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百里加急 ...

  •   隆靖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原本七月天气应当是开始转凉、秋高气爽。

      可今年七月,一场大雨过后,天气竟嗖一下寒凉起来,寒浸浸的让人骨头发潮。

      风里裹着一股要入冬的霉味儿,街市上来来去去的人早早换上了夹衣。

      待到九月底,温杳在朝会上发现,底下已然有人带上风帽了。

      这两年冷得不正常,夏日像是被压缩成了极短的几个日夜,今年尤甚。温杳听探子来报,黄河两岸八月间就落了雪。

      今日金陵的天色阴沉沉的,也像是个要下雪的样子,他支着脑袋,听着底下人吵架,烦不胜烦。

      朝会太早,天子不满八岁,如何支撑得住?早已脖子一歪睡倒在御座上。

      温杳昨夜也没睡好,凌晨起来从宁王府进宫听大朝会,竟然莫名地觉得有些精力不支。如今在御座旁坐着,总忍不住跑神。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来。

      不是噩梦,只是些过去的事——或许连陈年往事都算不上,掰开指头细细数,也不过是两年前。

      仁正五年,也是一个秋天。

      温杳临危受命,带着和自己认识没几日工夫、完全是在生死边缘磨出默契的京营,困守京师,犹做困兽之斗。他们日思夜盼,也未曾等来援军——朝中有人抱走了尚不满六岁的太子率先南渡,周边回援京师的军队也被迫先“拱卫圣驾”。

      连守数日,几乎弹尽粮绝。

      前一刻还同他说话的年轻面孔,下一刻就可能被串在箭矢上,再也不能开口讲一句话。

      夜半时分,唯有风声亡魂似地呜咽着。空气粘稠得化不开,混杂着刺鼻的硫磺、焚烧木料的焦臭,以及一种更为甜腻、更令人脏腑翻腾的气味——那是熬煮的人油,与冷却的血液、焚烧后的尸骸混合在一起之后的味道。

      京城城墙四丈高,巍峨耸立,朱漆大门好似写着大胤百年来的荣光。可如今上面血渍斑驳、粘满了头发和人的脂膏。

      他们在守什么呢?

      有时候温杳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还在守什么呢?

      他这样问自己的时候,正抱着一杆鸟铳半倚半靠在城垛后。京师秋日的风便能刮脸,温杳迎风而立,登时让这阵风给吹清醒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鞑子,茹毛饮血的鞑子。

      那些鞑子,在沦陷的街巷间,将怀胎数月的妇人拖拽而出,当众淫辱,复以弯刀剖开颤动的肚腹,将已成形的胎儿挑在矛尖,于残垣断壁间纵声狂笑。他们将俘虏的头皮连同发髻完整剥下,悬于腰际。更有甚者,将婴孩抛向空中,以长枪尖刃相接,听着那短暂的啼哭戛然而止,换来四周一片野兽般的欢呼。他们甚至驱赶着掠来的百姓,如同驱赶牲畜,逼他们去啃食自己亲人的尸身,以此取乐。

      无边的虚无逐渐散去,而温杳也被冷硬的秋风重新吹硬了心肠。

      不计一切代价,务必死守京城!

      温杳抽离的神魂猛然回神,满朝臣工犹在耳鸣一般嗡嗡,险些让他以为自己尚在京城九门之上,连轰数炮,让震得头晕眼花。

      他们还在吵岳旬的案子。

      岳旬“科举舞弊”一案一拖数月,几乎已经拖垮了所有人的耐心。数月之前,南国子监数百名学生尚且还能长街恸哭,雨夜请命;可拖到如今,一群一群的人哭太庙哭孔庙,哭太祖、哭先帝、哭昭文太子,几乎要流掉此生所有眼泪——然后案子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温杳依旧如从前一般,打板子、丢诏狱、杀人头,任你檄文滚过,我自屹立不倒——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他们手里没握着兵。

      可是余下人不同,支持诛杀岳旬与支持岳旬无罪的两拨人马已然发展到了互相人身攻击的地步,一言不合动辄问候对方先祖。等温杳分出心神来往下瞥了几眼,底下臣工已然举起笏板、挽起袖子、拉开架势,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温杳感到一阵麻木。

      司礼监几位倒是十分诚惶诚恐,冲下去拉开几位脸红脖子粗快要扭打在一起的大人。要知道大胤文官向来武德充沛,太宗在位时甚至有过一群文官朝会之上乱拳打死锦衣卫之壮举——他们实在害怕得很呐!

      吵到这种地步,天下人还有谁还不明白——什么“科举舞弊”“罪臣之后”,不过是又一场党争。

      光义四十五年,昭文太子亡于党争,至此大胤朝中对“党争”二字讳莫如深。可如今这群人在太庙中哭着昭文太子,私下却行党争之事,这算什么行为?

