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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油炸香酥咸 ...

  •   “……”
      “是我。”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嗯。”
      静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不说话?”安承宇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认识我?”
      “没有,在想事情。”光鸢舔了舔嘴唇,走向客厅的沙发,“你刚刚在干嘛呢?”
      “等你电话。”
      “我刚刚在超市,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嗯。下周我回来雷市待几天,我来找你。”
      “下周……下周是电影节,可能有点工作要忙。你回来参加电影节吗?”
      “你做外采了?”安承宇的声音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带有蛊惑般的嘶哑,“要不要约我做个深度访谈?”
      光鸢瞬间红了脸,“看我档期再说吧!”

      电话里发出一声闷笑,随机传来捂嘴咳嗽的动静,听得出来那边特意拿远了手机,不想让电话这头的人发现。

      “你感冒了吗?”
      安承宇鼻音重重的,声音慵懒而低沉,“有点烧。”
      没有过多的解释,这很安承宇。
      “药吃了吗?”
      “嗯。”
      “剧组忙不忙?能不能请假休息几天,等烧退了?”
      “最近赶场,搭的景要拍完。”
      “这么晚了你们还在拍?”

      安承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在泥地上跺了几脚激发热意,昂首远眺高耸的山峰,满口白雾道:“外采完那天一起吃个晚饭。”

      光鸢咬了咬下唇,叹气道:“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做采访。”
      “什么意思?”
      “对方助理没答复我。”光鸢苦恼不已,开玩笑道:“唉,实在不行只能上电影节堵人了。”
      “堵谁?”
      “新人导演,金璨,他今年那个片子你知道吗?”
      “不认识。”安承宇顿了一下,说,“你给我讲讲。”
      “感觉是很有才华和想法的人。”光鸢窝在沙发里,抱着膝盖,“能将镜头聚焦矛盾的作品越来越少了,何况还是新人导演。现在的文艺工作者很多题材都不敢拍、不能拍,记者呢也不允许报道社会负面新闻,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不正视黑暗面解决矛盾,只一昧回避问题弘扬伟光正,导致现在的作品越来越难假,剧情越来越幼稚。你说对吧?”
      安承宇睫毛冻得发颤,“你说是就是。”
      “我好期待金璨导演的《后浪》,电影的编剧说……”

      安承宇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喜欢听光鸢天马行空,尽管那不是他擅长的。光鸢在谈论感兴趣的话题时,总是习惯把视线搭在远处某个物品上,语速轻快而柔和,声调抑扬顿挫像诗朗诵。
      天生的记者。他心想。
      高三那年光鸢问他未来想做什么,他说没想好。
      “你外语学得那么好,可以去当外交官。”
      “外语好就当外交官?”他笑话她,“那长得好看就要当明星?”
      “明星……你当明星,我可以当记者采访你!”
      “你是为了我?”他问,语气认真。
      光鸢避开他直白的眼神,“少自恋了,当记者是我从小的梦想。”
      “哦。”
      “……”

      后来两人相约考到燕城,一个新闻专业,一个F语专业,两所大学紧挨着,坐公交只需一站。他表了白,她答应了。大一下学期开学不久,他签了雷市的经纪公司,两人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你说对不对?”电话里问。
      “嗯。”安承宇捂嘴轻咳,“我听你的。”

      又?!光鸢听到咳嗽声,惊觉自己说了太久,承宇还发着烧呢!
      高中上学就是承宇一直等她,她太习惯这种安静的等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愧疚,难过,幸福,悲伤。为什么自己总麻烦承宇?为什么承宇总默默包容她的任性?为什么承宇总是在等待?
      他是不是太孤独了……吗?
      光鸢知道自己不应该心疼承宇,因为那是一种傲慢。你不能心疼一个不够敏锐的人不够敏锐,就像你不能去心疼色弱看不见彩虹、心疼跑调的人唱不好歌曲。一个情感值50的人,得到了40的情感,那算良好,给出40,那算深情;而一个情感值100的人,得到40,那是绝望。

      光鸢突然反应过来母亲为什么会和父亲分开。

      电话里的人没了声音,安承宇以为光鸢累了,于是主动道别挂了电话。
      在他身后是忙碌的片场。道具组在恢复置景;化妆师捂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眼睛,双手冻得通红在补妆;群演原地跺脚取暖;男女主演和摄影师争论打戏角度问题;导演和编剧沟通细节。
      山里景色很美,也很冷,比城市冷得多。
      安承宇裹紧身上的羽绒服,转身往片场走去。

