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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贫民窟的流浪狗 “汪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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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
回家的路上,贫民窟常常会有无聊的流浪者倚靠在墙边,吹着口哨调笑他:“小狗又从外面叼着骨头回来了?”
小狗没有名字,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为那双圆溜溜的,形似幼犬的黑眼睛,被称为小狗。
虽然是无亲无故,没有教养的流浪狗,但小狗从来不会乱咬人。面对那些轻飘飘的,戏谑的话语,他也只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眉,又很快抚平:“闭嘴。”
毛绒绒,软乎乎的,小狗是可爱的生物。除却那半点相似,本应和他毫无关系。
因为像他这样在贫民区长大的孤儿,为了生存,不得不用冷硬的盔甲伪装自己,早就舍弃掉所有的柔软。
小狗的家很小,不过容纳一条流浪狗,还算得上绰绰有余。
可即使回到遮风挡雨的窝巢,这个家的主人也并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这个月的收成并不好。
屋子里,从密封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片药,小狗毫不犹豫掰成两半。
半片丢进水里,融化成似血的红。
药水像黏腻的蛇流过喉咙,于是整个口腔都泛起腥涩的咸,令人几欲作呕。
玻璃杯映出那张漠然的脸,黑发的少年对着空荡荡的杯子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
没有那点药,他连真正的小狗都不如。
羸弱,不堪一击。
失去牙齿和爪子的流浪狗,在贫民窟里苟延残喘,又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药物逐渐生效,驱散身体深处经年不休的疼痛,小狗终于有空分出心神,掀起桌上那张有些泛黄的布告。
那是一张征兵告示。
位于十三时区的这颗边缘行星,同时横跨帝国和蜂巢的交界,被誉为“最后的边境线”。由帝国第二王子索兰·伊利亚率领的第七军团,正是驻扎于此,常年为交战做足准备。
在这地狱的边境,死亡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贫民窟,何尝不是另一个地狱?
区别不过在于,以士兵的身份捍卫边界线,或许还算得上一种比较有尊严的死法。
况且每个月的军队津贴,除去买药的开支,还能绰绰有余。
明明已经留意这张征兵告示很久,小狗却一直没有付诸于行动。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告示上明确划分年龄的界限,要求必须高于二十六岁。
人均寿命长达两百岁的时代背景下,这个要求并不苛刻。
可无论从实际年龄,还是外表而言,小狗都相差甚远。他本就比同龄人生得更为稚气,经年的病痛折磨和营养不良,更突显出那副纤瘦的身姿。
还好这里是贫民区,无人看管的法外之地。
办理“合规”的身份认证,除了昂贵,其他倒算不上什么难题。
打算离开之前,小狗有意清理掉屋子里的物品,但他本就孑然一身,这番折腾下来,本就没什么东西的房子,只剩下几件旧家具。
他或许还会回来,又或许不会。
小狗抬头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如果他还会回来歇息,床和几张桌椅就已经足够了。
其他的,倒没什么必要留下。
……本应如此。
可当视线落在角落那台旧电视时,小狗竟有些犹豫不决。
那是他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珍品”,一台电视回收所能带来的,远胜过普通家具,他却久久迟疑着没有出手。
小狗的世界里,很少会想起“家人”这两个字。
脏兮兮的野狗,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长大以后,他难得想起这两个字的瞬间,就是在电视里看见某个画面的时候。
那里面正播放着,帝国小殿下诺曼·伊利亚的成年典礼。富丽堂皇的宫殿星光璀璨,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就连清浅的笑意,都如同宝石般明亮耀眼。
小狗的视线,本是不经意间掠过,却不由自主地怔住。
他曾见过熟悉的,相似的,一张脸。
……那是无数次在镜中窥见的倒影。
说是相似,也只有七分,而屏幕中少年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就连那七分相似,也只剩下了五分。
从出生到现在,小狗一直都是孤零零的流浪狗,他也早就习惯了孑然一身,风餐露宿的生活。
只是偶尔,当最寒冷的季节降临在这颗星球,而他只能蜷缩在冰凉刺骨的窝棚里瑟瑟发抖时,也会奢望能和同伴舔舐着皮毛,相互取暖。
和他依偎着的那只流浪狗,或许也会像他这样,因为经年在困苦中挣扎求生,连身上柔软的皮毛,都失去原本的光泽;或许也曾遭受过无数恶意的对待,所以就算得到善意的施舍,也只会竖起警惕的身躯,朝着对方呲牙咧嘴。
但这些都没关系。
小狗想,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伙伴,他一定会对他很好,再也不会让他感到孤独,让他在人海中独自颠沛流离。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家。
两只流浪狗在一起,也会有温暖的巢穴。
可是小狗等着等着,等了很多年,却依旧还是孤零零的小狗,他也开始习惯不再抱有奢望。
直到望见屏幕里的那位殿下,不知为何,那些曾被深埋在心底的渴望,竟如荒原野草纷燃,连绵成铺天盖地的烈火。
但那样高贵的殿下,怎么能和脏兮兮的流浪狗相提并论?
