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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番梦(1)
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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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没有那么无聊,见面也没有那么惊喜。
我知道你会回来,两颗心自会慢慢靠近。
白鸣像往常一样窝在白琪怀中,寻求一份安稳。她睡意仍浓,轻声靠在白琪耳边问:“你爱我吗?”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爱,究竟何以为爱?
恍惚间,坠入冬天。
又是冬天。
荒草萋萋,凌晨的天边晕开一层浅浅淡淡的蓝紫色。
白鸣裹着黑色大衣,一步一步走向韦婆婆家。
她踏着寒霜,哈出阵阵白气,怀抱着玩偶走到院门前。
推门进去,坐在门口的木板上,静静等候天明。
“你为什么那么难过?”韦婆婆望着白鸣,眼里满是疑惑,“你一直在流眼泪,状态很差。孩子,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白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难过的泪水不停滚落。她没法怪罪任何人,人人都有各自的苦衷,都要她去原谅。唯独她,始终没有被人重视,也不曾得到谅解。
她多想爆发,多想质问,想问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明明知晓后果,还要执意为之。可她心里清楚,就算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求证,最后得到的,只会是更深的伤害。
她试着开口,嘴唇动了,却没有任何人听见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自圆其说,就算开口,又能改变什么呢。
直到她落泪失语,耳边传来旁人的声音:看吧,她就是这样,一直都不正常。
“亲爱的,受了什么委屈吗,可以跟我说说吗?你这样下去我会很担心。”韦婆婆心疼地看着她。
“只…只是…只是”白鸣被巨大的悲恸裹挟,难以承受心底翻涌的痛苦,依旧艰难地回答,“只是感冒了。”
“我看你不像感冒,可以……”
……
“宝宝…鸣鸣,你还好吗?”白琪轻轻拭去白鸣脸上的泪水,低声将她从梦里唤醒。
白鸣开始抽泣,醒过来看见白琪的时候,手紧紧攥紧白琪的衣服,“这些东西时不时就会出现,打破我觉得幸福的当下。”
白琪没有急着说话,抬手顺着她颤抖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轻轻包裹住。
“我知道。那些画面拦不住,我没法替你把梦赶走。”白琪低头,额头轻轻抵着白鸣,声音放得很轻,“但你看,现在是真的。我在这里,不会走。不管它什么时候闯过来,你都可以抓紧我。”
等白鸣的哭声稍稍缓下来,白琪弯起眼,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柔声哄道:“宝宝,不哭啦,成小花猫啦。阿姨准备好了粥,吃一点暖暖肚子。不哭了好不好嘛,好心疼。”
说完,她俯身,轻轻吻了吻白鸣的额头。
“白琪……”
“嗯,我在。”
白鸣舍不得松开手,脸颊埋在白琪的肩头,闷闷地蹭了蹭,鼻音浓重:“再抱一会儿……不想起来。”
白琪顺势收紧手臂,温柔地环住她,轻声应:“好,我们再抱一会儿,不急。”
白鸣慢慢抬起头,眼底还浮着未褪的湿意。她望着白琪柔和的眉眼,心尖轻轻颤动,微微倾身,主动吻上了白琪的唇。
白琪一怔,眼底漫开错愕,身体下意识顿住。只是片刻之后,这份错愕便融化在温柔里。她抬手托住白鸣的后颈,轻轻回应着这个吻,情绪慢慢漫开。
这个吻像一道暖流,冲淡噩梦留给白鸣的恐惧。两人紧紧相拥,愿意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对方,在彼此的陪伴中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房间安静,只有交缠的呼吸,她们以最亲密的方式相拥,把心底的不安与伤痛,尽数交付给身边这个人。
长夜缓缓流淌。
等一切平息下来,白鸣浑身酸软,安安静静窝在白琪怀里,眼皮发沉。
白琪轻轻揽着她,指尖缓缓梳理她凌乱的发丝,低声贴着她耳畔道:“宝宝,你好凶,安心睡吧。”
短暂的温存像一层薄纱,只能临时盖住白鸣心底翻涌的剧痛。每当梦魇卷土重来、自我厌恶将她吞噬的时候,她便本能地投向白琪,在彼此相依的片刻里,短暂确认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可虚假的安宁消散得极快。温存落幕,那些积压多年的伤口会以更汹涌的姿态重新袭来。白鸣慢慢陷进这个循环:用片刻的温暖逃避无尽的痛苦,可每一次结束之后,绝望都变得更加沉重。她越来越难分辨,自己渴求的究竟是白琪的爱,仅仅只是那一瞬间,可以脱离苦难的喘息。
