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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七月初七 ...

  •   隆靖二年六月初三,三法司会审岳旬案,案悬未决。

      六月初九,礼部公示岳旬院试及拔贡文章。其文辞赡丽,论见锋锐,江南士林为之惊叹。

      六月十三,匿名檄文忽现于市井,直斥宁王温杳“乱法、结党、欺君”,说其“徇私枉法,擅权干政;把持科举,培植私党;目无君父,欺君罔上”。更指其早与乱臣岳盛暗通款曲,“窃弄威福,视君父如傀儡”。

      六月十五,檄文遍传江南。是夜骤雨,南国子监诸生百余人跪哭监门,请三法司明示岳盛案证据,以安天下人心。

      六月十八,舆情愈炽。金陵茶肆酒坊皆设“清议榜”,书生百姓竞相押注岳案结局。有老卒持血衣哭于朱雀桥,称其子殁于辽东,求诛岳旬。

      六月廿一,温杳于后湖设“经筵”,邀大儒辩“法理舆情孰先”。席间只论经典,不涉朝政,然天下皆知此为宁王应对之势。

      七月初三,三法司再呈岳盛案卷,奏称“北地文书尽毁于兵燹,关键人证或殁或隐,事属疑难,请展期再查”。

      帝不语。宁王代批红:“准。”

      七月初七,岳旬仍系刑部狱。江南童谣始传:“月沉萤不飞,九重烛影微。”

      这童谣传唱得太广,连狱中的岳旬都听说了。他听见门外的衙役谈论这首童谣的时候,正拿着个草棍儿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

      草茎绵软,地面粗砺,只留下几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一个“月”字,一个“萤”字。须臾之间,便被鞋底带起的尘埃抹去了形状。

      光义一朝四十年,文华鼎盛,名士如云。其中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周门四秀”与“萤月两辉”。

      “周门四秀”,乃是岳旬外祖父周燮元,及其二子周延龄、周乔龄,外加那位以门生兼女婿身份跻身其中的——他的父亲,岳盛。如今,这四位当年名动天下的才俊,早已化作冢中枯骨,连坟头草恐怕长得也有二尺长了。

      而“萤月两辉”,指的则是另一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对君臣。

      “月”,是那位百年不遇、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贤德储君,昭文太子温景。“萤”,则是当年的太子侍读,翰林院侍读学士——谢飞光。

      “萤月”之说,源于谢飞光当年一句肺腑之言:“殿下月也,臣萤也;萤辉向月,不可转也。”

      这童谣是哭昭文太子的。

      “月沉”,自是喻指太子薨逝,天地无光。“萤不飞”,说的恐怕是太子去后,谢飞光便如失了魂火的流萤,从此沉寂。或许他仍在官场浮沉,只是这许多年,再无人听闻过“谢飞光”三字,在朝堂之上激起半分涟漪。

      只是谢飞光自己都不曾说什么,又是谁在替他哭心中郁结?

      至于后面的“九重烛影”,就更耐人寻味。

      这不就是在暗示温杳正行“斧声烛影”①之举?

      前一句哭昭文太子,后一句唱“斧声烛影”,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温杳如今架空幼帝把持朝政,乃是大胤国祚衰微之始。

      虽说昭文太子薨逝时温杳年岁尚小,可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温杳难道当真说得清楚?

      翰林院修史书时自然可以云“先帝殉国”,可民间不就爱传唱这样隐晦又暧昧的皇家辛密吗?

      这话背后的含义,就算是牢狱之中的岳旬听了,也觉得不寒而栗。

      查他科举舞弊是引,究他父亲旧案是线,最终不过都是为了引出最后的目的——有人看不下去温杳代行天子威仪了。

      温杳秉政两载,以雷霆之势行破立之事。削藩镇之权,收天下兵甲于中枢;开海禁之利,引万国商船于津渡。

      更遑论他力排众议,让陆明烟以女子之身受封正三品昭勇将军,赴江北前线,领兵镇守庐州府;将“下九流”的商贾拔擢为皇商,几乎快要登入庙堂——细数起来,尽是离经叛道之事。

      这样雷霆万钧,恐怕伤了不少人的利益,寒了不少抱残守缺者之心吧?难怪有人坐不住呢。

      岳旬一边在心中想,一边拿着草棍儿在地上划来划去,兼以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时不时还要同自己对谈。若不是狱中的地面不够大,他恐怕能在此处写出一部百万巨作。

      他是重要犯人,周遭原本就没什么人,也没人听得清他在嘴里小声嘟囔些什么,就是日日手舞足蹈狱卒也不过当他是个癫子——疯疯癫癫的犯人他们得多了,相较起来岳旬已经算是个很有礼貌的“文疯子”。

      岳旬一开始还收敛着,后来发现只要他不越狱,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状若癫狂手舞足蹈,于是越发不知收敛。

      到如今,已然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当这熟悉的略带笑意的声音传入岳旬的耳朵时,他周身猛然一僵,可他反应很快,很快便放缓了背脊,听着那声音接着调侃他,“看来刑部大牢竟然是个发愤著书的好地方。”

      在牢里发癫久了,岳旬差点就要跳起来嚎叫,好悬忍住了。

      世上还有比自己癫狂错乱之时,被那可怕的瓷人瞧见更尴尬的事吗?!

