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忘记你的脸》岳灵犀

90、你必须证明你是韩骁 如果你是韩

　　这一声“郑骐”，如同刺破气球的尖锥，让韩骁彻底清醒。

　　许悠然的每一次呢喃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不是郑骐，不管他多么努力，他也没办法变成郑骐。

　　如果可以选择，他是不是愿意当郑骐呢？占据她全部的思想，但却没办法陪她到白发苍苍。生命虽短暂，但璀璨耀眼，如同流星，划过天际那一刹那的美，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韩骁做了决定，低下头，勇敢地和许悠然对视。

　　许悠然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脸上泛着激情而起的红潮，她的手环在他的脖子上，膝盖曲起，光滑的小腿贴着他的腰，柔软温暖，眼里泛着羞涩和期待的奇异色彩，似乎在告诉他，她做好了接纳他的准备。

　　韩骁微阖眼眸，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她，站起身，快步朝洗手间走去。

　　许悠然还在恍惚间，就见郑骐大步走了出来，他头发似乎被水淋透，发梢上挂着几颗水珠，一滴晶莹透亮的液体顺着脸庞滑到下巴。衬衫打湿的地方隐隐透出肌肉好看的轮廓。许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许悠然。”

　　他又一次叫她的全名。

　　他从来都是叫她“然然”。只有她做错事的时候，他才会无可奈何又宠溺地喊她“小糊涂虫”“小笨蛋”，他从来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

　　韩骁踏前一步，把尚在怔忪的许悠然从沙发上拉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端正地坐好，甚至还把她的裙角捋得很平整。

　　许悠然奇怪地看着他，明明是无限旖旎的时刻，郑骐怎么突然好像要给她上课似的？

　　“你看清楚，我是谁？”

　　韩骁半蹲在许悠然面前，保持视线和她齐平。他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脸，语气严肃，表情认真，隐隐压抑着对正确答案的偏执。

　　许悠然“噗哧”笑了，“郑骐，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韩骁吧？你又想骗我，这次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韩骁想起她说的那天。那是他们重逢的那天，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想试探一下许悠然，便开玩笑说自己是韩骁。他忘不了许悠然当时的样子，像突然被剥离了灵魂，脸色大变，眼里全是震惊和恐惧，好像下一秒就要变异成另一个人。吓得他马上改口，说自己在开玩笑。

　　韩骁苦笑，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无奈和懊恼。

　　现在告诉她会怎么样？韩骁不敢保证，但他不能再骗她，也不能再骗自己。

　　如果这是一个梦境，就由他亲手来打破！许悠然不可能永远活在他们为她编织的美梦里。但韩骁可以保证，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再逃了。她要疯，他就陪她一起疯；她要闹，他就陪她一起闹。

　　韩骁眼神专注地看着许悠然，小心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和每一个表情，随时准备压制她的异动。

　　“你再看清楚一点，看看我的鼻子。”

　　韩骁牵着她的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鼻尖。那里有两颗痣，是他和郑骐在外表上唯一的区别。

　　许悠然用指尖试探地触碰那两颗痣。又用指腹打着圈揉搓，颜色没有掉，是真的，不是画上去的。

　　许悠然缩回手，哈哈笑了两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地问：“郑骐，你的鼻子什么时候也长了痣？”

　　韩骁无奈，但内心却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许悠然会大惊失色，会情绪失控。

　　“许悠然，我不是郑骐，我是韩骁。你记不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天，我把你骗到树上？还有，你跟郑骐表白那天晚上，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了他……”

　　不等韩骁想出更多事情来证明他是韩骁，许悠然就气呼呼打断他的话，“韩骁告诉你的？混蛋！言而无信！明明答应我不告诉你，还敲诈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许悠然用力挥了一下拳头，仿佛如果韩骁在面前，就要狠狠揍他一顿。

　　韩骁捉住她攥拳的手，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你再认真仔细地看看，我就是那个混蛋，韩骁。”

　　许悠然听话地端详起来，手情不自禁抚上他漂亮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仿佛真的在分辨他到底是谁。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他的唇上，轻轻“嘘”一声，靠近他的耳朵，循循善诱般，“不要再骗我了。”

　　“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韩骁拂开她的手，她的指尖凉凉的，让他有忍不住想要亲吻的冲动。

　　“我不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你是不是知道我讨厌韩骁，所以故意说你是韩骁，好让我死心？”

