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雨》倾十六

3、第 3 章

　　林湫说到做到。

　　她留了个心眼，刻意隐藏了自己的部分。没想到女生内部被发现恶行后互相指责，一锅端了。

　　“惊天大消息，你们听说没有？”

　　班里消息最快的女生大嗓门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那几个，被举报劝退了。”

　　“哪几个？”

　　“还有哪几个，就她们呗。”

　　“我知道，上次她们拦住我不给我走，还好我跑的快。”

　　“也不知道是谁举报的，真勇敢。”

　　“恶人终有报。”

　　“……”

　　话说着，大家用余光偷瞥喻耽。

　　半个班里的人都知道，她长期被她们欺负。只是人人怕受牵连，所以人人都假装不知道。

　　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喻耽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双耳不闻窗外事，低头静静背单词。

　　“喻耽，老师办公室找你。”

　　外面跑过来一个传话的同学。

　　喻耽轻叩响办公室的门，随即推开：“报告。”

　　她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对方从电脑上移开视线，两人对上目光。

　　“喻耽，你上次说的，要办理住宿手续是吗？”

　　“嗯，就高三一年。”

　　“好，但是要交住宿费，一共是一千二百六十八元。最迟要在这个周末前交款给学校，学校才好安排后续工作。”

　　“回去你跟家长沟通沟通，尽快处理好。”

　　“知道了。”

　　“老师想问一下，为什么突然想要住宿呢？”

　　“方便一点，把精力全都放在冲刺上。”

　　“好孩子。老师看你这一年来进步很大。”班主任翻出喻耽成绩，对比了下，“数学再努力一把，就够到三位数了，总分也可以有六百出头。”

　　“这个分数不错了，能有个好大学上。老师相信你能行。”

　　“谢谢老师。”

　　喻耽垂眸，看自己的脚。

　　“最近外面事比较多，不要受它们干扰。”

　　班主任已经听到了年级里的传言。她从始至终不知道喻耽是故事的主角。

　　喻耽也没打算说。

　　“好的。”

　　说完，喻耽晃了下神。她不自觉想起了与陆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少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以后你还受她们欺负，可以来高二二找我，我叫陆廷。”

　　“谢谢。”

　　“你应该说好的。”

　　因为不同班又不同层，喻耽很少能看见陆廷。却不妨碍她一直偷偷喜欢他。

　　喻耽到头来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青涩的，懵懂的。

　　喻耽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脚不听使唤地走到陆廷班级前。

　　高二二班的班牌换成了高三二班。

　　“同学，你找谁。”门口好心女生问。

　　喻耽看着她，她的面孔尤其陌生，好像从来没有在校内碰见她。

　　喻耽穿过女生，快速往班里扫了一眼，没看见陆廷。

　　她抿唇：“我路过。”

　　“杵在这里干什么？”

　　喻耽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男声。

　　“陆廷。”

　　门口女生喊了一句，喻耽跟着回头。

　　陆廷看见喻耽，愣了两秒，随即笑道，“好久不见了，同学。”

　　一年，他好像把她的名字忘记了。

　　喻耽心脏闷胀，总有什么顶着胸口。情绪宛若摇的用力过猛的可乐，一开口全都溢出来。

　　她极力压抑着，礼貌弯起唇角，“好久不见。”

　　喻耽换了个话题：“两只猫咪还好吗？”

　　她已经不去看它们了。

　　“我全都收养了，现在估计窝在家里睡觉呢。”

　　“你怎么知道煤炭和橘子？”身边女生插话问道。

　　喻耽也想问，她怎么知道这两只猫咪？

　　很快，听出来两人熟识。

　　喻耽道：“之前喂养过一段时间。”

　　一抬眸，叫陆廷盯着自己看。

　　喻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看过去，发现陆廷的视线是落在身边女生身上。

　　原来是自己的错觉。

　　喻耽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

　　伤心？

　　难过？

　　亦或是……嫉妒？

　　总而言之，她不想看见，急着逃避。

　　“要上课了，我走了，再见。”