      * * * * * *

      周六晚上,光家姐妹俩通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互相吐槽自己近期遇到的麻烦事。

      “姐,听我的,姓梁的肯定是忮忌你?”
      “忮忌我什么?”
      “忮忌你家世好、学历好、长相好、人品好,什么都好,人间极品~”
      “马屁精。”
      “这么说没意思了啊,夸你怎么还带反驳呢?”
      “因为我脸皮没你那么厚。”
      “好好好,仗着本王的宠爱恃宠而骄是吧!呵,女人,本王就喜欢你这个劲劲的样!”
      “……”
      “说话!怎么不说话?我命令你说话!你爱不爱我?回答我!”
      “戏精。”光鸢无奈道。
      “你是咸鱼精。”光瑛调侃道,“被工作和感情双面煎炸后注水熬成鱼汤,又煎又熬,先煎后熬,整个一大‘煎熬’!”

      “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外卖到了,不和你说了。”光鸢起身往门口走,“对了,你什么有空时候过来拿书?”
      “再说吧再说吧,爱你mua挂了。”
      “嘟——嘟——嘟——”
      光鸢笑着摇了摇头。

      开门拿了外卖,回到厨房把外卖摆盘。
      今天吃油炸香酥小黄鱼,煎得二面黄,喷香!

      * * * * * *

      第二天上午十点,光鸢到了宠物店。
      原本周末是不打算出门的,可早上给八宝换衣服发现它身上的毛打了结,整只狗乱糟糟就跟破烂拖把似的,光鸢实在看不下去,算来八宝也有小半年没打理,干脆就趁着年前去美容店护理一下,也好过个干净年。

      附近的宠物店需要提前预约,光鸢先在网上找了一圈,驱车10公里来到一家看起来温馨正规的宠物店。
      前台是个健壮的东北大妈,麻溜给光鸢办完登记,用座机打了个电话,里屋很快出来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女生摸了摸八宝的脑袋,笑盈盈夸赞它帅气可爱,然后半哄半就捧过来,挥着八宝细短的前肢和光鸢say byebye,一路夸着往里屋去。
      透过一面透明玻璃墙,光鸢可以看到八宝被女生轻轻放进了澡池。为了照顾八宝的身高,池里特意搭了张椅子,这样八宝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光鸢也能看到八宝。

      非常狗道主义。

      光鸢放心地离开玻璃墙,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排座位,一位宠物主人正坐在那翻着店里的杂志。
      那人一身打扮十分混搭,银色运动鞋,一条浅灰休闲西装裤,深灰打底羊毛外套了件浅蓝牛仔夹克,最外是件卡其色冲锋衣,头发微卷及肩,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
      光鸢走过去坐下,与她隔了两个座位。
      “……”
      偷偷打量会不会不太礼貌?光鸢觉得她有点面熟,刚才俯视时帽子挡住了她部分脸,现在这个位置应该能看清,但是突然转头很奇怪吧……要不然问她借本杂志来看?
      “……”
      旁白的人余光瞥见光鸢双手不自然地搓着膝盖,把头转了过来,问:“光鸢?”
      光鸢转头看她。
      “冉妁究?”

      冉妁究和光鸢同届,哲学系。两人同在古典乐协会和摄影协会,又同为巽市人,很快就成了朋友。大学毕业后,冉妁究听从家里的想法出国读硕,直接和国内断了联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

      “好巧啊,怎么会在这碰到你?”
      “我猫绝育。”
      “哦,我带我家狗来美容。”光鸢问,“你住在附近吗?”
      “对。你也是?”
      “没有没有,我住城东那边,那附近的宠物店预约不上,我才来这边的。”
      冉妁究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的国呢?”
      “回去干什么?”
      “啊?”光鸢愣住。
      冉妁究瞬间反应过来是“回的国”不是“回德国”,笑道:“没事。去年回的。”
      “哦……那还挺早。”

      见光鸢又搓了搓膝盖,还是那副为了不冷场疯狂搜索话题的老样子,冉妁究合上杂志,主动谈起自己的近况。
      “xx和xx结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朋友圈里刷到了。”九宫格结婚照,她还随了个赞。
      “他们婚纱照我拍的,两万块友情价。”
      “难怪有阿尔玛塔德码的感觉,非常好看诶,你现在是做摄影师吗?”
      “爸妈给开了家摄影公司,我自己干,想接单就接,不想接就放假。”

