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

  •   短信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得到回响。第二天、第三天,夏金的旧手机安静如常。她照常去奶茶店上班,在甜腻的空气里摇动雪克杯,擦拭柜台,回应阿敏琐碎的闲聊。空闲时,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或者仓库门缝里那片沉郁的褐色。但心里那种等待的焦灼,比她预想的要淡得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曾试图向那个生涩而真实的世界,伸出过触角。

      第四天下午,暴雨再次光临前的沉闷时分,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提示音,是直接来电。一个陌生的江城号码。

      夏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到柜台后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声音有些紧:“喂?”

      “夏金?”电话那头传来陈川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沙哑些,背景音有些杂乱,隐约有金属敲击和模糊的说话声,“我陈川。刚看到短信,前几天进山里弄点材料,没信号。”

      “哦。”夏金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工作室啊,随时都行,乱得很,你别嫌弃就行。”陈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随意,“今天傍晚我都在,你要是下班有空,过来看看?地址我短信发你,就在老街后面那片老厂房区,挺好找,门口堆了很多废铁和木头的就是。”

      “好。”夏金听到自己说。

      挂了电话,很快收到地址短信。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定位和简短的描述。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短信,将手机塞回口袋。指尖有些微的汗意。

      傍晚,她跟阿敏说有点事,提前了半小时下班。走出奶茶店,空气依旧闷热粘稠,天空是淤血般的暗红色。她没有坐车,按照地址指示的方向,穿过那些迷宫般的、越来越狭窄破旧的老街巷。

      越往前走,街景越发荒芜。现代化的店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墙皮剥落的自建房,紧闭的铁门,荒草丛生的空地。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堆放点的酸腐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化工原料的刺鼻味道。路面坑洼,积水映着昏红的天光。

      终于,她看到了那片老厂房区。锈蚀的铁丝网围栏东倒西歪,几栋红砖砌成的老式厂房矗立着,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其中一栋厂房侧面的墙壁上,用粗糙的白漆画着巨大的、抽象的图案,线条狂放不羁,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厂房之间空地上,果然如陈川所说,杂乱地堆积着成山的废旧金属零件、扭曲的钢筋、断裂的木板,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锈迹斑斑的机器残骸,像某种巨兽的尸骨。几丛野草从废铁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这里与奶茶店的甜腻、出租屋的逼仄,甚至美院那种规整的“艺术气息”都截然不同。它粗野,荒凉,带着工业时代遗留下来的、冰冷而坚硬的废墟感,却又因那些肆意生长的野草和狂放的涂鸦,透出一股顽强的、混乱的生命力。

      夏金站在废铁堆旁,一时有些恍惚。这就是陈川说的“工作室”?

      她找到那扇虚掩着的、厚重的铁皮门。门上的绿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她敲了敲,声音沉闷。里面传来隐约的回响,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

      陈川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随意的打扮,白T恤上多了几道新鲜的颜料污渍。他手里拿着一个沾满油污的扳手,脸上也有点脏。“来了?进来吧,小心脚下。”

      工作室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是一个挑高极高的空旷空间。原本的水泥地面满是污渍和坑洼,墙壁也是裸露的红砖,布满了涂鸦、钉子和各种颜色的泼溅痕迹。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金属粉尘、机油、松节油、劣质烟草,以及一种……热烘烘的、类似铸造厂的气息。

      空间被杂乱无章地分割成几个区域。一边堆满了各种废旧机械部件、铁板、钢管,还有一个小型的、正在轰鸣运转的切割机,火星四溅。另一边是几个巨大的木制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刻刀、滚轮、油墨罐、大小不一的木板和石板,以及无数揉成一团或摊开的草图纸。墙上钉满了完成或未完成的版画作品,大多是黑白色调,线条粗犷有力,题材古怪——扭曲的齿轮、变形的面孔、纠缠的根茎、城市废墟的片段,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暴力的表现性。角落里支着几张行军床,堆着被褥和杂物,一个简易煤气灶上坐着烧水壶,正呜呜作响。

      还有几个人分散在各处忙碌。一个扎着脏辫的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用电焊枪焊接一个奇形怪状的铁架,护目镜反射着刺眼的蓝光。一个光头、手臂满是纹身的壮汉,正用力在一块厚重的木板上雕刻,刻刀划过木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还有个穿着沾满油彩围裙的瘦削男人,背对着门口,对着一块绷在墙上的巨大画布涂抹着什么,画布上是大片沉郁得化不开的靛蓝色。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忙碌、专注,同时又极度混乱、不修边幅。没有人对夏金的到来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只有陈川随手把扳手扔到一边,指了指空旷处一把沾满颜料的破旧折叠椅:“坐。随便看。”

      夏金没有坐,她慢慢走进这个巨大的、充满噪音和陌生气味的空间。脚步踩在布满灰尘和金属碎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粗野的画作,那些冰冷的机器,那些专注到近乎忘我的、与“艺术家”精致形象毫不相符的创作者。耳边是切割机的嘶鸣、刻刀的刮擦、电焊的噼啪,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低沉的摇滚乐。