　　陆廷才有反应，回了一句再见。

　　喻耽回去的路上，心思不在脚下，差点踩空了楼梯摔下去。

　　喻耽冥冥之中能感受到陆廷对那女生的特殊情感，像自己对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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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上到一半，喻耽胃又痛起来。

　　她拧眉，左手捂住胃，右手从书包里翻出胃药来。

　　喻耽按着那次陆廷给她买的药，一直吃下去。她觉得挺管用的。

　　第一次，摸到的是一板吃空了的，只剩下层包装。

　　喻耽定定盯着它。那是陆廷亲手买的，她吃完之后一直没舍得扔，留作当纪念。

　　喻耽猛然闭眼，胃疼的更厉害，像是有人把手伸入肚中狠命去拽着她的胃。

　　喻耽翻找书包的动作变快，终于翻出了吃剩一半的药。她拆开，直接塞嘴里。

　　台上正在讲课的老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点起喻耽的名字。

　　全班视线一下子齐刷刷的扫射过来。

　　喻耽解释道：“老师，我胃痛。”

　　“那你坐下，下次注意。”

　　课上完，喻耽的胃痛还是没有缓解，她难受地弓起背。

　　喻耽看着说明书发呆：陆廷给她买的药，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同桌建议道：“你下次换个药吃试试看。”

　　喻耽怔住，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嗯”了一句。

　　*

　　放学时刻，天空中下起小雨。

　　喻耽撑伞低头走路，没注意到两边一群人早在路上蹲着她。

　　为首的是刚被劝退的大姐大。

　　一张张都是熟悉的面孔，嚣张的很。

　　“是不是你举报的？害得我没书读。”

　　喻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拳掀翻在地。

　　她躺在地上，不断地安慰自己，最后一次，反正是最后一次。办理好住宿手续，她永远都见不到这群恶魔了。

　　可是，身上好痛。

　　谁来救救她。

　　她在心底无尽祈求着。

　　喻耽视线有些模糊了，一群人影在眼前晃。

　　“喂，欺负同学啊。”

　　懒洋洋带着些不正经的腔调在耳边响起，喻耽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她挣扎着，重新聚焦视线。

　　少年逆着光，朝她缓缓走来。

　　打架算是陆廷的特长之一，还在光屁股玩泥巴的年纪，陆廷没少揍哭同龄人。导致谁见了他都躲起来，陆廷度过了一段没朋友的童年。

　　现在一挑几都不在话下。

　　喻耽的胸腔里，心脏在有力地、急促地为同一个人跳动。

　　陆廷打跑了一群人，瞥了一眼地上的喻耽，转身就走。

　　喻耽自知自己的狼狈，像无数个往常一样沉默地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泥水。

　　她捡起一边的雨伞，低头继续走剩下的路。

　　这一次，喻耽没忘记带伞。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鞋，站在喻耽面前。

　　她抬眼，一路往上，陆廷又回来了，手里还握着棉签和碘酒。

　　“擦擦。”陆廷边说边递过去。

　　刹那间，没憋住的泪水打湿了睫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她觉得丢脸，疯狂吸着鼻涕。

　　越哭越凶，反而更丢脸。

　　陆廷意想不到女孩儿会哭，他不明白女孩儿为什么会哭。

　　“谢谢。”

　　喻耽带着浓浓的哭腔接过来，转身跑开。

　　雨天路滑，她差点儿又摔跤。

　　喻耽临到家门，胡乱用袖子擦干眼泪鼻涕，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门去。

　　回到房间，翻出手机查看余额。

　　数了数，上次林湫妈妈给她发的钱，刚好够了剩下一半，还多出来十九块。

　　喻耽笑了，笑的肩膀一颤一颤。

　　太好了！

　　*

　　赶在这个周末前，喻耽顺利地办理了住宿手续。

　　喻耽在家里收拾好日用品，准备搬过去。

　　喻耽所遇见的舍友很好。因为来自于不同一个班，她们肚里揣着许多八卦。

　　熄灯时，喻耽被拉起来小声聊天。

　　其中有来自陆廷那个班的：“你们知道吗，小道消息说陆廷打算在成人典礼那一天表白。”