白琪始终守在她身边,可再宽厚的包容,也填不满白鸣心底巨大的空洞。白鸣的精神一点点被漫长的煎熬磨损,直到再也无力支撑汹涌的情绪。绝望冲破所有防线,她选择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释放再也承载不住的痛苦。
当白琪发现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骤然静止。她慌乱地抱住摇摇欲坠的白鸣,指尖触到冰冷的肌肤,巨大的恐惧和自责瞬间淹没了她。她曾经以为爱可以抵御寒冬,以为自己能够一直接住白鸣所有破碎的时刻。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爱意不是解药,她没有办法单凭陪伴,根除深埋在白鸣灵魂里的创伤。
她们尝试过求助,努力试着拉住不断下坠的白鸣。可长久的伤痛早已浸透她的骨血,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挥之不去的自我否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困住她。白鸣太累了,漫长的挣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某个安静的清晨,白琪醒来,身边果然空了。
留着淡淡的余温,被褥尚且平整。
白琪坐在空荡荡的床边,手里还藏着那枚准备了很久的戒指。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求婚的画面,设想往后岁岁年年一起抵御寒。
往后的日子,白琪依旧会独自走过院子。风掠过草木的时候,她总会恍惚想起,曾经有个满身伤痕的女孩窝在她怀里,害怕幸福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梦里的冬天再也不会来打扰白鸣。
白鸣从前常常疑惑,不明白白琪为何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于白琪而言,这个人,分量无可替代。
白琪时常写日记,纸页间沉淀着她安静的自省:
我常常被旁人问起,我究竟倾心于什么。
他们看见的,是无休止的惊悸、猝然崩塌的情绪,是一段不断耗损心神的羁绊。很少有人知道,在遇见我之前,那颗心长久锁在一扇窄门之后。漫长岁月,它独自栖身于狭小阴影,隔绝所有外人,不交谈,不倾诉。门里面,藏着一整个丰盈繁茂的世界,安静,无人窥见。
是她,亲手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她愿意走出来,愿意把伤痕与柔软一同摊开,允许我走近,看见藏在破碎之下独属于她的丰盛。我记得那份欣喜,落在我们之间的时候有多动人。
世人大多如此。看似眼明,实则失明。看得见容貌、身份、表面的喜怒,却看不见人心深处褶皱里藏着的苦痛与热烈。我们非哑似哑,明明有喉咙,却难以说出心底真正所想;非聋似聋,耳朵能听见声响,却不愿静下心去聆听别人灵魂里的低语。人人都困在这样的隔阂里,隔着厚厚的一层屏障,彼此遥遥相望,无法抵达。
我只是恰好站在了门的这一侧。我没有资格定论,这场推开,究竟算不算圆满,更不能替她说,她已经得到了什么。我不是执掌一切的人,没有办法衡量她的人生,判定她所有痛苦是否因此抵消。这份自省,原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每个人都该明白,我们的目光有限,我们的倾听有限,爱,也自有边界。
我们曾依偎取暖,借片刻温存暂时躲开心底翻涌的煎熬。我曾天真地以为,怀抱可以筑成永久的庇护,将许诺收在丝绒盒子里,一遍遍设想往后朝夕。后来才慢慢懂得,爱意只是一点微光,不足以焚尽扎根骨血的永夜。有些沉重,单凭陪伴,终究难以托举。
旁人总替我们惋惜,揣测遗憾。可她心底的念头,只有她自己清楚。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在所有拉扯与煎熬里,我从来没有转身放弃。只要我没有中途离开,我便不会生出不甘。
房间里一切照旧。床铺还留着她蜷缩休憩过的浅痕,抽屉之中,那枚信物静静安放,不必再等待交付。
每至夜深,我总会习惯性侧身,手臂本能地向身侧环拢,掌心只接住一片凉。再也不会有惊梦过后颤抖的躯体,不会有埋进我肩头、喃喃诉说幸福虚幻的低语,不会有抬眸而来,携一身脆弱奔赴向我的吻。
世人都说岁月能够磨平伤痛。可我心底这一份怅然,从不会结痂愈合。它像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霜,覆在往后所有时日之上。少有撕裂般尖锐的剧痛,可只要一念及,便是彻骨寒凉。
我不曾后悔这场相遇,不曾后悔接住她每一次颤抖与落泪。我有幸见证她打开心门的瞬间,仅此而已。那份心动与敞开是属于她的体验,好坏得失,都由她去承载。
她尽力走到了她能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