　　许悠然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去用脸颊轻蹭他的鬓角，他鬓发浓密，但修剪得干净整齐，如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韩骁被薄纱那头的柔软甜香勾得心神不宁。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是韩骁，早就推开我了，不是吗？”

　　呼出的热气温软地滑进他的领口和耳朵，化成浑身的滚烫和克制。

　　韩骁感到不可思议。许悠然这是在对他用美人计吗？她说话的语气柔软娇媚，环着他的胳膊不时轻蹭他的下巴，唇瓣有意无意掠过他的耳朵，如果他是郑骐，肯定已经对她投降了。

　　可他是韩骁，决定如她所愿。他有点粗暴地拉开她的胳膊，把她推开一点距离，恢复韩骁惯有的冷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带任何起伏，“许悠然，我是韩骁。”

　　许悠然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后仰着，抬起头看他。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抱她的姿势、吻她的角度都一样，他却说他是韩骁。

　　许悠然不信。

　　如果他真是韩骁，那他们之间的耳鬓厮磨、温柔缱绻算什么？

　　许悠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看着他，眸光却虚焦到他身后，“郑骐，你学韩骁学得很像，但骗不了我。”

　　她起身站到沙发上，没站稳，身体猛地一晃，不过马上就被人紧紧接住了。

　　攻守霎时异形，他的头发擦着她的下颌，寸许长的短发刺得她下颌微微发痒，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背上，厚实有力，她在他的怀里，觉得很安全。

　　她摩挲一下他的头发，把他抱得更紧一些，呢喃着，“看，还说你是韩骁？韩骁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呢。”

　　韩骁嗅到她身上的酒香，清甜醉人，他忍不住深呼吸，想尽可能再多感受一会儿。可许悠然的话，像最猛烈的暴雨，把他心里短暂升起的贪念浇了个透彻。

　　他猛地松开她，嘴张了张，又合上，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许悠然，你就这么讨厌韩骁吗？”

　　“对，就像他讨厌我那样。”

　　可是，如果我说，韩骁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呢？

　　韩骁在心中默念。那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像喜欢郑骐那样喜欢他？

　　可他不敢说出口。

　　局面没有朝他设想的方向发展。他以为许悠然会被他是韩骁这个事实惊得目瞪口呆，大吵大闹、大喊大叫也好，将所有失望、绝望通通发泄出来，他可以寸步不离的守着她，陪她舔舐伤口。

　　可她拒绝相信这个事实。

　　如果他是韩骁，就不可能爱她，可他做不到，所以他不是韩骁。

　　许悠然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

　　韩骁苦笑，弄成现在这样，他好像已经无路可走了。要他怎么说出那句“郑骐已经死了”，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呢？

　　这不仅是在许悠然心上插刀，也是在揭他自己的伤疤。

　　韩骁转身走到门口，手在门把手上停住，还是忍不住回头，许悠然靠在沙发上，眼神黯淡无光，直直看着电视屏幕，里面还在演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女主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感人肺腑的画面，许悠然却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好像那感人的爱情不值一提。

　　“许悠然，我也希望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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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骐回队的日子里，许悠然又恢复了简单规律的生活。只是余月敏感地发现，从前三句话不离男友的人最近提郑骐的次数少了很多，不禁好奇。

　　“吵架了？”余月的八卦雷达嗡嗡作响。

　　许悠然摇头，轻描淡写地回答：“没有，郑骐从来不跟我吵架。”

　　“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你这也太罕见了吧！”余月回想韩骁那副拽里拽气的样子，深感震惊，他竟然能装得这么像么？

　　“郑骐成熟理智、情绪稳定，不吵架也很正常啊，再说，谁说谈恋爱就要吵来吵去？谈得那么生气还不如不谈。”许悠然把手机屏幕扣过来，放在手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饭。

　　余月瞄一眼桌上的手机，心知肚明，嘿嘿笑，“还说没吵架？我看你等消息等得望眼欲穿了都。怎么？郑骐还没哄好你？”

　　“哄什么哄？我很成熟好不好，又不是小孩天天需要人哄。吃饭！”

　　许悠然夹了一大块肉，狠狠塞进嘴里。

　　那天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有消息。许悠然打电话过去，对面只会机械地重复“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气得摔了手机，发誓再也不要理郑骐。

　　可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想看看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可让她失望的是，没有，一条都没有。

