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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幻影   ...


  •   “琪,我做梦了。”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零几年,梦到了那盘永远扯不完的磁带。”

      那时候,爸爸还会用磁带机听歌。年幼的白鸣还不懂事,有一天玩性大发,把里面的带基扯了出来。像抽丝一样,沿着家门口的人行道一路狂奔。黑色的带基在身后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小小的人笑得那么开心,以为抓住了某种永恒。

      直到妈妈找到她。妈妈没有生气,只是把她抱起来,打趣她的顽皮。在往回走的路上,妈妈一边走,一边用手将那些被扯出的带基一圈圈收回。

      梦里,白鸣贴在妈妈的肩头,觉得她的头发好闻极了。那一刻,好像无论跑得多远,总有一双手,能把那些被挥霍的时光,重新收拢成拥抱。

      白琪没有打断,只是任由怀里的人继续说着。她的手指轻轻穿过那柔软的头发,指腹带着安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她垂下眼眸,极其认真地聆听着那些零碎的时光。在这个安静的瞬间,她用自己的体温和专注,为那个在梦境中狂奔的孩童,搭建了一座绝对安全的岛屿。

      “还有许多画面,有时候会在梦里浮现出来……”白鸣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困倦,仿佛那些旧时光正在被重新编织进当下的安宁里。她放在沙发上的手轻抬起,白琪便顺势轻轻扣上她的手指,十指交叠,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确认。

      “你也会做这样的梦吗?”

      “我也会做梦。”白琪轻声回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第一次做梦,是梦见自己在草坪上跑,摔倒了,把牙磕掉了。”

      “梦里会痛吗?”白鸣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她顺势将白琪的手拉过来,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腹部。那是一个极其柔软、毫无防备的姿态,像是在确认某种心跳的共鸣,又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彻底交付重量的锚点。

      “梦里不会痛。”白琪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她握着,目光落在她逐渐舒展的眉眼上,“只是像看一部叙事电影……”

      尾音还未落下,白鸣的呼吸便已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白琪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贴着那具温热的躯体,感受着掌心下平稳起伏的心跳。

      白鸣从来不承认自己脆弱,她可以单独负责一个庞大的项目,一个人做PPT培训,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陌生的城市生活。工作的时候,她的重心永远像激光一样精准地打在项目和业务上,根本没有心思,也完全不想去维护那些虚伪的人际关系。

      她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天选般地在每一次面试中通关。面试官看重她的抗压能力和专业度,而她只要把重心铺在上面,就能赢。

      但做到最后,她只觉得无聊。

      因为身边没有人。那些早期面试时认识的女孩们,走着走着就散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白鸣一个。当她站在某个项目的顶点,环顾四周时,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她早就意识到,工作对她而言,其实只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当工作填满了时间,她就不用去面对内心的空洞。可一旦停下来,没有工作了,她要去哪儿呢?

      所以她辞职了,有了初见白琪的情景。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这份工作再拖个几年、几十年,结局也不过是那样。她始终没有办法去跟很多东西和解,也没有办法去接纳那些她本能排斥的东西。

      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被看见、一个普通人能有的拥抱、可以大口呼吸的出口。

      她只是把那些很多人经历过的、撕心裂肺的崩溃,都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就像白鸣曾经历过一次车祸。被车撞倒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她只是木然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怒气冲冲、正准备推卸责任的肇事者,第一反应竟然是问对方有没有受伤。

      直到对方停止了狡辩,态度缓和下来,她才像是终于从某种真空状态里回过神来,迟钝地问了一句自己有没有事。

      她没有纠缠,没有索赔,只是像平常一样,拍了拍衣服,独自回了家。

      她承认,一个人生活,哪怕委屈到了极点,也没有人可以诉说。那些溃堤的瞬间,只能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哭肿的眼睛。

      后来,白鸣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要化好妆再出门工作。她不想在哭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她觉得,哪怕是要哭,也要哭得漂亮、体面。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防御。她用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举止,为自己打造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盔甲。

      白鸣在白琪怀里睡得安稳,因为有人接住了她,好像过去只是一场正向焦虑,人总要向前走。

      被白琪救下,曾让她误以为能重获新生,但灵魂的废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重建。在异国他乡的餐桌旁,哪怕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救赎者,白鸣依然像个随时准备惊飞的鸟。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份恩赐,不自信与防备是她仅存的铠甲,甚至在某些时刻,她仍本能地想要逃离这过于刺眼的光亮。

      直到她终于用自己的手指,拨通了那个电话,让白琪走向她。那一刻,她才真正允许自己坠落,将那些深藏的无望与脆弱,连同破碎的自己一起,交托给了另一个人。

      “我们……”白鸣靠向白琪的肩,电视里的星空像一片沉默的海,“我的记忆好像骗了我。我忘了,其实一开始我就对你坦白过——那天在海边,我是真的想把自己还给海浪。”

      她望着屏幕里明明灭灭的星光,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拼凑。

      “我以为我一直在藏,”她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后来在国外遇见你,我只是习惯性地想把那些灰暗再裹紧一点。可我忘了,其实我早就把自己摊开过了……我只是,一直在逃。”

      白琪垂下眼,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轻轻用力。

      白琪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握紧的温度,她没有急于用言语去填补这份沉默,而是任由指尖在白鸣的指缝间缓慢摩挲。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穿透夜色的风:“你总以为记得所有事,可有时候啊,人的脑子会偷偷改掉那些太痛的记忆,就像……就像把扎手的刺藏进掌心,怕疼,又怕别人看见。”

      白鸣的手指微微一颤,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某根隐秘的神经。白琪的眼眸深邃如潭,继续缓缓道:“你跟我说过海里,那时候你是在求救,后来你躲着我、防着我,不是你想要的,而是你太怕了。你怕我要是看透你所有的灰暗,就会转身离开。其实啊,人最害怕的从来不是受伤,而是受伤后,连最后一点被在乎的错觉都碎了。”

      她将白鸣的手轻轻抬起,十指相扣的力道温和而坚定:“你总觉得自己在藏,可你真正躲的,是让别人走进你心里的勇气。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

      电视里的星空依然流转,仿佛亘古不变的永恒。

      没人再说话,白琪察觉白鸣已经轻轻的睡过去了。这一周以来,白鸣睡眠时间越来越长,醒来就和白琪说说话,东西也很少吃,说着说着就在白琪身边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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