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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晓阳伫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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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阳伫立在周氏艺术集团大厦前,仰头凝视着那栋由通体玻璃幕墙构筑的建筑。阳光无情地在其棱角分明的表面反射,光线如针芒般刺眼,令她的双眼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作品集抱得更紧,粗糙的画布边缘摩挲着小臂,那细微的触感,成了此刻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熟悉且安心的存在。
“请出示您的预约信息。”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如同精心绘制的妆容,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到毫米,透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
“我……我是林晓阳。周总让我十点过来的。”林晓阳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被她自己吞咽进了肚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怯懦。
前台小姐的目光在林晓阳褪色的牛仔裤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短暂停留了两秒,仿佛在审视一件不合时宜的物品。随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下,说道:“32层,右转第一会议室。请乘坐最左侧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林晓阳只觉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镜面墙壁映射出她苍白的脸色和紧紧绷起的下巴,那神情满是不安与局促。她死死盯着不断攀升的数字,心底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希望这电梯永远不要抵达目的地。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终于到达了32层。
一股混合着咖啡香气和昂贵香水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开放式办公区内,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女们正对着苹果电脑低声交谈,神情专注而冷漠。墙上悬挂着的极简风格抽象画,正是林晓阳最为厌恶的“装饰艺术”类型,每一幅都像是对艺术灵魂的空洞模仿。
“啊,你就是周总新收的‘小天才’吧?”一个身着深蓝西装的男人迈步走来,胸前的胸牌上清晰地写着“市场部经理赵明”。
林晓阳瞬间僵在原地,“收”这个字眼如同一根尖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耳膜,刺痛了她作为艺术家敏感的自尊。
“跟我来,周总临时有个会议。”赵明转身便走,根本没有给林晓阳回应的机会,“先把你的作品交给我们市场部,评估一下商业价值。”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五六个人,投影仪上展示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表。赵明随意地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椅子,说道:“坐那儿,等我们叫你。”
在接下来漫长的四十分钟里,林晓阳听着他们口中不断冒出的“用户画像”“变现渠道”和“IP孵化”等词汇,每个词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太阳穴,令她头疼欲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作品集的边角,那里早已被磨得起了毛边,如同她此刻凌乱的思绪。
“好了,让我们看看周总亲自发掘的‘艺术品’。”赵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林晓阳,语气中毫不掩饰地带着讽刺与轻蔑。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作品集摊开在会议桌上。这是她耗费了三个通宵精心整理的心血,里面收录了从大学时代到现在的所有创作。那些粗粝的笔触、大胆浓烈的用色、扭曲变形的人体形象,每一幅作品都仿佛是从她灵魂深处撕扯下来的碎片,饱含着她的情感与挣扎。
会议室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仿佛所有人都被这些作品的独特与强烈所震撼。
“这……太激进了。”一个女员工小声地嘀咕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畏惧与不解。
赵明皱着眉头随意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没有一件作品是符合主流市场审美的。周总到底看中你什么了?”
林晓阳只感觉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耳朵,心中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火焰:“艺术不是用来迎合的!”
“在周氏集团,艺术就是商品。”赵明毫不留情地合上了作品集,眼神中满是傲慢,“我们会给你一份修改建议清单。如果你还想拿到下个月的津贴,最好按照要求修改。”
林晓阳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她内心愤怒的宣泄:“我不是来当你们的美术工人的!”
“那你是来当什么的?”一个陌生而威严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周沉瑜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位五十岁左右、身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浑身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姑姑,这就是我跟您提到的林晓阳。”周沉瑜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她的《破碎与重生》已经被我私人收藏了。”
被称作姑姑的女人——周美玲——上下打量着林晓阳,那目光犹如X光般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洞察她的内心:“沉瑜从小就有收集……特别东西的癖好。”她缓缓转向赵明,接着说道,“新锐艺术家计划的预算报告我看过了,投入产出比很不理想。董事会不希望再浪费资源在那些不可能变现的项目上。”
周沉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这个计划是我负责的,姑姑。”
“正因为是你负责,我才更担心。”周美玲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晓阳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警告,“你父亲下周回国,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令人信服的业绩,而不是……”她停顿了一下,“个人爱好。”
周沉瑜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对林晓阳说:“跟我来。”
林晓阳急忙抓起作品集,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逃也似的跟在周沉瑜身后。走廊上,周沉瑜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昨天更加急促,如同紧凑的鼓点,敲打着林晓阳紧张的神经。
“别在意赵明,”周沉瑜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根本分不清艺术和装饰画的区别。”
林晓阳心中一惊,没想到周沉瑜竟然还记得自己昨天随口说的一句话。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周沉瑜,只见她今天将头发高高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修长白皙的脖颈。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倾洒在她身上,为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经典肖像画,令人心动。
“这是你的工作室。”周沉瑜推开一扇门,说道。
林晓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宽敞明亮的房间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让阳光肆意洒落。专业的画架、排列整齐的颜料架,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版画印刷机,设备一应俱全。这里比她曾经租住的那个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强了何止百倍,简直是一个艺术的天堂。
“所有的材料都可以随时补充,你只需要填写申请表就行。”周沉瑜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晓阳,语气平静地说道,“三个月后,你需要交出十幅新作品,作为第一阶段的成果。”
林晓阳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画板,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如果我交不出来呢?”