　　难道他真的是韩骁？

　　许悠然摆摆头，强迫自己清除这个可怕的杂念。如果他是韩骁，那她的节操怎么办？回想他们在万宁共处的那两天，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差点还有更加限制级的……原本是甜蜜美好的回忆，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恼羞成怒。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韩骁，那郑骐在哪？

　　可他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郑骐。许悠然乐观地想。除了郑骐，还有谁那么关心她，在意她，怕她哭？他分明抗拒不了自己的亲近，除了郑骐，不会有别人。

　　“诶诶，别发呆了！”余月在许悠然发直的双眼前挥了挥，“骨科医学研讨会你去不去？有很多你母校的大咖会出席喔，别说姐姐不照顾你，本来科里想安排我去的，不过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的气候。”

　　余月说着用手扇扇风，明明食堂空调一直开着，根本不热。

　　许悠然知道她是想让自己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这个难得的机会。余月比她资历深、职称高，去参加这种研讨会对她后面的晋升很有帮助。而她，来医院才一年，只有初级职称，想要晋升还有好几年要熬，参加这种研讨会实在有点浪费机会。

　　但是，研讨会在西安，许悠然本能地抗拒。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去吧，你来医院一年都没休过假，这个研讨会有一个星期，结束了正好休个假回去看看叔叔阿姨，就当散心。反正郑骐工作忙，不能陪你，你回去见见你那些朋友、同学多好。”

　　余月见她还在犹豫，对她做个鬼脸，“不是我不想去，你知道我手上好多病人，有几个还等着我做手术，我要是现在走了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医者仁心。这个高尚的理由搬出来，许悠然实在没有借口再拒绝了，不然显得她不关心那些病人的死活一样。

　　订好机票，许悠然开始收拾行李，又提前打电话告诉父母她要回家探亲。周亚珍和许仕明喜出望外，一个劲地说到时候要请假在家好好陪陪女儿。

　　周亚珍想了想又问：“郑骐，跟你一起回来吗？”

　　许悠然怏怏回答：“他很忙，没时间。”

　　周亚珍松了一口气，柔声安慰，“男人拼事业是好事，你要多体谅他。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要急于一时。”

　　许悠然合上行李箱，又拨了郑骐的电话，依然是关机。她咬牙切齿地挂上电话，不接我电话，那你也别再打给我！

　　飞机迎着风飞上云层，地面上的建筑物逐渐缩小，直到消失在视野里。很快就飞到了琼州海峡上，下面是无垠的海面，被薄薄的云层笼罩着，看不到尽头的灰蓝色在蔓延。

　　许悠然突然觉得很不舍，她来这天涯海角之地快两年了，却还是第一次离开，从来没想过会对这个孤岛产生眷恋，因为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放逐之地，没人会爱上囚笼，可今天要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依恋，依恋这里的椰风海韵和狂风骤雨。反倒是生活过八年的西安，对她来说充满了未知的恐惧。是因为这里有她爱的人吗？

　　许悠然不自觉握紧了手机，明知道飞机上没有信号，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查看是否有未接来电和信息。

　　三个小时后，飞机在咸阳国际机场平稳落地。许悠然迫不及待打开手机，没有郑骐的电话和消息，倒是余月发来消息问她是否抵达。还有孟嘉豪询问她去哪里了，怎么这几天不在家。

　　许悠然心灰意冷，给余月报了平安，又告诉孟嘉豪自己回学校参加研讨会顺便探亲，这段时间都不在南海。孟嘉豪开玩笑要她带家乡特产，她答应了便没再继续回复。走到打车的地方，随着人流排队等待出租车，一个小时后，她回到了曾经生活过八年的地方。

　　学校没有什么变化，校门口依然人影寥寥，偶尔有像她一样拎着行李箱远道而来参加研讨会的人经过。门岗的哨兵依旧专注挺拔，认真地检查每个人的出入证明。许悠然回头看，校门口那颗高大茂密的梧桐树还在，满树的梧桐叶绿得像要滴出来，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一道道细细的光影。

　　郑骐曾经站在那棵树下给她从天而降的惊喜。

　　韩骁经常在那棵树下等她，给她送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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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悠然！”

　　一声满含喜悦的叫喊把许悠然脑海中关于韩骁的记忆碎片打破了。

　　许悠然扭头看，竟然是罗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