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今昔相见》栉节

2、梦非梦（一）

　　在十六岁前，谢昔今一直住在小城，惊泉，一个地图上都不会专门标注的小城，这里没有地铁，甚至在她的记忆中公交也是不久前才开通的。

　　她不是只生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她知道世界很大，知道飞机，高铁，轮船，火车……她也知道，惊泉不需要这些。

　　惊泉很小，小到放学时昏黄的夕阳就可以把整个城市笼罩其中。小到一个班级，她知道所有人的乳名，小到他们十二个人就这样一起长大。

　　*

　　“谢小姐，到了。”

　　汽车的引擎声停下，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

　　谢昔今闻言张开泛红的眼睛，压住翻涌上来的呕吐意，脚步有些虚浮的打开车门：“谢谢。”

　　她的声音虚弱又小声活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猫，司机朝后看了一眼，小姑娘的身体纤细单薄好像风一吹就散了，他突然有些怀疑，这真是谢总的女儿吗，没有半点娇养长大的样子，倒像是田里的小草，风一吹就倒了。

　　可想到男人的吩咐，他只能叫住还没走几步的女孩，语气平和的传达：“谢小姐，谢总让你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要惹事生非。”

　　谢昔今手指不自然的抠着校服的一角，闻言只是点头，好似这句话由一个并不相熟的陌生人说出毫无问题。

　　看着她的样子，司机都有些不忍心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了。

　　面前的女孩好似看出了他的纠结，率先开了口：“我记住了，谢谢叔叔，我不会打扰爸爸的，您放心。”

　　不要说是他的女儿，和不去打扰意思相似。

　　司机终究不忍，没有把伤人的话直接说出口，他也觉得这样乖巧的小女孩不会在这个学校惹出什么是非。

　　车窗在面前缓缓关上，唯一的熟悉感也渐渐远离。

　　等再也看不见车，谢昔今才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然而，即使她的胃里波涛汹涌，但是她早上没吃多少饭，自然也没东西能吐出来。

　　终于止住了一直上涌的呕吐感，她还是没有走。

　　她靠在路面的树下，对面的大门她已经看了好几眼，陌生，遥远，高贵，就像是祝家别墅，处处都透露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我还是进去了，谢昔今默默回应道。

　　可我还是进去了，她在心中重复道。

　　*

　　“你就是谢昔今？”关上手机正在聊天的界面，左栾抬头，眼镜的镜片反射出面前的身影，看上去胆小怯懦的女孩，身子乖巧的站的笔直，头却低着，手指不停揉捏着校服下摆，听到他的问话才抬眼看来，乖巧的应了声：“是。”

　　她在想刚才对视上的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高一八班的。”翻了翻手边的资料，他终于找到了埋在一堆资料里面的通知，“八班的班主任是沈锦年沈老师。不过，她刚好有事请假了，我带你去八班吧。”

　　他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通知，软塌塌的从椅子上坐起：“走吧。正好，我去跟个早读。”

　　话是这么说，谢昔今都走到了门口，回过头发现他还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着。

　　她眨了眨眼睛，看他没有起来的意思，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意思，是要自己去找教室。

　　“别急，我……我马上就出来了……”左栾挣扎着试图脱离椅子的魔爪，好不容易起来正准备走，又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他方才找通知时把桌上的纸张乱七八糟的扔了一桌子，现在一眼还真看不见。

　　“老师？”谢昔今看他在桌上找来找去，试探叫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左栾翻找着桌上的纸，摆手道：“老师找个东西，马上就好，你在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出来了。”

　　“嗯。”她下意识应道，往屋外退了出去，出去了又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主动帮忙，可手指伸了又缩，反反复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不是进去的最好时机，她终于停下了反复的挣扎动作，往栏杆靠了一些。
　　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带着冷意的风刮过耳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被风刮得生疼的脸，侧过了身。

　　燕京的冬天比惊泉冷。

　　她找了一处可以躲过冷风的角落，把手都收到了袖子里，温暖的空间里，两只手交错着，渐渐回升了些温度。

　　她静静的等着，直到身边的门被推开。

　　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来，左栾有些失策的裹紧了衣服，侧眼看着穿着单薄校服的谢昔今，惊讶道：“你怎么还穿着校服，天这么冷。”

　　看见老师出来了，谢昔今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手快速的抽出，垂在了身侧，听到他的话有些发愣：“……啊？”

　　不用穿校服吗？

　　左栾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脸，叹了一口气：“哎，算了，你等着。”他转身进了办公室，谢昔今又缩回了自己的小角落，却见那个老师又出来了，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看见了她：“怎么跑那儿去了，别在外面呆着了，快进来，外面多冷。”

　　谢昔今跟着又回到了办公室，里面的确很暖和，感受着手脚慢慢的回温，她也有了精神打量四周，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桌子，一片狼藉，上面本来扔了一堆纸，现在又被扔了一堆衣服，垒的高高的，想不注意都难。

　　左栾在自己的衣架上找了又找，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了一条红色围巾，估摸着这个还比较适合小姑娘穿便收拾了出来。

　　他的衣服很多，但都是些大衣，冬天当然穿大衣比较帅了，可却不能给学生借用，找了半晌，他盯上了沈老师的衣架。

　　“衣服？”沈锦年一手拿着一堆报告单，一手拽着自己不省心的儿子，没手拿手机。所幸，贺今朝还有点眼色，帮着接通了。

　　“对。”手机里穿来左栾气喘吁吁的声音：“我看你那件黑袄不错，能借我用用吗？”

　　虽然有些不解，但沈锦年没什么意见，她知道左栾的为人，只是说了句：“行，记得还回来。”

　　“得嘞。”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他顺便寒暄了一句：“你忙你的事，不要担心学校，你们班新来的学生我给你安排好了。”

　　“我们班没有新来的学生啊。”沈锦年皱了皱眉，追问道：“你看清楚了吗，我们班人已经够了。”
　　作为模范教师以及模范班主任，沈锦年带的班向来难进，除去正当的成绩分进来的，总会有突然到了班里的，不过她也有个忍受程度，两人，她最多可以再接受两个人，多了，一个不要。

　　“是你班的。”左栾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我拿到时也多看了好几眼，不过看着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你可别把火发在学生身上。”

　　屋子里的空调吹来暖风，他蹲在地上感到脚有些酸痛，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衣服堆里。

　　电话里许久没有回应，他无聊的看着周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孩身上，她还站在门口，眼神看不出焦距，脚已经偷偷垫了起来，似是不知道谈论的话题是自己。

　　电话那边没有回话，他却突然皱起眉头，收起了随意的态度，声音淡了些：“通知在我的桌子上，等你回来再看吧，我去跟早读了。”

　　沈锦年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只是没时间细想电话就被挂断了。正巧，轮到他们的号。

　　“别举了，挂了。”沈锦年松开了手，接过手机往包里放。一抬头，人又不见了。

　　“呵。”空荡的大厅里，她突然就笑了，末了，认命的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