      聪明的人嗅到“党争”的味道,早已收起手脚,从这摊浑水里抽身而出。

      就等着有谁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了。

      温杳把哈欠压在嘴里,盘算着过几日推个人出去,上一封“党争误国”的奏章,就可以借机放那个“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的小崽子出来了。

      想到岳旬,温杳有些心绪难明。

      那小崽子上回说“恨死他了”,每每想起这句话,无论在什么场合下,他就抑制不住有些走神。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着他的面辱骂君父,不可不谓“大逆不道”,可温杳什么都没多说。

      他觉得岳旬说得对,说得在理。可他站在这样的位置,就注定他自己的嘴里说不出这样的话。

      还有一句岳旬也说得对。

      他合该恨他。

      甚至他还怀有一点隐隐的期待,想要看看这小崽子究竟能恨他、恨他这种鄙薄的“肉食者”到什么地步,而那样喷薄而出的恨意,究竟又能支撑着岳旬走多远,能不能扳倒他这位如日凌空的真正掌权者。

      日后若有人能杀他,大抵便是岳旬了。

      他应当忌惮起来吗?这么询问自己的时候,温杳反而笑了。

      不如放任他去——这是他私心所致,并非权宜。

      温杳这个哈欠还没打完,就听见底下有人爆发出一声忍耐不住的怒喝:“都别吵了!!!”

      温杳抬眸望去,那年轻官员身着金青鸬鹚补子,涨得脸色通红,几乎要把手里的笏板丢在地上。周遭人稀稀拉拉散开,分列两旁,全都盯着他看。

      或许是发现温杳终于瞧了一眼,这年轻官员终于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辱斯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臣有要事要奏!”

      看他神情不对,温杳细细回忆了一下这六品官员是谁。

      好像是兵部主事施文成。

      温杳心里咯噔一声,忽然觉得京城九门之上隆隆炮响犹在耳畔。

      “不知是谁压了我们兵部的奏章,根本没有票拟!”施文成砰砰磕了几个头,手里举着数封奏章,手一抖,奏章漫天雪花一样飘散,“北鞑侵扰江北四镇,并非寻常秋掠,而是要大军南下!昨夜八百里加急来报,淮河封冻,淮河水军大船尽数冻在河道里!北鞑率军八万,重骑兵三千,已经跨过淮河了!”

      整个朝堂,霎时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方才还在为岳旬案争吵的御史、给事中们,个个面无人色。

      是个人都知道,跨过淮河便是江北地界。倘若天气再冷下去,继续封冻水域,江北四镇水军便再无优势,到底能抵挡多久便那可难说!

      谁人抵挡得住北鞑三千重骑?

      满朝臣工面如金纸,不约而同想起辽东铁骑来。可辽东铁骑如今身在何处?

      余下残部虽在江北,可谁人又敢保证如今的辽东铁骑能挡得住?辽东军自从岳盛“叛国”、孙老将军身死,已经两年没有发过正经饷银了——该拨还是拨,可辽东军是天下的罪人,谁都可以踩一脚,层层克扣下去,发到手里就只剩下些抵债的胡椒。

      只有温杳愿意拿私银子补贴。

      司礼监掌印杜新哆哆嗦嗦下去拾起一地的奏章,不敢抬头,将这一叠恭恭敬敬递给温杳。

      温杳打眼看去,这奏章从七月底开始陆陆续续不间断自江北递至金陵,非常密集,一直递到最后一封八百里加急。

      他飞快翻看起来。

      “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扬州总兵定国公窦献”“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

      所写奏章不过一个意思:北鞑不对劲,绝对不是寻常秋掠,还望朝廷提高警惕,早做打算。

      最后一封更是字字泣血:“淮河水域封冻,庐州府告急。北虏先锋已抵城下,窥我虚实。恐其意在阻我援军,直扑金陵!此城虽危,臣等必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以报国恩。臣万死。臣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顿首再拜。”

      温杳将奏章念完,将阶下众人挨个扫视了一遍。

      方才还闹得欢,几乎在殿上就要打将起来,如今一听北鞑兵临城下,却各个噤若寒蝉,鹌鹑似得连脖子都要缩进风帽里了。

      他不禁冷笑出声。

      他几乎能想到有人为何拦陆明烟的奏章,倘若这些奏章全是窦献所递,还能说得上是朝中有内鬼,故意为之。可若是陆明烟的,那便很好解释了。

      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凭着摄政王几句说不清的提拔,便受封正三品昭勇将军领兵庐州。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一个女流之辈、宁王鹰犬,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有谁瞧得起她?有谁看了她的奏章能信她说的话?又有谁没动过心思,压一压她的奏章。

      好对得住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八尺丈夫之身!

      温杳懒得和这群人多讲话,把不知道是真的睡得很香还是在装死的小皇帝从御座上抱起来,晃醒:“陛下下旨!”

      小皇帝温誉口齿不清,含含混混:“朕年幼,不谙兵事,切但凭十二叔做主。”

      “魏广!”

      “臣在!”一直按刀肃立的魏广立刻出列。

      “着你领本部兵马,并节制神机营,即刻接管聚宝门、通济门、三山门防务!所有火炮辎重,优先配给。这三门是金陵门户,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魏广毫不拖沓,转身便大步出殿。

      “程培!”

      “臣在!”崇化侯程培应声出列。

      “着你所部即刻协防仪凤门、定淮门!江面虽阔,亦需严防北鞑踏冰迂回,沿江哨探加倍,若有敌情,烽火为号!

      “遵命!”

      “传令锦衣卫!”温杳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文官,“自即日起,金陵全城戒严,实行宵禁!各坊里甲自查,有散布谣言、形迹可疑者,立捕!有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者,立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私设很多,切勿当真;全文架空,切勿代入。 10月13日早9:00准时开文。 这段时间三次元很忙,不能保证和上本一样日更。 更新时间为:无榜每周一三五更新,有榜随榜更,周六日休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