……那终究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奢望罢了。
小狗垂下了头,沉默地将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藏进心底。
屏幕里的登基典礼,却并不会随着他移开视线而停滞。
“——”
所以眼睛没有看见,耳边却最先听见了声音。
那道声音,让小狗回想起从天空飘落的初雪,冰凉而美丽,纵然想要留住这份美好,终究还是落于掌心,顷刻消逝。
他动了动耳朵,忍不住又抬起脸望向屏幕。
众目睽睽之下,小狗眼里那位优雅而又尊贵的小皇子,此刻竟也需要垂首屈膝,像被圈养的家犬,温顺地向声音的主人宣誓。
……宣誓他将毕生效忠帝国,至死不渝。
而随着镜头逐渐抬升,那道立于王座的挺拔身影,也慢慢将真容展露于人前。
如月光般流淌的银发冰冷,似烈焰般燃烧的红眸炽热,他像冰与火交织而成的完美赞歌。
有时是玻璃橱窗里精美的雕像,有时是维修小店里泛黄的报纸封面,甚至在最寻常不过的角落里,张贴在墙角的,那张宣扬出巡凯旋的旧海报……小狗在很多地方见过这张脸,后来连识字不多的他,都能一笔一划地写出那个名字。
——兰因加文·伊利亚。
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平定边境行星多年以来的叛乱,一举将虫族逼退至荒芜疆域,与联盟签订和平协约……种种事迹,不胜枚举。
他是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也是沙场战无不胜的元帅。
元帅么……
小狗沉默着,不知何时,桌上那张征兵告示,已被他紧攥于掌中。
离开终究是必然,可在临走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方舟”。
像“方舟”这样的酒馆,开在贫民窟,估计本就没指望卖酒为生。
所以贫民窟里人尽皆知,私底下,这所酒馆愿意承接各种非法的委托,只要你付得起高昂的代价。
区区合规的身份证明,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身份印章,在中央城区唾手可得,根本算不上什么生意。
但对于阴沟里的老鼠而言,这是难得能让他们重见天日的倚仗,即使为此花费巨资,也不足为惜。
小狗拿不出这笔钱。
还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钱,才能换来东西。
这些年来,他在这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用血肉至亲换来食物;有些人,出卖身体谋求活路……可流浪的野狗,本就一无所有,还指望有什么能够贱卖?
当酒馆的主人,以撒问出这个问题时,小狗只是安静地,将双手托着的沉重包裹搬上桌面。
他掀开覆于其上的黑布。
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旧电视已经是被淘汰的古董。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却又开始怀念。
也许出于这种怀旧心理,复古的趋势席卷重来后,旧时代的遗物在王都身价飞涨。
小狗有敏锐的嗅觉,即使是道听途说的零散消息,就已足够让他发现其中的商机。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贫瘠的土壤里,那台旧电视,曾是他了解浩瀚星空唯一的途径。
原来世界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丰富多彩。
可最终他决定卖掉它,因为活在想象中的世界,并不会抵达现实。
那台旧电视,最终为小狗换来了身份证明,和三个月的药。
而身份证明,需要一个名字。
当幼小的生命降临于世,名字就是父母对他最好的祝福。
可是小狗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但也并不奇怪,毕竟这世上每天都会产生垃圾,有把孩子当作橱窗里的宝石万般疼爱的,自然也有当成垃圾弃之敝履的。
所以小狗早就习惯掩饰期待,只对以撒说:“你随便帮我取个吧。”
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正常点的就行。”
看似浑不在意,可他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摇着尾巴,正眼巴巴地等待饲主套上项圈的幼犬。
以撒忍俊不禁,思考片刻,总算在姓名栏里写下两个字。
“这个怎么样?”
随后,他将填好的身份证明展开在桌面上,朝着那张稚气的面容,轻轻一笑:
“……我想,应该会很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