“那就证明我看走眼了。”周沉瑜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证明你和其他人一样,空有愤怒,却没有真正的才华。”
这句话如同重重的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林晓阳的脸上,让她脸上一阵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周沉瑜已经朝着门口走去:“下午两点,品牌部的人会来和你讨论可能的商业合作方向。别迟到。”
门缓缓关上,林晓阳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全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如同冰冷的几何图形,散发着一种现代都市的冷漠气息。她突然无比想念自己那个破旧漏风的地下室,至少在那里,弥漫的霉味是真实可感的,不像这里,一切都精致得让人感到陌生和不安。
“他们这是要把你变成艺术流水线上的工人!”苏梦愤怒地将啤酒瓶重重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上,林晓阳将苏梦叫到了自己的新工作室。这个与她同届毕业的雕塑家,是她为数不多的知心朋友之一。
“我知道周氏集团的那些手段,”苏梦猛灌了一大口酒,脸上满是愤慨,“他们先是给你一点甜头,让你尝到好处,然后就会慢慢榨干你的创造力,最后把你的名字变成他们商标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字母。”
林晓阳转动着手中的画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但我需要钱,梦梦。我妈妈的医药费……”
“所以你就打算卖身给那些资本家?”苏梦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失望与痛心,“阳阳,你可是我们那届最有天赋的艺术家!还记得毕业展时你的《城市伤口》系列引起的轰动吗?看看现在,你难道真的要去画那些挂在有钱人客厅里的装饰品?”
林晓阳沉默了,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周沉瑜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楼的顶层,不知道现在那里是否还亮着灯,那个神秘而又强势的女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嘿,我刚才话说重了。”苏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只是……你要小心那个周沉瑜。圈子里都传言说她是个冰美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艺术家能在周氏集团保持自己的风格超过一年。”
林晓阳想起今天周沉瑜看她时的眼神,那种近乎残酷的直率与坦诚,不知为何,反而比赵明虚伪的客套更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仿佛在那冰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同样渴望真实的心。
送走苏梦后,林晓阳决定留下来整理画具。午夜十二点,整栋大楼几乎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可怕。她抱着几本参考书,准备前往资料室复印,却在路过执行区时,看到一束光从半开的门缝中透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走近那扇门。
周沉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正是林晓阳的作品集。更让林晓阳感到震惊的是,周沉瑜正用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一幅画的表面,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专注,与白天那个冷峻、强势的商业女强人判若两人,仿佛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纯粹欣赏者。
林晓阳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周沉瑜猛地抬起头,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表情,眼神锐利地问道:“谁?”
“我……我只是……”林晓阳结结巴巴地说,心中慌乱不已,“来拿东西……”
周沉瑜合上作品集,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正好。你的《城市伤口》系列,我想买下全部。”
林晓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那是我学生时代的习作!”
“习作往往比成熟期的作品更真实,更能体现一个艺术家的初心。”周沉瑜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优美的轮廓,“没有任何商业考量,纯粹是……个人喜好。”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银色的光影,如同一片静谧的湖泊。两人隔着这片月光对视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空气中悄然流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的心渐渐拉近。
“为什么是我?”林晓阳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一整天的问题,“有那么多更成熟、更……听话的艺术家。”
周沉瑜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晓阳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你的画,”她最终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让我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样子,那个怀揣着梦想,不顾一切追求艺术的自己。”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晓阳心中的那把锁。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冰冷无情的商业帝国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或许才是那个与她有着相同灵魂的人,那个在孤独中坚守着艺术初心的孤独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