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余烬》一棵桤木

4、第四章 纪

　　纪鸳白有位贴身侍卫，是女子。跟着征战无数，不为男子却胜似男子，也许更胜一筹。
　　她叫苏璃莺，他们叫她小鸟。
　　莺鸟小时便待在一只雄鸳鸯身边，后来鸳鸯张开双翼，向着高天去，她也随着闯入新天地。再之后，鸳鸯偶然遇见颗长势极好的梧桐树，他在一旁的空中停留。而她则每天站在那棵树上，高颂艳丽黎明的新篇。
　　两鸟一树过得还算自在，莺鸟唱歌，梧桐生长，鸳鸯捕鱼。
　　安逸偷走了他们的时间，让莺鸟越发心仪与依赖她当做避风港的梧桐树，梧桐树也再离不开她的细心照料。
　　暖阳的冬日是蜜枣味道的甜，要将人腻死在这温柔乡中，同样企图让人忘却冬天本来的面貌，以便藏匿吃多了蜜枣带来的后果。
　　莺鸟高挂梧桐枝头，清脆婉转似竹笛的音色让梧桐树颤动枝叶。
　　一曲毕，莺鸟移至主干与支干交错间，轻啄了她难以忘怀的“家”。
　　鸳鸯也软下心，游向别岸捉鱼。
　　是猎人和孩子们的欢笑带走了爱为他而唱歌的莺鸟，他的小鸟坠落着，带着那支红色的箭矢，消失在枝头。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温柔的笑着为别人包扎治疗，人们也未在他面前提起。
　　季百桐就是这么个人，用行为安抚着别人，然后在每个黎明降临前独自寻一处地，吹着短笛，念着：
　　天不遂人意。
　　如今的莺鸟早就散着融在风里，梧桐也被砍去，制成木笛。鸳鸯犹能在人们的笛声中，再忆起他们的踪迹了。
　　纪鸳白颤了颤睫毛看着他，看着他逐渐变淡，看着他逐步虚幻，看着他消失不见。
　　有些酸涩的双眼试图在空气中找到熟悉的笑，被他看尽的，是余下的空白。
　　“鸳白。”
　　纪鸳白呼吸一滞，缓缓起身。同先前无二，仍是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柒霂也起身，周围又恢复了先前的空荡，混乱的战争之一刹，他的生命也恍若昙花一现。
　　一边站的三人浑身狼狈，多多少少都挨过几下，见这氛围也没人敢开口。
　　“我叫韩棠，我是跟着我爹出城时不小心来到这里的。”原住民姑娘开口，另两人瞬间会意。
　　“我叫徐万，也是跟着我老爹出的城，路上……没忍住，就去树林里……呃，方便了一下。”徐万的脸可疑地飞速变红。
　　韩棠眉头抽动，看向同样表情的方小米。
　　“我叫方小米，是跟我哥偷跑出城的，本是想着和他一起玩来着，只是刚出城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就像……像有人在我周围打鼓一样，但听不到鼓声！玄乎的不得了，我好奇啊！背着我哥摸索着找源头，然后一眨眼，就到这儿了。”方小米搓着后脖梗。
　　纪鸳白抬头，视线放到方小米身上。在几人的目光中不急不缓开口。
　　“纪鸳白，回城时——”
　　方小米皱起眉“怎么有点耳熟？在哪听过来——”着？
　　“纪纪纪纪纪——！！！”徐万惊愕的眼中带着颤抖。
　　纪鸳白被打断也没恼，看他满脸通红，忽觉有些好笑。
　　“你叽什么叽呢？吓死人。”韩棠看的一头雾水。
　　“纪大将军！小的，小的小的一直很仰慕您啊！！！大人！”徐万飞冲滑跪，不偏不倚地抱上了他家大人的大腿。
　　纪鸳白抽着眼角，思考要不要将人“温柔点”踹开。而有人并未意识到。
　　“我总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您的事迹，我家从商，我爹想让我和他一样当商人，不让我参兵，要不我早就……”
　　本想藏一下身份，这倒好，给他扒干净了。
　　纪鸳白心中叹了第不知道多少口气后，视线忽地扫到个人，眉头一挑。
　　柒霂站在那里，平淡中带着些莫名的目光注视着他，那种视线引的他眼皮直跳。
　　“你参兵的心意我领了，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军营中永远欢迎你。”
　　徐万停住碎碎念的嘴，肉眼可见的涨红了脸。
　　“好！”
　　“那我继续说，边疆平定，我回城复命，离城不远处的林子里有黑影晃过，我去察探。”
　　方小米点头，韩棠也松口气。
　　有这位将军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柒霂抿唇。
　　他们似乎都很放心，可真出了事，那位将军不一定能护得住他们。
　　“柒霂，一个旅人。”他望向等待下文的方小米。
　　“原因和他一样。”
　　高挑的青年看上去比纪鸳白小，独特的橙棕卷发发尾到纤细的脖梗，黑色发绳上的两个铃铛一高一低，刚好错开。与瞳中的澄澈截然相反的是冷淡的表情与气质，甚至是连衣服也是以白色为主，一整个“雪人”形象。
　　韩棠先偷瞄几眼，目光打量来打量去。
　　这束腰的汉服好啊，看这腰，啧啧啧……怕是比云涯的美人还要绝啊……
　　见对方不理睬，也光明正大起来。就直直盯着不带眨眼的。
　　柒霂微蹙眉，韩棠肉眼可见的抖了下，若无其事转头。此时柒霂想的是这个异度，完全没把她放在心上。
　　四级是简单，但这样就算完了的话太过草率。他们此生的愿望，莫过于……回家？亲人……
　　找到那句未出口的话——还是太广泛了。
　　而纪鸳白这边……
　　“你们……先放手……”
　　他左腿一个徐万右腿一个方小米。
　　“救救我吧将军大人！我还不想死！”方小米红了眼角。
　　“就是啊，如果不是韩姐在躲避时撞到我面前那个士兵，您就不可能再见到我了啊！”
　　声音之委屈，语调之哀伤，让纪鸳白扶额。
　　造了孽了……
　　柒霂终于抬头，看着韩棠挑眉。
　　“我……我当时怕极了……”韩棠挪远了些，抖的像极了帕金森患者。
　　柒霂不去管她，对着纪鸳白开口。
　　“你——”多大……
　　周围的嘈杂霎时间消失，他眼前已是另一幅画面。
　　他直直跪坐在地上，前方赫然是个墓碑。
　　四周，茂密的林子本该绿意盎然，此时秃的不成样子，条条白色绸带吊在枝杈间，似清泪飘扬在空中，诉不尽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