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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晕染   “ ...


  •   “苏禾,我真的会努力去看医生的。等你好回来,好不好?”

      白鸣把苏禾的行李箱抱到门口时,指尖微微发颤。她仰头望着苏禾,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眼眶却红得厉害。苏禾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小白,我很快就回来。林医生那边,我约好了周三下午的时间……别怕,我让张姨每天来给你做饭。”

      白鸣点头如捣蒜,发丝蹭得苏禾颈侧发痒。可她没说的是,行李箱最底层,她偷偷塞了一整盒安眠药。那药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她心底那片永远化不开的阴翳。

      苏禾走后,白鸣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永远亮着昏黄的台灯。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手机屏幕上林医生的消息不断闪烁:

      “白鸣,今天感觉怎么样?”

      “记得我们的约定,要试着和情绪‘共处’哦。”

      “如果难受,可以来医院找我。”

      可她只是盯着那些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一个字也没回。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答应了苏禾会好起来,答应了医生会接受治疗,可实际上,她连走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那种“溺水”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袭来,有时是清晨阳光斜照在茶几上的角度,有时是窗外飘来的一阵桂花香,都能瞬间将她拽回那个烈日下穿毛衣的小女孩,让她喘不过气。

      白鸣开始整夜失眠。她盯着天花板,数着安眠药的片数,却不敢多吃。她知道苏禾会在视频时检查药盒,所以她只能靠着那点残存的理智,在崩溃边缘苦苦挣扎。有时,她会在凌晨抓起手机,给林医生发一句:“我还在努力。”可发完就立刻撤回,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无力和谎言。

      “我到底怎么了?”她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滑落。那些“正常”的快乐时刻,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她无法像苏禾期待的那样,真正敞开心扉拥抱这个世界,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也无法和眼前这个拼命想要拉她出来的人和解。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被拯救,而是彻底沉没。因为只有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她才能停止这种撕裂般的疼痛——那种既渴望被爱,又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疼痛。

      她想到了白琪——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扎进混沌的脑海。指尖失控地发颤,眼泪决堤般汹涌而下,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她甚至看不清自己按下的号码是否正确,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这是她与深渊之间唯一的绳索。电话正在拨通的声音在寂静中撕开一道裂缝,每一声“嘟——”都像钝刀刮过神经,将她拽回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储物间的午后。

      她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摩擦过,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求你……救救我……白琪……”每个音节都裹挟着粘稠的绝望,仿佛被泪水浸泡过的纸页,在黑暗中颤抖着发出最后的嘶鸣。

      电话接通,对面声音冰冷:“喂,你好。”

      白鸣不知道说什么,对面只听到她的抽泣声。白琪没有催促,也没有挂断,只是沉默地听着,任由那些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穿透听筒。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在。要跟我说什么吗?”

      白鸣挂了电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乎是同时,电话再次震动起来。白鸣颤抖着点击接听,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白鸣,地址发给我,等我过去好吗。”白琪的声音依旧冷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们电话不挂,就这样放着,等我过去。”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伴随着对方平稳的呼吸。白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可那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线,终于有人接住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般慢慢回笼。白鸣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没有冰冷的地板,没有刺骨的夜风。她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带着淡淡皂香的薄被。卧室里依旧拉着窗帘,但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不知何时被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属于清晨的微光。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水。”她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撑着床沿坐起身,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一步步挪向门外。

      白鸣扶着扶手走到一楼客厅,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色。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伴随着一股清淡绵长的米香。

      白琪端着一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

      她穿着件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长发扎在脑后,手里稳稳托着那只冒着热气的粥碗。看到白鸣站在楼梯口,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依旧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昨晚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和跨越半个城市的奔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醒了。”白琪将碗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她,“过来喝粥。”

      白鸣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抠着楼梯扶手的木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抓挠墙壁留下的红痕。她张了张嘴,那些哽在喉头的“谢谢”、“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在触及白琪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全都碎成了齑粉。

      她低着头走过去,在白琪对面坐下,第一次进入白琪的家,并没有不适。

      白琪把勺子推到她面前:“先把这碗喝了。胃空太久,别吃硬的。”

      白鸣伸手去握勺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爬上来。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几乎不用咀嚼就滑进了喉咙,熨帖着痉挛了一整夜的胃。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出声,只是机械地一口一口喝着粥,肩膀抖得厉害。白琪坐在对面,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是否完好无损。

      直到一碗粥见底,白鸣才放下勺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把我弄到床上的?”