　　“表白谁？”

　　“快说呀快说呀。”

　　黑暗中，一群人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喻耽心脏猛缩成绿豆点儿大，在一边静静听着。

　　舍友压低声音告诉她们名字。

　　另一个人吃惊发问：“是你们班里最漂亮那个女孩吗？”

　　“对对对，新转来的。”

　　爆料舍友小鸡啄米般点头。

　　“也难怪……”

　　舍友又道：“你知道陆廷为什么忽然染回颜色吗？”

　　“为什么？我记得他之前是个红毛。”

　　“快说呀快说呀。”

　　舍友神秘一笑，吊足了好奇心后告诉她们：“那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女生不喜欢红毛小子。人一气之下就染回来了，还跟她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

　　“听说两个人还是青梅竹马。”

　　其他人纷纷感慨，这关系太小说情节了。

　　喻耽听到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要是我是她就好了。”

　　喻耽紧紧抿唇，全程没发言。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

　　眨眼间，离成年典礼还有两天。

　　“请问喻耽同学在吗？请到年级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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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耽到的时候，一群人挤在办公室里。喻耽站在中间，觉得胸中呼吸都不畅快。她没想到这群人中还有陆廷，他站在角落。

　　年级主任一个一个地吩咐过去。

　　“喻耽，年级把你评为进步之星，要求你写一篇两三百字的文章，在典礼当天上台演讲，激励激励同学们。”

　　“好。”

　　接过来就是陆廷：“年级也把你评为进步之星……希望你好好表现。”

　　最后一句带点警告意味，怕陆廷乱来。

　　陆廷还真敢乱来。

　　典礼当天，喻耽发完言，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她缓缓走向高台上一边。

　　身边是同为是发完言的同学，等着陆廷最后一个上台，然后一起排队下台。

　　陆廷一身西服，修身得体，衬得他的身材颀长。光站在那，就成了一群人的焦点。

　　陆廷懒洋洋地开口：“校领导让我上来说几句，鼓励鼓励你们。得，那就说几句。”

　　他语气嚣张，仿佛利剑出鞘。

　　念完稿，陆廷话锋一转，目光锁定台下某处。

　　“现在，恰好我们青春年少。”

　　喻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个女生。她以为陆廷要灌鸡汤，没兴趣地低头，漠不关心的模样。

　　喻耽知道他要说什么。

　　陆廷喊了一声女生的名，台下反应快的同学顿时沸腾起来，尖叫声起来只一阵又压下去。

　　女生不明所以，抬起头看他。

　　陆廷和她对视上。

　　大家沉着最后一口气，听陆廷说完后半句话。

　　“我喜欢你。”

　　他笑。

　　台上的陆廷熠熠发光。

　　台下同学彻底压抑不住，爆发出足够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像浪一样，一阵一阵的起伏。掌声如雷。

　　喻耽手心里捏出了些汗，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喻耽去看陆廷，他眼中有万般光芒。

　　如他所说的：恰青春，正少年。

　　喻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音，如鼓点般。

　　*

　　很久很久以后，喻耽毕业了，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学校。而是义无反顾地去当了一名记者。

　　现在，喻耽还跟高中舍友保持着一定联系。

　　听她们说，陆廷刚到二十二岁就迫不及待地去领了证，和那个女生。

　　陆廷不缺钱，他包下最豪华的邮轮，在上面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把所有认识的人都邀请过来。

　　包括喻耽的高中舍友，她是他同班同学。

　　喻耽没有被邀请。

　　小群里，舍友叽叽喳喳分享着婚礼上的所见所闻。

　　喻耽刚好休三天假，窝在小屋里玩手机。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一秒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喻耽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

