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境时》砅雾

13、chapter13 “旧识”

　　从云雾岛回来，已经快一周了。
　　时间像温吞的水，缓慢流过，无声无息。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没有交集的人，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前行。
　　但赌约这个种子在各自心中发了芽，却也渐渐遗忘。

　　今天是恩师遗物拍卖的日子。
　　姜柠心情不安了一整天，不知是激动还是担忧。
　　早早的做好妆发。

　　七点整，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来。
　　远处漫起沉沉的黛蓝色，空气中浮动着白昼残余的热气。
　　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都像浸在一种温柔的、半明半暗的橙光里。

　　一缕风穿过树梢，卷着落叶清香，吹进车窗缝隙。

　　姜柠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机屏幕。
　　掌心沁出细汗，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临近时间，心绪就越像窗外被风吹散的云，聚不拢，也静不下来。

　　拍卖会。
　　名流云集的场合。
　　车子平稳地滑入盛京市最繁华的地带。
　　她一路沉默，只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里细微的颤抖。

　　拍卖会场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顶层。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尽是名流权贵。
　　姜柠垂下眼，轻轻拉了拉身上那件普通的淡黄长裙裙摆。这是白韵生前最爱的颜色，温润不刺眼。她今天不想成为任何焦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竞拍者，带走那架承载了太多回忆与承诺的古筝。

　　可越是想躲，越是躲不过。
　　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刚踏入主厅，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台上布置，人群忽地安静了一瞬。
　　视线里撞进一片被簇拥着的、不容忽视的人群。

　　一群黑衣保镖隔开人流，拱围着中心的那个男人。
　　傅珩舟就站在里面，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出现，在满堂华彩与喧嚣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目光隔空相接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周遭所有的声音、光影、人影都急速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那道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牢牢锁住了她。

　　那眼神像在说：你来了。
　　也像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目光落过来，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仿佛这“偶遇”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一环。
　　然后在姜柠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平静的瞬间，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颔了颔首。

　　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拍卖会尚未开始，无形的硝烟却已无声弥漫。
　　姜柠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无意识掐住了自己的指尖。

　　她知道，那场约定，只不过是在等一个他赢的时机。
　　这个时机……要来了。

　　-

　　灯火辉煌的拍卖大厅里，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一场无声的战役即将爆发。

　　随着拍卖正式开始，所有灯光熄灭，只留舞台一盏。

　　上半场的拍品多为精巧小物，已陆续寻得归属，也即将接近尾声。

　　“下一件拍品，编号018，‘深海之眼’蓝钻套饰。起拍价，一千五百万。”
　　“啪”镁光灯汇聚于舞台中央。一套稀世蓝钻首饰静静躺在墨黑丝绒上，绚丽的火彩，吸引着每一位到场者贪婪的目光。

　　美的诱人。
　　令在场的人为之心动。

　　姜柠坐在宾客席稍偏的位置，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坐着。
　　指尖无意识抚过手中的拍品图录。

　　她有她自己的目的。

　　竞价声随即此起彼伏，数字节节攀升，很快突破千万大关。
　　上半场唯一带来的热潮。
　　姜柠的唇线抿得更紧，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分，却始终没有动作。她只是看着，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玻璃墙，看着梦中之物。
　　就在价格攀升至一个亿，竞价节奏稍缓的间隙——
　　“一亿八千万。”
　　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斩断所有犹豫。
　　全场目光霎时转向声音来处。傅珩舟缓缓放下手中的竞价牌，随意地搁在交叠的膝上，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报出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姜柠也被这突然翻越的高价惊动，终于从对蓝钻的痴迷中短暂抽离。她循声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个轮廓深邃的侧影和一丝不苟的西装肩线，并未看清举牌者的面容。
　　如此势在必得。
　　他的视线从姜柠身上离开。