      白琪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睡在地板上,会感冒。”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药盒我收走了。”

      白鸣猛地抬头看她。

      白琪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试着落地。”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白鸣低下头,看着碗里最后一点粥汤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睛红肿,狼狈不堪。

      可她活着。

      在这个本该属于深渊的清晨,有人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放进被窝里,然后煮了一碗粥,等她醒来。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砸在白瓷碗里,发出极轻的“嗒”声。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对吧。”白鸣抬起头看着对面一脸平静的白琪,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愤怒、厌恶、或是怜悯。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也想落地,不想一直游离……”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揉皱的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你,对不起……”

      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一秒,两秒,三秒。这漫长的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白鸣整个人裹挟其中,让她几乎要窒息。她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然后,白琪动了。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要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稳稳地托住了白鸣摇摇欲坠的下坠感。白琪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直视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你不需要为‘想活下去’这件事道歉。”

      白鸣愣住了。

      “你不是游离,”白琪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只是还没找到可以抓住的东西。现在抓住了,就别松手。”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按在白鸣攥紧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白琪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过。

      白鸣没有动。她只是盯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粥痕,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桌面上。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每次都这样,苏禾也是,你也是……”

      白琪看着她,目光沉静。

      “我不是因为‘不麻烦’才来的。”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了,是因为你打了那个电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鸣红肿的眼眶上:“至于之后——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确保你不会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出事。”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冷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可白鸣却从里面听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退让的在场。

      “我不会走的。”白琪说,像是在回应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恐惧,“但你要自己走过来。”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穿过窗帘的缝隙,在餐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白鸣低下头,用纸巾胡乱按了按眼睛,然后重新拿起勺子。

      粥已经温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白鸣死死盯着对面那张泰然自若的脸,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近乎生理性的痉挛。

      太安静了。白琪坐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乱过半分。这份从容在此刻简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挑开了白鸣拼命掩盖的溃烂。对方越是平稳,就越衬得她像个在泥沼里打滚、满身污浊的疯子。

      “抱歉,我想回家……”

      白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狠狠刮过木地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她双手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纹理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惨厉的青白。

      “我受不了了……我现在觉得很痛苦!”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粗糙的玻璃渣。她不敢看白琪的眼睛,只是拼命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与你无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白琪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擦白鸣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而是直接绕过餐桌,走到白鸣面前。在白鸣惊惶未定的目光中,她张开双臂,将那个浑身僵硬、还在剧烈发抖的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白鸣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抗拒的反应,就被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按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皂香的怀抱里。白琪的手臂环过她的脊背,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又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她从半空中稳稳地接住。

      “呜……”白鸣喉咙里溢出一声变调的悲鸣,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白琪背后的衣料。

      没有安慰的低语,没有温柔的哄劝。白琪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这个拥抱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正常人的怜悯与小心翼翼,它更像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物理镇压——用真实的体温、用平稳的心跳、用绝对存在的重量,强行切断了白鸣脑海里那些关于坠落、关于腐烂的疯狂念头。

      “你不是泥沼里的怪物。”白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低沉,微哑,却字字如钉,“你只是一个生病了的普通人。”

      白鸣把脸深深埋进白琪的颈窝里,压抑到极致的痛哭终于冲破了喉咙。她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一样,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嚎啕大哭,将所有的恐惧、自责和濒临破碎的灵魂,全都倾泻在了这个人的肩膀上。

      白琪任由她的眼泪洇湿了自己的衣领,手上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白鸣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脱力般地靠在白琪身上,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白鸣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挂到白琪身上的了。

      那一刻,她脑子里紧绷的弦彻底断裂,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只想死死抱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截浮木,哪怕是深渊边缘的一根枯枝。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撞进了那个怀抱里,双手紧紧攥着白琪背后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口氧气。

      而白琪接住了她。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安抚。白琪只是稳稳地站着,任由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双臂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白鸣把脸埋在那片带着淡淡清香的布料里,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在一点点消退。她能感觉到白琪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那股温度从贴合的地方慢慢渗进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将她冻僵的灵魂一寸一寸地焐热。

      太累了。

      连日来的失眠、挣扎、自我厌弃,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倦意。白鸣的手指渐渐松了些,不再死死攥着那件衣服,而是自然地搭在了白琪的背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下沉。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

      在这个安静的清晨,在这间弥漫着米粥香气的客厅里,在白琪怀中接下来的两天,客厅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人提起“关系”这个词,也没有人试图去定义他们之间这层黏稠而暧昧的界限。一种近乎病态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根——白鸣变成了一个退行到极致的婴儿,她抛弃了所有属于成年人的体面与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高频的需求:她要白琪陪着她,要白琪抱着她。

      白琪真的做到了寸步不离。

      无论是白鸣蜷缩在沙发上发呆,还是半夜惊醒时神经质地抓紧被角,只要她稍微垂下眼睫,或是呼吸的频率出现一丝紊乱,白琪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白鸣主动开口索取,那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永远会在下一秒如期而至。

      这种安抚像是一种会上瘾的毒药。白鸣越是痛苦,越是觉得灵魂要被撕裂,她就越是不计后果地向白琪索取更多的温度。她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攀附着唯一的浮木,恨不得将自己揉碎了嵌进对方的骨血里。她把脸埋在白琪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体温,哪怕勒得对方手臂发酸也绝不松手。

      而白琪从不拒绝。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全盘接纳了白鸣所有的失控、眼泪和索取。

      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白鸣变得很容易入睡。在白琪平稳的心跳声和规律的呼吸中,她总能迅速陷入深沉的黑甜乡。可一旦醒来,那种巨大的恐慌感又会如潮水般涌来。于是,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循着气息缠上白琪。她会手脚并用地抱住对方,或者只是把下巴搁在白琪的肩膀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小动物一样依附着她。

      在这间拉满窗帘的屋子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们的相处模式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病态——白鸣毫无保留地交出了自己全部的脆弱与依赖,而白琪则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包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只破碎的鸟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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