　　喻耽点开舍友发过来的视频，陆廷没多大变化，只是棱角变的更锋利了些，更成熟了些。

　　司仪问他：“你爱你的妻子吗？”

　　“爱。”

　　“有多爱？”

　　“很爱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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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耽往后一靠，肩膀撞着什么，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书。看起来很旧，像是搬家时候一起收拾来的。

　　喻耽弯腰把它捡起来，拂去灰尘，是高二时候写的日记本。高三时候忙学业，渐渐地喻耽戒去了写日记的习惯。

　　喻耽抱着兴趣随手一翻，刚好是画有陆廷和两只猫咪的那页。

　　那时候的陆廷，还是一头耀眼的红发，最初认识他的模样。

　　她目光凝住，指尖顿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12月10日晴

　　为什么一见到陆廷就总有奇怪的感觉？我是不是喜欢他。

　　里面还夹着一封很短的信——

　　遇见你的心情就像梅雨季，没理由的糟糕，没理由的晴朗。我想，十七岁的悸动，就像阴雨天气的苔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疯狂滋长。我想对你说的话，迟迟说不出口。所以，我写在信里，用我的眼，交给你。我喜欢你。

　　少女字迹娟秀，透着春心萌动的生涩。

　　喻耽此时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随便抓起一支笔，在最末写下一句话：抱歉，他结婚了。

　　她把日记本扔一边，下楼去。

　　喻耽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边逛呀逛，突然想起了一个隐匿在记忆中的城市——南华。

　　陆廷大学所在的城市。

　　她填报志愿的时候，藏了一点私心，报了隔壁城市的某所大学。

　　一来是这个大学确实不错，二来离陆廷的大学很近。

　　一放假，喻耽会买张高铁票，往他那边跑。后来，她光凭街边的一棵树，便能认出这是南华的哪里。

　　喻耽像生活在这里十年有余的本地人，知道哪家饭店最好吃，哪条街最热闹，哪里的猫最多。

　　她每次去南华，会随身带上许多猫条。一见到流浪猫就喂，但从来不把它们带走。

　　猫咪像她一眼，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

　　喻耽逐渐忘记了来这里的最初目的，只是一气的乱逛，再回到另外一座城市里。

　　有一天，她在巷子里撞见了陆廷和他心爱的女生接吻。

　　喻耽的心像被马蜂蛰了下，然后平静的离开。

　　不顾他人的目光，她在街边蹲下，双手抱膝。

　　喻耽以为自己会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眼里却干涩的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她质问自己：真的喜欢他吗？

　　她对他的感情，真的是喜欢吗？

　　喻耽沿着道路往前走，像之前千百次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无头苍蝇般，把熟悉的一切再熟悉了一遍。

　　走着走着，她鬼使神差地踏入一家面馆。是夫妻合伙开的，老板娘和老板长得很像她爸妈。

　　老板娘面容和蔼，没过一会儿就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桌。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姨看你心情不好，给你多加了片肉，吃的时候小心烫。”老板娘道，贴心地替她拆了一次性筷子，放到喻耽手边。

　　喻耽的眼，像干涸的湖泊，久违地见到了水色。

　　喻耽眨眨眼，挂在睫毛上的泪砸在桌上。

　　老板娘赶紧递过来纸，“咋了这是。”

　　喻耽僵硬地扯住一个笑容，“热气熏的眼睛难受。”

　　老板娘于是识趣地离开，没再问什么话。

　　喻耽略微颤抖着手，动作生疏地拿起筷子。热气凶猛逼近，她不受控制地哭的更凶。

　　原来，这么多年，自己只想要一个关心。来自家人、来自朋友，都没有。最后，来自于两个陌生人，一个在六年前，一个在六年后。

　　年少时期不清不楚的悸动，喻耽误会了六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