      这里没有美院画室里那种屏息凝神的安静,也没有对“美”和“技巧”的刻意追求。这里只有劳作,直接的、汗流浃背的、与各种粗糙材料搏斗的劳作。艺术在这里,似乎不是悬挂在墙上的精致果实,而是从这片混杂着机油、汗水、金属和木头碎屑的土壤里,野蛮生长出来的、带刺的植株。

      她走到那面钉满版画的墙前,仰头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线条,强烈的明暗对比,生猛得不加掩饰的情绪,有些甚至因为印刷时油墨不均或纸张粗糙,呈现出一种破损的、未完成的美感。它们不像她过去临摹的古典大师,也不像美院流行的那种精致唯美或故弄玄虚的当代风格。它们直接、有力,甚至有些笨拙,却仿佛能直接撞击到人的胸腔。

      “怎么样?够乱吧?”陈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夏金接过水,点了点头。“嗯。”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很‘有劲儿’。”

      陈川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容,露出有点不齐的牙齿。“劲儿?对,就是这个词儿。”他拧开自己的水瓶,灌了一大口,“我们这儿,没什么规矩,也没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觉得心里有话,手里有东西,非得弄出来不可。不管是用刀刻,用火烧,还是用颜料泼。”他指了指那个正在雕刻的光头,“大刘,以前是汽修厂的。那个焊铁架的,叫小满,美院辍学的,觉得学校没劲。”又指了指画画的那个,“老吴,画了十几年,一张没卖出去,就是停不下来。”

      他的介绍简单直接,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仿佛在这里,身份、经历、成功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非得弄出来不可”的劲儿。

      “你那张纸板画,”陈川看着夏金,目光依旧专注,“就有这股劲儿。虽然生,虽然乱,但底下有东西在顶着。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在‘玩’艺术,你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不吐不快。”

      被什么东西“硌”着了。这个形容如此粗粝,却如此精准。夏金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的,这半年来,从落榜到离乡,从快餐店到奶茶店,从秦鹤的沉默到这座城市冰冷的雨水,所有的一切,都像粗糙的砂石,日复一日地硌着她,磨着她,直到她在那个暴雨的午后,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它们倾泻在那张废纸板上。

      “我……不知道该画什么了。”她终于低声说,声音在这嘈杂的空间里几乎被淹没,“以前学的,好像都用不上了。”

      “用不上就对了!”陈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斩钉截铁,“那些玩意儿是别人的路。你得找自己的‘硌’你的东西,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弄’出来。”他指了指周围,“这里什么材料都有,废铁、烂木头、旧机器、边角料。工具也糙,刻刀、电焊、喷枪、砂纸。你想试试什么?”

      夏金环顾四周。切割机的火星,电焊的蓝光,木屑纷飞,油墨刺鼻。这一切都陌生,粗野,甚至有些危险。与她熟悉的画笔、调色板、静谧的画室,是天壤之别。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害怕或排斥。反而有一种隐隐的、被压抑了许久的冲动,在胸口蠢蠢欲动。那些粗糙的材料,那些直接的工具,似乎比精致的画具,更贴合她此刻内心那片荒芜而坚硬的废墟。

      她的目光落在一块被丢弃在角落的、锈蚀了大半的圆形铁片上,边缘不规则,布满了褐色的铁锈和深深的划痕。它躺在灰尘里,毫不起眼。

      她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铁片很沉,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锈迹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复杂而衰败的美感。边缘的毛刺有些扎手。

      “这个,”她举起铁片,看向陈川,“可以吗?”

      陈川看着她手里的铁片,又看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他点了点头,嘴角又扯出那个淡淡的、近乎赞许的弧度。

      “当然可以。那边有除锈剂,砂纸,还有喷漆和沥青。想怎么弄都行。”他指了指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不过,小心手。这玩意儿可比画笔不听话。”

      夏金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粗糙的铁片,走向那个角落。身后,切割机依旧在嘶鸣,电焊枪闪烁着蓝光,老吴的画布上,那片靛蓝色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地敲打着厂房屋顶的铁皮,声音巨大,却奇异地与工作室内的各种噪音混合在一起,汇成一片磅礴而混沌的交响。

      在这个由废弃厂房改造的、混乱不堪的空间里,夏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支试图描绘或逃避什么的笔,而是一块真实的、冰冷的、带着锈蚀和伤痕的“材料”。

      而她所要做的,或许不是去“画”出一个“重生”的幻象。

      而是用这粗粝的材料和工具,去直接地、野蛮地,敲打出属于她自己的、带着铁锈和雨水气味的形状。

      即使那形状丑陋,畸形,布满毛刺。

      但那是真实的,是从她此刻站立着的、这片粗野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真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