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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笨蛋 梁平生贴着 ...

  •   任竟成的坦白宛如晴天霹雳,劈得陈敬喜脑子一片空白,就在陈敬喜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扛,再没有什么能比梁平生自杀来得意外的时候,任竟成偏偏还能给他意想不到的震撼。

      他舌头简直像打了个结,捋都捋不直了:“你说什么?”

      “小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你前一句,杀了陈松海,为、为什么杀他,他、他。”

      他对你那么好。

      任竟成的父亲因沉船案背负十七条人命,被判死刑,年幼的任竟成居无定所,是陈松海收养他,给了他一个庇护所,作为精神慰藉,陈松海还送了他一只阿拉斯加。

      虽说陈松海确实有道德瑕疵,愧对手底下的工人,可他自始至终没亏欠过任竟成。

      任竟成长大后反而恩将仇报,杀害了自己的贵人。

      这对吗?

      陈敬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个内心纤细敏感的任子哥会干出这档子事。

      当然,自任竟成进拘留所后,陈敬喜觉得他做什么蠢事都不为过了。

      但,陈松海是在十年前去世的,难道十年前,任竟成就已经与他结仇了吗?

      “没有理由。”任竟成神志很清明,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你硬要问理由,我会说,因为你。”

      因为他?

      “开什么玩笑。”陈敬喜吞了口唾沫。

      “小喜,我知道你在调查陈松海死因,你应该知道桑周这个人吧。”

      “知道。”

      “他想要你和陈松海的命,于是我跟他做了个交易,让他放你一马,相对的,陈松海这条人命由我背负。”任竟成缓缓道,“所以我杀了他,只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的,我来承担罪恶就好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小喜,我做错了事。”他并无悔意地笑了,“在那条逃跑的船上,我知道你被梁平生击垮了,也知道你对未来毫无指望,我清楚依你的性子,倘若那个时间我开口向你表白,你为了报恩,一定会答应,所以我表了白,为了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再卑鄙,再龌龊,再背信弃义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

      “小喜。”隔着遥远的距离,任竟成的声音格外缥缈,像一滩掬不起的水,“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个世界之于你,是可圈可点的,之于我,就像个巨大的烂疮,腐败,恶臭,里头流着脓,攒着蛆。我就是那个脓,那条蛆,我明知道杀陈松海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我还是做了。”

      “任竟成。”陈敬喜抖得拿不稳手机了,只能右手握着,左手托在手机底下,“陈松海,他死之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陈松海恐怕同样没想到,居然是曾经收养过的孩子,亲手扼杀的他。

      他对不起工人们,对不起桑周的母亲,唯独没有对不起任竟成。

      最后却死在任竟成手里。

      “没有。”任竟成说,“我假装受伤,让陈松海来接我,最后在他奔向我的时候,将他推下跨海大桥。”

      “……”

      “小喜。”

      “不要再那样喊我了。”陈敬喜扭曲了五官,痛苦到不能自已,捂住了脸,“我宁可被推下去的是我。”

      现在真相大白了。陈敬喜,你开心了吗?

      原来,弑父真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他还浑然未知,同那人共度了十年的夫夫生活。

      何其荒谬?

      陈敬喜恶心得只想连同自己的皮一齐扒下。

      “以后再不会了。”任竟成说,“小喜,我打电话,只是想跟你坦白。”

      “然后呢,你打算自首吗?”

      “嗯。”任竟成应了一声,继而,又重复起千篇一律的情话,“小喜,我永远爱你。”

      陈敬喜以沉默应对。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这一点,就算梁平生在这儿,也不会改变。”

      “……”

      “我能为你杀人,为你牺牲。他不能。”

      “……”

      “是我一直保护着你,你才能有今天。”

      “……”

      “以后的日子,也请不要忘记我。”

      “任竟成。”陈敬喜兀然打住任竟成的喋喋不休,“我要挂了。”

      “是嘛。请容许我最后再说一句吧。”任竟成笑了笑,惆怅而不失决然,像是坐定了他们再无见面之日,他轻声对他耳语,“永别了,小喜。”

      咚。

      是与大海撞击的最后一声,沉闷,决绝,海水瞬间涌入机身,填满每一个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把不会游泳的人一头按进了水池。

      紧接着,电话被掐断了。

      陈敬喜脱力般瘫软在皮椅上,寂静的办公室落针能闻,他沉在黑暗中,没人能懂他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陈敬喜才弹起,给凌岚发消息。

      陈敬喜:我知道是谁杀害陈松海了。

      凌岚:明天说。

      陈敬喜热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衬衫的棉料子被汗浸透了,他褪去衣物,在总裁办套间的浴室里冲了凉,然后换上一身休闲西装,决定离开公司以后去趟医院,拿不准就在医院过夜了。

