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69、第18章 醒来的，不

　　视频里传来一声巨响，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狭小的仓储室里炸开，连同封眠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还好，仓储室那扇门十分结实，饶是“她”这一下把椅子腿都砸弯了，门锁也依然纹丝不动。

　　“她”发狠般又砸了两下，能看出门板上留下了几道凹痕，铁链的锁扣被砸得有些变形，但却仍然挂着。

　　似乎意识到这样做没什么效果，“她”停下动作，把变形的椅子扔到一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定了几分钟，就像是一个机器人在处理什么信息。

　　忽然间，“她”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目光看向天花板上的气窗。

　　那个气窗很小，直径最多只有二十几厘米，离地面大约两米多高，封眠和D先生之前就确认过，一个成年人是绝不可能从那里钻出去的。

　　但“她”还是不打算放弃，踩着旁边的货架爬上去，伸手推了推气窗的玻璃。

　　玻璃是固定的，打不开，“她”用拳头砸了一下，玻璃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又用胳膊肘顺着裂缝砸了一下，玻璃上碎了一个小洞，但那个口实在太小了，连头都伸不出去。

　　“她”尝试着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外面，抽回来的时候手上好像沾了些碎玻璃碴，但“她”似乎也不觉得痛，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把碎玻璃碴一根根捻掉，然后从货架上跳下来。

　　接下来“她”没有再尝试破门，也没有砸玻璃，只是站在原地思考了十几分钟，然后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拿起旁边那盘绳子，开始重新绑自己。

　　封眠眼看着“她”将自己重新绑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画面陷入静止，但时间码仍然在跳动。

　　02:15:33，03:48:17，05:22:44。

　　“她”始终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重新睡着一般，日光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甚至没有变换任何表情。

　　05:47:22，天亮了，她睁开了眼睛。

　　等等！

　　天亮了，她睁开了眼睛。

　　不对！

　　封眠清楚地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天空中间的位置，时间应该是这里的“白天中间段”，也就是正常概念里“中午”的样子。

　　但很明显，从画面里气窗外面透进来的光就能看出，现在他醒过来的时间点，应该是“白天的开端”，也就是正常概念里的“早晨”。

　　时间不对！

　　只用了几秒，封眠马上就想明白了一件令她后背发凉的事实。

　　画面里现在醒过来的，并不是白天的自己。

　　这几天以来，这个世界给他们展现的规则一直都是：

　　当夜幕降临的那一瞬间，夜晚的“她和他”就会出来，同时白天的他们就会陷入昏迷失去意识；同样，当白天来临的瞬间，“她和他”也会马上沉睡，身体的控制权则交还给白天的他们。

　　之前在他们的概念里，这件事就像这里白天黑夜的交替、就像便利店里拿走就会补充上的商品一样，属于这个世界既定的、不可更改的规则。

　　但直到现在封眠才意识到，“她”一直以来留给他们那些录像和录音，那些他们自以为聪明的所谓“信息”，究竟给他们造成了多么大的误导和欺骗性。

　　甚至就连昨晚入睡前，封眠和D先生想的依然都只是“如何确保自己安全的同时，尽可能搞清楚‘她’想做什么”。

　　而在真正杀死D先生之前，“她”一直在用其他足够夸张的行为去掩盖一件事。

　　那就是“她”始终有能力，去操控自己占据这具身体的时段！

　　是的，在今天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

　　他们总觉得，“她”之所以一直在做出那些诡异的举动，是因为需要时间去适应封眠的身体。

　　“天亮之后真正的自己就会醒来”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是不可改变的规则，他们一直觉得，“她”的行为是在尝试着钻规则的漏洞，好想方设法完全占据封眠的身体。

　　但假若从一开始，规则就不是这样呢？

　　假如两个“人格”之间切换的条件并不是白天黑夜的交替，而是有其他的条件，“她”知道这些条件，但他们并不知道。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还有时间，所以D先生才不会警惕白天的封眠，“她”在用惯性思维的陷阱误导他们，让他们在最该警惕的地方，一步步放松了警惕。

　　或许是“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轻松杀死D先生，或许这里还有其他他们不知道的限制条件，所以“她”需要伪装和误导，让白天的封眠一步步获取D先生的足够信任。

　　直到今天，“她”没有把身体还回来，这一次，“她”占据了白天的身体，在距离D先生最近，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以白天封眠的身份，一击必中！

　　封眠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怔怔地坐在仓储室的地上，过了好久，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仓储室大开着的门外面，不知何时，夜幕已经降临了。

　　夜幕降临了，但她还是她，没有像之前每天晚上那样昏睡过去，也没有失去意识。

　　原来，真的是这样。

　　白天或黑夜的降临，并不是“她和他”占据或离开身体的必要条件。

　　“她”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事了吗？所以“她”放过了自己，不再占据自己的身体。

　　是这样的吗？

　　封眠苦笑一声，强打起精神重新拿起手中的摄像机，将画面倒回刚才“她”醒过来的那一幕，按捺着心中那些可怕的念头，继续看下去。

　　“她”的眼睛睁开了，第一个动作就是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依然被绑着的双手，又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笑了，就像是第一次尝试在白天控制这具身体，成功之后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07:15:03，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是从停车场方向过来的，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D先生回来了。

　　他先是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过去，查看了一圈后没找到封眠，便径直朝仓储室过来。

　　视频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停在了仓储室门口，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挂锁被取下的声音，铁链被解开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封眠？你醒了？”

　　D先生朝着仓储室内扫了一圈，目光便定格在仍然被绑在椅子上的“封眠”身上。

　　事实上那不是封眠，是“她”，但“她”表现出来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封眠睡了一晚没有醒来过，就像是前一晚D先生那样。

　　画面里的“她”抬起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带着些迷茫的表情，就像是封眠自己睡醒的时候会有的表情，“她”学得不差分毫。

　　“嗯，刚醒。”

　　“她”开口了，语调十分自然，和白天封眠的说话方式几乎完全一致，甚至带上了些沙哑，就像是刚睡醒的人嗓子还没打开的那种声音。

　　封眠看得后背发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连细微到这种程度的模仿，“她”都处理得惟妙惟肖，难怪D先生根本没有丝毫怀疑，就这样中了“她”的圈套！

　　画面里的D先生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

　　他的动作很快，一边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昨天我开出去很远，感觉差不多快天黑的时候才找了个地方停下来，‘他’好像睡了一夜，今早醒来的时候我的位置没什么变化。

　　你呢？‘她’有没有——”

　　D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绳子解开的瞬间，“她”的右手从绳套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折叠刀刀刃已经打开了。

　　那一瞬间D先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刀，也看到了“她”脸上那个带着冷漠和审视的表情。

　　他立马想明白了，眼睛猛地睁大，条件反射地想要格挡，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后退，第一刀就已经刺入了他的左胸，直刺向他的心脏。

　　D先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脸拼命转向货架上他们平时放摄像机的位置，似乎想要对着摄像机说什么。

　　但封眠只听见他的喉咙里咕咚了一下，根本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第二刀便马上刺了过去。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血从他的身体里喷溅出来，溅在“她”的脸上，“她”皱了皱眉，脸上依然带着绅士的表情，观察着面前的D先生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画面里D先生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向前压在“她”身上，“她”用一只胳膊撑住他，另一只手捂在他胸口出血的位置，那个动作并不是为了救他，倒像是怕他身体的血把仓储室弄得太脏的感觉。

　　接下来，“她”转头看向瘫在自己身体上的D先生，确认他已经没有呼吸，便单手把折叠刀合上，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身驮着D先生的尸体走到门边，把他从仓储室里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