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湛蓝
...
-
冬季一个阴天,白鸣决定离开这个世界。
下车后步行了约莫半小时,白鸣终于抵达了海岸边。天色灰败,像一块蒙尘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把自己蜷缩在长椅的角落,目光呆滞地盯着脚下那片浑浊、深不见底的海水。海风像冰冷的刀子,割开她蓝色的围巾,将发丝胡乱抽打在脸上——刺痛却麻木。这种麻木,恰似她此刻的存在状态:被抛入世的荒谬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而意识的清醒又让她无法逃避对虚无的凝视。
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眼窝深陷,里面盛着的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被抽干后的死寂——仿佛灵魂的燃料已被耗尽,仅剩一具空壳在等待终结的仪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自嘲,唯有对存在本身的厌倦,如同加缪笔下那日复一日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终于对永恒的徒劳感到窒息。
她坐了很久,僵硬地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岸边的护栏。指尖触碰到铁栏杆,那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钻进骨髓。这具身体仍在感知温度,却感知不到意义——存在先于本质,而她的本质早已在虚无中迷失。
忽然看见远处,一艘白色的小型轮船破浪而来,伴随着清脆的笑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船影逼近,白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不是因为期待,而是源于一种莫名的恐慌——那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身的荒芜。船上,一名驾驶员和三个年轻的女孩。笑声最响亮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只鲜红的气球。甲板上铺满了鲜花,红得耀眼,仿佛生命的呐喊。另外两人,一个举着相机拍照,另一个随着旋律扭动身体,恣意起舞。白鸣看得有些恍惚,那鲜活的画面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格外鲜明,像是一道刺眼的光,扎进她早已灰暗的世界。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抹鲜红气球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痛了她麻木的视网膜。
船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白鸣的手指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然后缓缓松开,无力地垂下。她本已打算就此沉沦,把自己埋葬在这片灰暗里。可那些笑声,那些刺眼的色彩,却像针一样扎进她早已坏死的心口,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
“我也在活着啊……”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审判者争辩。音量逐渐拔高,变得尖锐而神经质,仿佛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逼问,“我也在活着……我也在活着……”这重复的独白,恰似对存在本质的诘问:当生命的意义被剥离,存在的本身是否就成为一种罪责?
终于,她猛地站起身,泪水糊满了脸,视线一片模糊。她看不清海面,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灰。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虚空声嘶力竭地咆哮:“我也在活着!我白鸣还能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这呐喊中既包含着对荒谬的愤怒,又夹杂着对生存的恐惧——她既想挣脱虚无,却又害怕面对无意义的生命本身。风依旧在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许久,白鸣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荒芜。
她走回长椅边,拿起包,看了一眼椅子上那朵枯萎的洋甘菊——那是她带来的。就放在这里吧。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游魂般向山下走去。山下等车时,熙攘的人群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团团蠕动的黑影。她再次看见了那只红色气球,还有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女孩。女孩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唇角噙着一抹微笑。白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那抹鲜活的存在,仿佛是她与虚无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这道黏腻的视线,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白鸣。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白鸣慌乱地别开脸,像个小偷。恰在此时,公交车缓缓驶来,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口。她快步走向路边,只想逃离那道目光。突然,耳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尖叫。白鸣的大脑一片空白,惊恐的尖叫声瞬间炸开。“小心!”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她拽离原地,紧接着,她被重重地按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上。与此同时,一辆轿车失控地撞上她刚才站立位置的指示牌,金属扭曲的巨响震耳欲聋,玻璃碎片像雨点般溅落。白鸣的头被一只手护着,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长睫毛,眼神明亮。正是刚才那个女孩。
白鸣狼狈地起身,扶起身边的人。“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声音在颤抖。
白鸣这才发现女孩的手擦伤流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大衣上,触目惊心。“白琪!你还好吗?”另外两个女孩冲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恐。“我没事,没大碍。”白琪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白鸣?你也姓白啊。”陈婉甜美的声音响起,语气却意味深长。她扶起白鸣,江悦则扶起白琪。“白琪,你真的吓死我们了。”江悦心有余悸,声音发颤。
“我没事。”白琪回应着,又看向白鸣,轻声说:“还好你没事,那辆车根本刹不住。”“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白鸣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个“又”字。
“哎?”白琪歪了歪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此时,陈婉从地上捡起白鸣的包,以及从她大衣口袋里滑落的身份证。“白鸣?你也姓白啊。”陈婉将包和证件递还给白鸣,语气意味深长,“真有缘,白琪比你大六个月呢,嘻嘻~”白鸣的潜意识在尖叫——这个女孩,仿佛是她生命镜像的另一面:同姓,年长,拥有她渴望却失去的生命力。这种相似性既带来致命的吸引力,又引发深层的恐惧。
“车来了,先上车吧。”江悦催促道。商务车内,白琪翻包取出纱布和绷带。“你手还在流血,先包扎止血。”白鸣说道,声音干涩。她有些晕血,一直不敢细看那道狰狞的伤口。当她颤抖着手,用纱布轻轻缠绕白琪的手腕还不到一圈时,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像一滩软泥般倒向白琪。
前座的两人闻声回头:“怎么了?”“她晕血。”白琪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江悦迅速帮白琪包扎好,而白琪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白鸣,轻轻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围巾,露出苍白的鼻尖。她心中疑惑更甚:为什么白鸣说“又”救了她一次。
“她肯定不是医生,晕血这点就暴露了。”陈婉开始小声分析,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她为什么随身带纱布和创可贴?对了,我刚才瞥见她包里还有美工刀和打火机,有点可疑。”江悦被陈婉一提醒,也起了疑心,眼神变得警惕:“这么说,她好像一直在偷看白琪。是吧?你回头时是在看她吧?我也扫到她了。”白琪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白鸣的来路尚不明确,或许是个疯子,或许是巧合。但若非当时她及时冲上去,白琪看到的恐怕会是一番惨状。
“喂,你们确认那边什么情况了吗?”陈婉接起电话,“酒驾?确定没有其他问题了是吧……行,知道了。”“没问题就好。”江悦松了口气,随即愤愤道,“这段时间白家确实不太平,姐,这几天别回去了,我要是看见他们就烦。”
“我这不是在这儿吗。”白琪神色淡然,目光落在昏迷的白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心情好了再回去‘对线’,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