对面把散落的纸壳捡起来，叠好。
　　她弯一次腰，捡一张，直起腰，码放在车上，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缓慢，然后再重复。
　　手上的皮很薄，骨节突出，贴着两块创可贴，边角已经磨得发黑。
　　宋笙希上前，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纸壳一张张捡起来，对齐边角，摞好用绳子捆紧。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谢谢你啊小姑娘。”
　　“没事，我帮你拿到对面车上。”
　　说着，宋笙希提起两摞纸箱朝马路对边走去。
　　尽管两手都不空，她还会叮嘱老奶奶跟上她的脚步，小心路边车辆。
　　她脊背笔直，把纸壳放进车斗。
　　老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糖的纸衣有点皱，递给她。
　　宋笙希推了一下，道：“不用，奶奶您留着。”
　　“拿着吧，好孩子，今天谢谢你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接了过来，放进校服口袋。
　　“奶奶再见。”
　　宋笙希转身走了。
　　走远了大概七八步的位置，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侧门墙根下有一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很长，夕阳西斜，影子投在灰白色墙面上。
　　有人站在那个位置。
　　宋笙希往那个方向看了眼，只见墙角的灰白墙面上，又没了人影。
　　风灌进来，吹得墙根下面的落叶打了一个旋。
　　她转身，继续朝公交站走去。
　　侧门墙根后面，辛寻靠墙站着。
　　他看见她蹲下来，去帮奶奶一张一张将纸壳叠好。
　　他清楚地看见她的背影停止，那一刻阳光照在身上，她像是在发光。
　　他也看见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靠着墙角，没有走出来。校服背后蹭了一片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等宋笙希坐上公交，彻底看不见的时候，辛寻才出来。
　　书包单挎在右肩，接过奶奶推着的架子车。
　　刚到家门口，准备敲门的宋笙希，对门的陆阿姨叫她：“希希回来了，你妈妈说今天不回来了，让你来我们家吃饭。你先写作业，饭好了我让小礼来喊你。”
　　宋笙希的脸色倏然染上一抹失落。
　　她还是扯出一个笑：“好，谢谢阿姨。”
　　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机械女声传来：“欢迎回家！”
　　一楼空空荡荡，二楼也没有人，果然他们又不在家。
　　宋笙希背着书包，换了鞋直接上二楼自己的房间，门锁‘咔哒’一声，不轻不重落上。
　　写完最后一项作业，合上练习册。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盯着练习册上自己的名字渐渐出神。
　　宋笙希……
　　桌面上躺着一张草稿纸，写满了数学演算，边角有一块空白的区域。
　　她随手拿过来，右手拿起笔，过了大概十秒，她在空白区域写下两个大写字母。
　　XX……
　　看着这两个字母，宋笙希盯着这两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笔尖还停留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点点。
　　“……”
　　盯着看了半晌，窗外有人叫她，宋笙希才回神。
　　是陆礼。
　　“希希，快过来吃饭，就差你了。”
　　“这就来。”
　　宋笙希把窗户关上，目光划过书桌，瞥见那张草稿纸，拿起来丢进垃圾桶。
　　*
　　另一边的辛寻坐在桌前。
　　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作业本上，书缝被阴影遮挡。
　　他把速写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低头开始漫无目的地画……
　　先是一个轮廓，渐渐辨出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话筒前，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头发被编成鱼骨辫，长度刚好到肩胛骨。
　　辛寻在画画的时候，笔触格外平静，很稳，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
　　画完一张又翻开新一页。
　　依旧是穿着校服的背影纤细而坚韧，双手提着东西过斑马线，画着画着这幅场景就逐渐清晰了起来，与下午的所见仿佛彼时再次浮现眼前。
　　铅笔从桌沿滚落，磕在地板上，摔断了一截笔尖。
　　辛寻弯腰捡起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速写本上栩栩如生的人物都添了几分色彩。
　　本子被他抬手合上，没再看一眼，就直接放进抽屉里。
　　辛寻身体往后仰，望着窗外，手背搭在眉骨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手背的阴影刚好遮住他眼底的情绪。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坐直身体，重新拉开抽屉。
　　翻开本子的第一页，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很久之前画的。
　　没有脸，只有头发和肩膀……
　　他看了几秒，才发觉不知不觉已经画了这么久，本子都快画满了。
　　辛寻将本子合上，这次没有放进抽屉，而是放进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