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玩家日记》橩橩

20、乐园 “

　　“对不起……”

　　白鸣心生恐惧的时候，总爱蜷进白琪的怀里哭泣。

　　这个世界太过浩大，浩大得令人惶恐，让人无处可逃。无论向前还是后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夜里落了一场雨，凌晨的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紫。

　　白鸣已经连续半个月无法安睡，蜷缩在沙发上，从傍晚睁着眼，一直守到天光破晓。

　　“吃药，宝宝。”

　　“手还在抖吗？”

　　白鸣伸出手，向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讨要一个拥抱。白琪的眼泪猝然砸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温热的触感，令白鸣一时手足无措。

　　“你……”白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白琪是什么时候情绪彻底崩溃的？是上一次吗？那是几个月前，又或是仅仅几天之前？

　　记不清了。白鸣什么都记不清，甚至遗忘了自己曾经对白琪许下的承诺。

　　“鸣，你白天画画停不下来，累了就直接倒在地上昏睡过去；到了夜里，又毫无睡意。一天下来，零碎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三个小时……”

　　白琪握住白鸣的手，将他轻轻揽进怀中。白鸣困意沉沉，神志昏蒙，迷迷糊糊地听着她低声诉说。

　　“就在我怀里好好睡一觉好不好，我陪着你，好不好。”

　　白鸣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吃完药就睡。”

　　……

　　梦境里，白鸣回到了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常年拉着帘、避开光亮，昏暗闭塞，却是他心中最安稳的归处。

　　富人手握充足的选择权，可以肆意体验生活，允许试错，也允许停歇，从容奔赴心中热爱。物质托住他们全部的底气，资源与爱意环绕周身，不必为生存耗尽心神，随心所欲活成理想的样子。

　　可这份优待从来不会落在普通人身上。没有家底托底，没有人为之路铺就，多数人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被动顺从世间的规则。很多人连遵从本心活着都成为奢望，大半的人生，最先要应付的只是谋生。

　　本该去感受世间万般美好的年纪，却被世俗洪流裹挟，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耗费大把光阴，拼命追逐那些别人早已握在手里的东西。等到年华耗尽，蓦然回首才恍然惊觉，自己穷极一生争抢的，不过是十几、二十岁时没能得到的东西。

　　白鸣工作的时候，便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她静静看着旁人拥有相伴嬉戏的玩伴，拥有暖意融融的家庭，看着他们被人庇护、被人坚定地支持。而白鸣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站在局外的看客。她羡慕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羡慕那些唾手可得的平凡幸福。

　　她心里清楚，没什么值得怨怼嫉妒，世界本就这般模样。白鸣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照料自己。回到家，锁上门，拉紧厚重的窗帘，把外界全部隔绝在外。心里翻涌难过的时候，就只能死死抱着枕头，独自无声落泪。

　　可白鸣心底也同样渴求。她也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想要一句发自真心的关心，想要有人陪伴，想要可以肆意倾诉的对象。这些心底的缺口，从来都不是单靠自己一个人，就能够抚平和解开的。

　　白鸣半梦半醒陷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之间，出租屋昏暗的幻影还盘旋在脑海，鼻尖却实实在在萦绕着白琪身上淡淡的气息。怀里的暖意真实可触，可心底那道长久以来的缺口依旧空空荡荡。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拥抱，可长久积攒下来的荒芜，不是一个拥抱就能瞬间填平。

　　“白琪……”白鸣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吐息，睫毛湿漉漉地颤动，“我是不是，本就不该期待这些。”

　　白琪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手臂收得更紧，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眼泪已经收住，只剩下沙哑疲惫的嗓音。

　　“不是的。”白琪贴着她的发顶，慢慢开口，“你值得的。不是因为你要多乖、多懂事，只是因为是你。”

　　“可我抓不住。”白鸣的语气带着茫然，梦境里那些想法还在反复翻涌，“世界是一部分人的乐园。我努力往前走，好像也只能勉强站在围墙外面。”

　　“那我就陪你站在墙外。”白琪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不必非要挤进那座乐园。”

　　那些无数个独自熬过去的时刻，沉甸甸压在她的灵魂上。

　　“会一直在吗。”白鸣闭着眼，几乎快要睡去，无意识地问出心底最深的不安。

　　白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在。”

　　可更深一层的绝望，顺着思绪的缝隙钻了进来，沉沉压在白鸣混沌的意识上。

　　她见过乐园门外遥遥无期的等待，懂得爱不是救赎，只是一场双向坠落。她学着接纳痛苦，允许自己犯错，把磨难当成生命的馈赠。可接纳不等于甘心。

　　倘若拼尽一辈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求而不得。那些期盼的陪伴、安稳、属于自己的寻常幸福，到最后依旧只是遥不可及的幻影。所有忍耐、挣扎、对抗孤独的日夜，全部沦为徒劳。那活着的意义，又还剩下什么。

　　不是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的哀嚎。是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判断。当清清楚楚看清结局，看清无论如何跋涉，也触碰不到心中所求，继续苟延，不过是反复咀嚼无望，一遍遍反复体会求而不得的凌迟。

　　可胸腔里又残存一丝微弱的牵绊。

　　身旁是白琪真实温热的怀抱，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正是这份羁绊，让那句决绝的念头悬在半空，没有落地。

　　就算结局注定落空，此刻她尚且被人抱着。就算爱是双向坠落，两个人也还没有摔得粉身碎骨。

　　死亡的念头一直静静蛰伏，没有叫嚣，只是安静存在。像一道埋在骨血里的底线。

　　白鸣没有说出口，眼睑重重合着，眼泪悄无声息从眼角滑出，渗进白琪的衣襟。

　　她早就意识到贪恋着此刻怀里的一点暖意。也意味着自己要带着随时赴死的想法拥抱白琪。

　　孤独不会彻底消弭，伤痛也不会凭空消散。只是往后，她不再是孤零零站在岸边的看客。风浪袭来的时候，身旁会有另一棵树，与她一同扎根，一同承受。只是这份并肩，未必是一同走向阳光，也有可能，是一同坠入深渊。

　　梦境渐渐趋于平缓，出租屋昏暗的幻影慢慢褪去。白鸣呼吸渐渐匀净，紧紧靠在白琪怀中，陷进这场难得安稳的沉睡。眉宇之间，那一层惶惑，依旧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