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86、第16章 你如何确定

　　之后的日子里，封眠继续和姜莱学针织，和露西交换烘焙食谱，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邻居们聊天气、聊花园、聊那些被精心设计过的、毫无攻击性的日常话题。

　　她说话的时候，唇边挂着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喜欢这里了”的温和与驯服。

　　但她的大脑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她注意到，跟茶话会上的邻居们聊天时，有的话题，始终是不会被深入谈论的。

　　比如“你以前在哪里住过”、“你还记得搬来之前的事吗”，或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会去哪里”。

　　一旦对话超出了某个范畴，他们就会用一种无懈可击的方式把话题转开，如果再继续追问下去，他们就会表现出要么惶恐要么恼怒的情绪，好让封眠知道，这是一个不该继续被谈论的话题。

　　没有一个邻居会主动提起关于过去的话题，除非那是被允许谈论的“过去”，比如“我搬来之前是个设计师”、“我以前住在北方”……这种空泛而安全的、没有具体细节的、无法被验证的事。

　　就像是他们的脑子里被设定好了一堵墙，一旦走到墙的面前，他们就会自动回头，不会去尝试破开这堵墙，也不会探究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堵墙。

　　在这里，只需要活在“现在”，关注当下就好。

　　过去的细节并不重要，他们不需要关心构成和塑造他们整个性格与人格的事，所以不需要探究过去，不需要去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

　　未来也是可预测的既定事实，不会有任何变故，也不会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惊喜，他们只需要被动接受这里给予他们的优渥生活，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去思考。

　　封眠把她观察到的所有信息都储存在脑海中，那是她唯一知道的安全的地方，然后继续分析着她接收到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不寻常的可能。

　　一个月后，凌晨三点，空地。

　　杜清让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样子有些狼狈。

　　封眠没有寒暄，直接把自己记下的信息说了出来。

　　“茶话会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自己‘来这里之前’的具体细节，他们说的都是概括性的、无法验证的经历，最重要的是，每次有人试图回忆起什么的时候，他们都会不自觉地摸一下颈后。”

　　杜清让紧蹙的眉头动了一下，重复道：“颈后？”

　　“对，就是这里，”封眠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示意道，“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我觉得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如果现在我们在一部科幻电影里，那里就是他们的植入芯片，或者是……某种和‘它’连接的接口。”

　　杜清让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有太多头绪，接着她的话继续说出自己这边得到的信息：

　　“我这边也有发现，7-7地下室的门，我观察到它并不是一直都是常闭状态的。有一天，当我去看它的时候，我发现它自己打开了一条缝，时间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但这个月里只有那一次，时间太短了，我暂时没找到规律，可能是月相，可能是日期，或者别的什么。”

　　“你进去过吗？”

　　“没有，”杜清让摇头，“我不确定打开门缝的时候是陷阱还是机会，在没有更多信息之前，我不会去冒险。”

　　封眠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个月，封眠带来了新的观察。

　　茶话会上的邻居们，在他们认真交谈的时候，所有人说出的句子结构，似乎异常地相似。

　　这不是那种简单的内容或是说话的感觉相似，而是某种语言习惯上的，那种感觉很微妙，也是封眠在一开始没有察觉出来的原因。

　　正常来说，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语言习惯，至少在语法结构上会有不同，比如构成句子的主谓宾的排列方式、修饰词会被放在什么位置，或是一些特定的，只属于个人的独特语序。

　　就算是来自同一个故乡、同一种方言区的人，彼此之间也会因为经历的不同而产生截然不同的说话方式。

　　但这里的人，他们彼此之间有着不同的性别、千奇百怪的性格、甚至说话的语调、声音和表达形式也各不相同，可若是将他们每个人说的话放在一起，仔细对比就能发现——

　　所有的人，就像是在共用着同一套语言模板，在这套模板之下，不同的人只是调用了不同的词汇填进去，然后组成了各自要说的话。

　　“他们不是真的在聊天，”封眠说，“他们是在……执行对话。”