      可他不能尖叫,也不能满地乱跳到处打滚。岳旬只能四平八稳地放松自己紧绷的肩颈,还是捏着手里的草棍儿,把他那万马奔腾一般的情绪全都藏在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语调里,开口冷冷道:

      “不敢当。文王是贤君,孔子是圣人,我不过一阶下囚尔。只是每日同自己说说话排解一下烦闷,算不得什么‘发愤’。”

      瓷人诡异地沉默了。

      岳旬觉得后背有点刺挠,感觉像被什么人洞穿了,他很想回头去看一看。可他方才装过一次大尾巴狼,又怎好露怯?于是还是强撑着。

      “你在同我闹脾气吗?”瓷人总算发话,语气中带着一种岳旬最听不得的,同孩子说话的语气,“谁惹你来?”

      岳旬也诡异地梗住了——什么叫同他闹脾气!他们俩什么时候是这样的关系了!

      岳旬抬手掐住了自己的眉心,恨不得当场变成个穿山甲,把刑部大牢的地凿穿,把自己埋进去。

      可他并不是穿山甲成的精,没有那等神功,所以逼不得已,只好转过脸来,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起码摆出一副正经的,啊不,正常的神情来,冷若冰霜地同温杳讲话:“岳旬不敢劳动皇叔大驾,不知皇叔今日来刑部大牢寻我一个阶下囚,究竟所为何事?”

      温杳一挑眉毛,大抵是对他这幅态度很不满意:“怕你饿死了,来瞧瞧你。但如今看来岳小公子你吃枪药大抵也能吃饱,我这吃食怕是瞧不上。”

      岳旬的眼神从温杳脸上挪到魏广手里的食盒上,心说自己都这样了,还花什么心思——不过就算自己成了阶下囚自己也不会从了他的!

      岳小公子一时间百感交集,支支吾吾:“这……”

      宁王殿下金尊玉贵,谁敢嫌弃他赐的吃食?谁承想岳旬这小癫子竟然是这种一脸难以言喻的反应,脸色登时漆黑如锅底,脸一拉,嘴一勾:“我看刑部那群人待你不薄,关押这么久都不见大刑伺候,确实是想留你一个活口。”

      他把食盒从魏广手里提溜过来,蹲下身子逼迫到岳旬面前:“但我不这么想,我怕你走漏出什么对我不利的风声——这吃食里我下了毒,特地来杀人灭口的。”

      牢里的光线很暗,从窗户里穿过的不过几线稀薄的日光。可就是这么几线稀薄的日光将温杳琥珀色的瞳仁映照得格外透亮,岳旬就看着他的瞳孔狼一般在光线地下缩小再缩小。

      “咕咚”。

      岳旬不由咽了一下唾沫,他好像想起来那一团乱梦里温杳的眼睛了。也是这样在烛光映照下瞳孔一点一点缩小,而后那瓷人好似受不住似的,抬起一只手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不知是受不住烛光还是旁的什么。

      岳旬猛然低下了头,呼吸急促起来,欲盖弥彰似的用很大力气开食盒的盖子:“那你又同我闹什么脾气?谁惹你来?”

      于是他听见温杳很重地“哼”了一声。

      岳旬心里装着事,手下就不太听使唤,半天才把食盒扣开,里面竟然是挺精致的一小碗面——怕泡囊了,面是面、汤是汤、浇头是浇头,分开装的。

      他手里捏着筷子愣在了当场,一时间心里千回百转、难以言说,再抬起头来,语气都变了:“皇叔……”

      温杳见他半天不动筷子,抱着胳膊有点不耐烦:“嗯。”

      “皇叔是有心的,还是凑巧?”岳旬终于正视温杳的眼睛,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他究竟想从温杳眼中读出什么答案。

      温杳莫名其妙。

      宁王殿下如何能知道这小子为何突然一脸情深不寿的摸样看着自己,感觉胳膊上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拧着眉没有做声。

      “既然皇叔不愿说,那我也不多问。”岳旬埋下头,将汤浇在面上,默默搅开,默不作声往嘴里塞了一口,“今日我过十六岁生辰。”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刻画的记日正字。

      “我是七月初七,乞巧节落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七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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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私设很多,切勿当真;全文架空,切勿代入。 10月13日早9:00准时开文。 这段时间三次元很忙,不能保证和上本一样日更。 更新时间为: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 周六日休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