　　拍卖师的声音因兴奋而高扬：“一亿八千万！这位先生出价一亿八千万！还有没有更高……”
　　无人再应，只有一片切切讨论的细语。
　　“成交！”
　　槌音落定，清脆回荡。
　　姜柠指尖掐进掌心。一亿八千万，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炸开，而举牌的人，正隔着人群看她。
　　傅珩舟的嘴角，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炫耀微笑，而是一种更深邃、更隐晦的期待，混合着某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与一丝即将揭晓谜底的玩味。

　　钟声轻响，上半场结束。
　　众人移步宴会大厅。
　　水晶灯敞亮，舒缓的音乐流淌，侍者托着酒水穿梭。
　　大厅一侧的长桌上被精致的茶点与酒水填满。
　　他向侍者招了招手，取走两杯。

　　姜柠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有些闷，转身欲向露台方向走去透口气。
　　那架期待已久的筝，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向自己靠近。
　　刚走没几步，一道身影却恰好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傅珩舟不知何时已离开座位，正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当从侍者托盘中。他身材颀长，仅仅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无形的场域，让周遭的喧嚣自动退避三分。灯光落在他挺括的肩线与镜片上，反射出冷静的光泽。
　　他看着她走近，直到两人距离缩短至她能清晰看到他眼眸中映出的自己。
　　“姜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抬价时更近，像古筝最低沉的21号弦被轻轻拨动。
　　姜柠脚步顿住，抬眸，看清了他的脸，接过他手中递出的酒。
　　“谢谢。”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恭喜傅先生拍得心仪之物。”
　　傅珩舟没有回应这句客套的恭喜。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看来，”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姜小姐对那套‘深海之眼’，似乎别有情怀。”
　　姜柠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要否认或掩饰：“只是觉得设计很特别……”
　　“设计特别的首饰很多。”傅珩舟打断她，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有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能让你露出那种眼神的，恐怕不多。”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了一些，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悄然萦绕过来，“那种……像是看着失散多年旧识的眼神。”
　　‘旧识’？
　　她强自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傅先生很善于观察。不过，再喜欢也只是欣赏，现在它已经属于您了。”
　　“是吗？”傅珩舟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气泡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的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不再是单纯的玩味，更添了一丝近乎温柔的蛊惑。
　　“那么，”他看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抛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如果我说，我拍下它，就是为了把它送给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旧识’呢？”

　　姜柠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
　　背景的音乐、人声、酒杯碰撞声，瞬间退至遥远的彼岸。
　　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狩猎者般的专注与笃定。
　　蓝钻的光芒仿佛穿越人群，再次灼烫了她的视线。
　　而傅珩舟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她从震惊中回神，等待着她眼中升起疑惑、警惕，以及他预料之中的，那无法抑制对真相的探究欲望。
　　拍卖厅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真正的交易，似乎此刻才在这廊柱的阴影下，刚刚开始。

　　他的话语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姜柠的心，和她心底那片未被唤醒的关于过去的荒原。

　　有些相遇，是巧合；有些重逢，是宿命。

　　她放下酒杯，侍者会意收走。
　　“可我们……从未有过交集。”她喃喃道，声音里的迷茫像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
　　“可我们……一直有交集。”傅珩舟的目光变得深邃，像凝视着永恒的星空。“时间从不是直线，它是无数个圆环，我们以为的‘初见’，或许是‘重逢’；我们以为的‘遗忘’，或许是‘铭记’的另一种形式。就像这枚蓝钻，它在深海沉睡了亿万年，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闪耀光芒。”
　　“你我的故事，需要时间，让那些掩埋的旧识，浮出水面。”

　　会场陆陆续续还有宾客进来。他们大多都是为了压轴展品来的。
　　这场竞拍规则是从未有过的一次变动。
　　拍卖者可以分别选择不同场次的拍卖会。可以开局入场，不过名额有限，更有财富能力者优先。
　　下半场的展品拍卖优先权会先给予上半场的嘉宾，在上半场嘉宾叫完价后继续加价，因此大多下半场嘉宾只选择欣赏，一睹展品芳容。
　　这么说来姜柠还是有优势的。

　　她不再思索傅珩舟的话，一味追求答案并不重要，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