      到了医院,陈敬喜循着两个月内走过不下五十遍,闭着眼都不会摸错的路线,七弯八拐,走进梁平生的病房。

      陈敬喜特意把梁平生安排在康复医学科的单人病房,于他而言,价钱不是问题,为的是给梁平生图个清净,以免别的病患家属哭哭啼啼打扰到他。

      康复医学科住了很多跟梁平生差不多的植物人,还有几个微意识状态即将苏醒的患者,后者倒还好,前者的家属大都和陈敬喜一样,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中,每天守着病人,盼他醒来,可到头来只有不到一半的病人能够苏醒。

      陈敬喜进屋后,先给绿萝浇了水,接着摊开折叠椅,坐下,清了清嗓子,像一个从不迟到的播音员,给梁平生分享一些奇闻轶事。

      “梁平生,我跟你说,昨晚回去的路上,我踩到好大一只蟑螂,吓得我,立马跳起来了,我最害怕这种多腿的虫子,以前跟你去厂子,见到一只大蚂蚱,我都要吓得弹起来。”

      陈敬喜用轻松的口吻讲完,马上又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任竟成,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任竟成因为知道他害怕虫子,所以每次都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让虫子有任何可供繁衍的老巢。

      任竟成把手机丢海里以后真的去自首了吗?陈敬喜不知道,他已经与任竟成绝交了,若不是今天这通电话,他不会再跟任竟成有交际。

      “梁平生。”陈敬喜深呼吸一口,既像是在跟梁平生商量,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为什么你要欺骗我呢?明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只要说出你的过去,我就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抱有那样的感情,没准就能原谅你了。”

      他抽了下鼻子,眼眶又变得湿漉漉的:“梁平生,我现在知道是谁杀了我爸爸,可是我仍然无法释怀,我开始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我不该调查那些事,没有我的坚持,不堪的真相就能被雪藏,我还能假装一无所知地记恨你,稀里糊涂地过活,或许会更快活,而不是像现在,脑袋乱糟糟的,被压得喘不来气,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梁平生,难道你一早就知道了吗?所以你对我隐瞒,是因为……”

      “为了保护我吗?”

      一闪而过的念头未经思考便流出他的口舌。

      陈敬喜一时怔忪。

      就在刹那间,往事回卷,梁平生掐着他脖子,亲口告诉他,是他杀了他的父亲,随即便将他拘禁在海边的独栋别墅里。

      梁平生还给别墅能看得见的缝隙都塞满针孔摄像头,使陈敬喜的饮食起居皆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倘若如任竟成所言,桑周有意追杀陈敬喜,那么想要在这样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下取走他的性命,无异于虎口拔牙。

      一番换位思考下,陈敬喜才算理解了梁平生软禁他的原因,可不就是保护他吗?

      那他在做什么?

      他觉得人格被侮辱了,真心被践踏了,于是三番五次想要出逃,甚至在发现针孔摄像头的时候与梁平生起了很大的口角。

      陈敬喜猛然想起雷雨交加那夜,梁平生将他抵在床头,贴着他的额,红着眼眶问他:“敬喜,你恨我吗?”

      “如果恨我能让你开心,就恨我吧。”

      陈敬喜抱拳,抵着额头,一阵阵发冷得颤栗。

      他怎么就没能早点看穿梁平生的真实意图?

      倘若能早些时候,兴许他能坐下与梁平生谈和,梁平生就不会走了。

      梁平生,你真是个笨蛋。

      大笨蛋。

      “笨蛋。”陈敬喜呢喃。

      他垂落的泪恰好滑进梁平生摊开的掌心。

      然后,梁平生的食指颤了颤。

      这个微小到常人难以察觉的反应一瞬便攫住了陈敬喜的视线。

      就像破旧到屏幕只有雪花的老电视忽然闪过清晰的画面。

      他怔了怔,猛得起身,翻倒了折叠椅。

      陈敬喜冲出病房,奔向护士台:“护士,九号床,九号床的病人醒了!”

      值班的护士跟着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仍然闭着眼躺在那,纹丝未动,就好像刚才陈敬喜所见证的奇迹只是一场空。

      通常意义上的植物人是可以活动的,眼睛可以自主地睁开和闭上,甚至部分情况下,眼珠子能够跟随移动的物体。

      他们拥有规律的睡眠和清醒周期,但并不意味着清醒的时候存在意识,他们的反应都与有感知的运动相区别。

      陈敬喜之所以笃定梁平生醒了,是因为这是梁平生头一次对他的话,他的眼泪,作出反应,哪怕只是动一动指。

      此前,陈敬喜无论使出什么法子,分享生活中的琐事也好,声泪俱下的控诉也罢,都没法让梁平生有所回应。

      护士照例为梁平生连接好脑电监测设备,随后对他发出五十个指令,通过脑电信号观察他对其中三个确实作出了反应,遂判断他现在处于微意识状态。

      而陈敬喜早已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抱着床上的人就是一阵痛哭。

      “梁平生,要是你醒了,我保证,会把亏欠你的一一偿还。”

      “你的钱,你的公司,我通通还给你。”

      “过去已经翻篇了,我们扯平了,梁平生。”

      在陈敬喜看不到的盲区,梁平生慢慢抬起手,搭在他哭得一颤一颤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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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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