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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地蜉蝣 天地蜉蝣, ...

  •   她自风雪中醒来。

      目不能视,身不能移。

      风吹过她的枝叶,发出莎莎声响,雨水落在叶上,蚂蚁爬过凸出地面的树根,有鸟在啄她的树身,虫子钻入树干的朽洞。

      像是早已习惯,楚佑铮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仿佛她生来就是崖边的一棵树。

      风雨吹拂不知多少年,她身上多了许多虫洞,枝叶繁茂了许多,树根下的蚁群换了又换,有蜜蜂在她枝叶间筑巢,有松鼠在她枝干攀爬,直到有一日,她在这些细小的声音之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今天课堂上抽背《三千字》,我没有背出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说话时,额头靠在了树身上,楚佑铮晃了晃树叶,一滴晨露落在那个小童头上。

      “啊,好凉,大树大树,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我师傅说,世间一切都有灵,我想,你肯定也是有灵的。”

      “哎呀,师姐叫我了,我要去扫地了,下次再来找你。”

      脚步声渐远,直到楚佑铮听不见,她晃了晃树枝,继续听吹来的风声。

      小童几乎每天都来,不是在说自己背书背不出来,就是在说自己扫地时看到了什么。

      小童的声音一点点变化,从稚嫩逐渐成熟。

      “大树,我又来了,今天师傅和我说,我可以收徒弟了。”女子清脆的笑声似雨水滴落在岩石上。

      “山下有很多人都送了自己的孩子来修道,我看着那些人,好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不过我不是被家人送来的,我师傅说,她是在下雪天在山门前捡到的我。”

      “据我师傅说,那天雪下的很大,若不是我在雪地里哭得大声,她绝不会发现我,说不准我已经冻死了。“

      “她们……哭得也好大声,我能看出来她们不舍得自己的家人。”

      “如今世道不好,前些日子师姐下山施药,说是北边的蛮子打过来了,家家户户都准备往南边迁,说那边安全一点。”

      “师傅说,修道的人不理世事,可我看她们好可怜,明明那么小,却因为世道要被送来这里逃命。”

      “大树,你说我能做什么呢。”

      风轻柔吹着楚佑铮的枝叶,她在一片黑暗里感受着四周的声音,如一块嵌在山体里的石头。

      风吹过树枝,吹过山崖,吹过溪涧流水。

      又将小童的声音吹来。

      “许久未来了。”

      她的背靠在了树干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勾在了凹凸不平的树身上。

      “从今以后,道观也许只有我一个人了。”

      风吹散她的声音。

      “好像也不是,有你和我,大树。”

      四季轮转,从春日的雷雨,到夏日的疾风,秋日的寒霜,冬日的冷雪,楚佑铮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一双和她树身一样粗糙干燥,却又分外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树身。

      “大树啊,借我,靠一靠吧。”

      她的身体靠在树身,风吹着她的头发,勾在了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楚佑铮晃了晃枝叶,落了一滴露水。

      “哎呀,真凉啊。”

      光阴如水,前赴后继,从不理会两岸行人。

      楚佑铮不知又过了多久。

      又有人在她的树下说过话,又有人在她树下结束自己的一生,有人扯了绳子上吊,也有人留在最后一句话,消失在风里,有人爬上她的树干,有人砍去她的树身,将她劈作十数块,扔进灶中。

      她随着烟火上升,第一次感受到光亮,睁开了眼睛。

      “夫人,您看看孩子,您看。”面容慈祥的老夫人将她抱给一位刚生产完的女人,楚佑铮看她,女人泪水涌出:“孩子,我的孩子。”

      “是啊,是您的孩子,您瞧,她和您长得多像啊。”

      树的一生已然结束,她睁眼瞬间也已忘记,像重新出生做人一般,放声啼哭,证明她的降生。
      从蹒跚学步,到总角之岁,楚佑铮总喜欢靠着家中的大树。

      “铮儿,你啊,怎么又到这来了。”她的母亲过来牵她的手,楚佑铮没说话,她的母亲习以为常,蹲下身与她对视:“这个院子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你过来一定要和母亲说,母亲和你一起过来好不好?”

      楚佑铮点头,她的母亲笑着摸她的脑袋:“你的表哥要来家里住一段时间,母亲让他带着你一起玩好不好?”

      楚佑铮点头,她的母亲起身带她离开,她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棵大树。

      院子落了锁,楚佑铮没法进去,只能一个人在外面枯坐,直到她的母亲找来:“母亲带你去见你的表哥。”

      楚佑铮牵着母亲的手去了前厅,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立刻走到她身前,笑着问:“这是佑铮表妹吗?“

      “是啊,铮儿,这是你的表哥。”母亲蹲下身,楚佑铮看了看男孩点了点头。

      “铮儿年纪小,还不会说话,当哥哥的,要好好保护妹妹,好吗?”母亲看他,表哥笑着说:“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

      “铮儿妹妹,和我一起去玩吧。”小男孩牵起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楚佑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直到他甩开她的手。

      “是个哑巴啊你。”他嫌恶看她:“真没用,不过也省事,你别跟着我,我要去休息了,你要跟着我,我就揍你。”

      楚佑铮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几步窜进草丛。

      她四周看了看,找了块石头安静坐下。

      表哥来了之后,家里热闹了很多,母亲告诉楚佑铮,表哥家中变故,父母双亡,因此她的父亲才将他接来抚养。

      坐在一起吃饭时,他总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母亲离开时,他总推开她,让她滚远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佑铮看着那锁住院中大树的铜锁逐渐爬满锈迹。

      “铮儿。”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在这里站着,婚服怎么没换?”