　　杜清让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调里带着些惊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都不是真人？”

　　“不，我想说的不止这么简单，或者说，我要说的，是在这个前提之下……

　　我举个例子吧，就像上次我们假设的那样，如果我们现在生活在一部科幻电影里，那么，这个社区里除你我之外的其他所有人都是‘被安排’的，比如说……

　　假设他们都是系统创造出来的高级NPC，然后他们所做出的，所有让你误以为他们是真人的行为，其实都是在调用和执行系统早就写好的既定程序，那么，你有没有想过……

　　在今天之前，我们以为的所有‘觉醒’的迹象，比如虞苏音的哪些行为，可能一开始就是系统允许的，甚至被设计好的。”

　　他看了一眼封眠，见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旋即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基本能够确定刚才我说的假设，也就是这里的大部分人可能都不是‘真人’，这是前提。

　　但在此之前，我们本来以为除我们之外，还会有其他所谓‘觉醒的人’，比如虞苏音。

　　我们以为，虞苏音在一开始是和我们一样试图逃离的人，只是被系统引诱进入陷阱后‘被杀死’了，之后变成了一个诱饵。

　　但或许……如果就连这件事，也是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呢？如果这里除你我之外，没有第三个‘活人’呢？如果虞苏音的行为模式也是被设定好的呢？如果……”

　　杜清让顿了顿语气，看着封眠，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说，虞苏音跟他们一样，从她被创造出来那一刻就是一个特殊的NPC，只不过她的程序设定是‘反叛者’，她只不过……按照一个反叛者该有的脚本，在你面前演了一出精彩的西西弗悲剧呢？”

　　封眠听到这里，脑子里像是被炸进去一个惊雷般，嗡地一下清明了许多。

　　关于虞苏音这个人的身份，封眠在她变成那副样子的时候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在那之后，虞苏音的故事实在是太合理，又太过精彩了，那种真实程度完全把她引向了另一种关于“虞苏音曾经真的觉醒过”的悲剧故事里，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最初那一丝疑惑，转而选择相信了虞苏音最后的话。

　　但如果杜清让的猜测是真的，这就意味着……

　　她自以为已经掌握的，来自虞苏音的所有信息，全部都有可能是“它”设下的一个更大的陷阱。

　　仔细想来，这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虞苏音也是“它”设定的陷阱的一部分，那么“它”完全可以借虞苏音之口，向他们放出一些真假难辨的信息。

　　比如到现在为止，三点到三点十分这个窗口期、物资更新时间、空地，这些都是虞苏音告诉封眠的，也是她验证过的信息，她也是以此为依据，相信了虞苏音其他的话。

　　但这里就有两个疑点。

　　首先，就算这些信息都可以被验证，都是真实，也并不意味着虞苏音的其他话也是真实。

　　其次，就连这些已验证信息的真实性，也是可以被干预的，毕竟他们现在的对手是系统，系统完全可以操纵这里的许多规则，给他们造成“信息准确”的错觉。

　　别忘了，并不是所有规则都是既定的，万一其中又藏着可被更改的陷阱呢？

　　但转念一想，系统不可能毫无破绽、毫无代价地更改规则，否则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一种完全无序的混乱状态。

　　所以，一定有些事是不可被改变的、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逻辑。

　　他们确实无法考证已知规则的真实性，但他们可以想办法，去找出系统极力隐藏的、不可被更改的事。

　　封眠回过神来，将自己的推测快速跟杜清让说了一遍，杜清让听完后只是苦笑，看着封眠，问了一句：

　　“你的怀疑是没错的，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在这个前提下，你要如何确定，我，杜清让，还有构成你对我信任的，来自你那个噩梦里的信息，这些信息会不会和虞苏音一样，也是系统留下的，另一个被设定好的故事呢？”

　　封眠愣了愣神，沉默半晌，然后笃定地摇头，缓缓答道：

　　“没有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