      印象中听冉妁究提起过,她的父亲是商人,母亲是高中政治老师,两人对冉妁究要求极高,希望她能当大学教授,光鸢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爸妈同意她当自由摄影师的,但可以猜到,应该是很深刻的过程。
      “真不错,很自由,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为你感到高兴。”
      “你结婚我给你拍,友情价8888。”
      “我、我没那么快。”光鸢瞬间红了脸。

      冉妁究没有继续话题,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熟练地倒过来敲了敲,递给光鸢,“来一根?”
      “不了谢谢,我不抽烟。”这里是宠物店,不能抽烟吧?
      冉妁究单手推开纸盒盖,从里面抽出一根夹在双指之间,很酷地举起来,偏过头微笑斜睨道:“我也不抽。”
      她双指夹着“烟”放进嘴里,光鸢仔细看发现那是巧克力棒。
      “哎!这不样抽烟!”东北前台大声喊道。
      冉妁究咬下半截巧克力棒,嘴里嚼着,将剩下的半截朝前台挥了挥。
      前台瞪大眼睛,看清是什么后,拍脑袋乐道:“嗐,闹嘛!”

      冉妁究和光鸢对视一眼,又把巧克力盒递过去。光鸢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从里面抽出一根,放进嘴里叼着。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
      刻板动作带来的虚拟多巴胺颇有仪式感,光鸢想起自己小时候往瓶盖里倒水假装酒,一边惆怅世界一边借“酒”浇愁,忽地冒出些怀旧童趣来。
      冉妁究给她一个“怎么样,没错吧”的眼神,两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两人沉默地一根接着一根,也许是可可很快带来了真实的多巴胺,光鸢觉得烦心事离自己很遥远。

      八宝护理完出来,两人约好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回到车上光鸢拿出手机,从wx联系人里找到冉妁究,备注上写的是冉妁究(1.21)。光鸢习惯给所有人用全名+生日的方式备注,这样方便记忆。所以也就是说,下下周五就是冉妁究的生日。

      到家安顿好八宝后,光鸢发了个消息过去打招呼,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对方回了个“烟”的表情包。
      生日礼物送什么好呢?
      光鸢翻看冉妁究朋友圈,发现内容寥寥无几,几乎全是猫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猫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磨爪,把书页撕得稀巴烂,配文是“又疯了一个”。

      ……

      来回翻看朋友圈,光鸢一点点回忆着大学时的冉妁究。不知道是不是哲学生的缘故,冉妁究似乎完全不在乎传统世俗,对一切现实成就都没有追求,对自己在乎的诸如音乐和形而上思想却有着异常的执着和坚持。
      不跟随时代脚步,也不放纵自己堕落,她有自己的“道”。

      光鸢喜欢文字,演奏文字,她和文字的距离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水乳交融。文字在她的指挥下散发治愈之感——没错,写鸡汤文她信手拈来。
      不止于此,她对文字的敏锐让她能够从中得到自愈,也就是说,鸡汤文对于她也非常管用。无论什么类型的文字,都能激发她的感触,哪怕是别人口中的文字,听之亦然。

      冉妁究和光鸢完全不一样。光鸢是舞台上的指挥家,她则是坐在观众席远远凝望的学者。
      文字包围了她,但她与文字间的距离远得几乎没有联系。她能精准抓住指挥家的失误,也能让自己沉浸在艺术之间,可她永远只是个观众,永远能够让自己清醒而抽离。因此之故,她偏爱“正经”的演奏风格,厌恶冗杂的废话。她的品味很挑剔,只爱原汁原味,偏爱能直接和作者“交流”的原著,为此学了几门语言,为的就是剔除译者的加工失误。
      她到现场用眼睛、耳朵和脑子欣赏演奏,而不是通过解析或别的什么转录,遇到喜欢的就鼓掌大喊“bravo”,不喜欢的就朝台上“不吐不快”,然后心平气和继续欣赏作者为她一人演奏的独享会。

      站在舞台上的人,最重要的是感受与传达;坐在舞台下的人,最重要的是审视与接收。
      观众可以不带感情地欣赏,表演者却必须全心投入,若信息不能尽可能地从舞台上传达出去,观众接收到的信息只会更少。位置不同,侧重点不同,意义与表现不同,便如阴阳八卦一般矛盾而统一。

      所以光鸢和冉妁究其实是两类人。

      但是,她们仍然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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