      楚佑铮转头,依旧没有说话。

      母亲爱怜抚摸着她的脑袋,眼中泪光闪烁:“孩子,母亲知道你大概不愿意嫁给你表哥,可你表哥父母双亡,又是和你一同长大,就算你们二人没有女男之情,也有几分亲情,母亲希望百年之后,你还有人照顾。”

      楚佑铮依旧没说话,只是牵住母亲的手,与她回了院子换上了婚服。

      鞭炮和礼乐声很吵,楚佑铮安静走完典礼,坐在婚房中,表哥笑着在婚房中向所有贺喜的人道谢,在母亲的见证下掀起她的盖头。

      “铮儿妹妹,我发誓,定会珍惜你。“

      母亲满意离开,表哥将红盖头扔在一边,语气一变:“养育之恩就是要我娶你这个哑巴。“

      他眼中嫌恶溢出,一脚踹在楚佑铮身上,楚佑铮跌坐在地,抬眸看向他。

      “看什么?”他低身逼近,语气憎恶:“我早就看你这个哑巴不顺眼了,凭什么我也在这个家里长大,我却什么都没有,连姓氏都不能更改,还要被迫娶你这个哑巴。“

      他钳住楚佑铮的下巴:“若不是为了家产,就你也配。”

      楚佑铮依旧没说话,她像一棵树,只能听到风带来的,窗外细碎的贺喜声。

      成婚后,日子过得依旧很快,楚佑铮依旧每日都会去那座荒废的院子前坐一会,直到母亲病重。

      “铮儿,母亲,真怕自己做了不好的决定,耽误害了你一辈子。”她像风中的蜡烛,苍白的脸上不断流下烛泪。

      “铮儿,我的孩子。”

      “母亲,不能陪你了。”

      楚佑铮紧握着她的手,却没能阻止她的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从她的指缝里流失。

      表哥从外阔步走了进来,一把拽起跪在床前的她:“表妹,人都已经走了,放心,表哥会替你尽孝的。”

      “你不是喜欢那个破院子吗?从今以后,你就住进去吧。”

      长满铜锈的锁落地,楚佑铮被锁进了院中。

      原本早就荒废的院子,荒草丛生,无人打理,草竟比她还要高,她的身形为荒草遮挡,让她像本就生长在此处的一只蚂蚁。

      楚佑铮抬头看向长在院中的大树,她往前走,徒手拨开每一根遮挡在前的荒草。

      草叶锋利,割伤她的手掌,可她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

      破旧的院墙之后,丧乐与喜乐同时响起,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院墙之外。

      红色的绸缎在屋檐为风吹起,白色的纸钱从檐脚飞落,红白二色交织,亮的连天空的颜色都掩盖。

      楚佑铮收回视线,她扫开最后一从荒草,踉跄着脚步走到树下。

      大树长高了许多,也粗壮了许多。

      她缓步撑着树身,坐在了树根上。

      “借我,靠一靠吧。”她张口,说的很轻。

      树的一生很长,却也很短,人的一生很短,却也很长。

      时间的尺度,在两个不同的物体上,显出了相似却相反的长度,楚佑铮垂眸,树下湿润的土壤里钻出一只黑色的虫子,虫子抖落泥土,展开湿润的翅膀,迅速飞上了荒草丛上,荒草丛上方无数同样的虫子在盘旋飞翔。

      不到一刻,那些虫子又重飞落地面,产卵后,收敛翅膀,自此死去。

      短之又短的一生,却又长之又长。

      经年累月埋于泥土之下,只是为了飞出土壤这一瞬的光阴。

      楚佑铮闭上眼睛,时间在她周围流逝,她的头发黑了又白,皮肤苍老了又变的年轻,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东西能在时间长河中停留。

      就连风声,每时每刻也都不同。

      喜乐的唢呐声吹到了最高潮,丧乐传来了不知何人的一声恸哭,天地似乎在奏乐,风声、雨声连同世间万物齐齐奏鸣,却又在下一刻沉入时间里,化为一滴雨水。

      叮咚。

      水落在河里。

      楚佑铮听到有人说话。

      “天地蜉蝣,弹指一瞬。”

      她猛地睁开眼睛,藏锋谷中,万剑齐鸣,一柄又一柄的长剑脱去铜绿,尽情在她面前绽放光华。

      她侧眸看向依靠的那柄剑,剑身铜绿如七八月的芦花,一点点随风散去,皎洁如月的剑身逐渐显露在楚佑铮视线之中。

      “蜉蝣。”她轻声道。

      眼前剑轻颤,径直丛土中飞出,悬浮在她面前。

      “那个梦……”她眼中眸光微动,自梦中醒来,她识海中多了一道剑意,虽从未修习过,可她清楚知道这道剑意的名字。

      “天地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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