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忘记你的脸》岳灵犀

72、业余演员的职业素养（一）

　　韩骁从小就被各种不同的人冠以“坏”的名头。

　　母亲韩少蓉生气的时候会说“韩骁你这个坏小子！”，许悠然被他欺负的时候会哭着喊“韩骁你这个坏蛋！”，那些打不过他的人会气急败坏地咒骂“韩骁你这个坏种！”，那些被他无情拒绝的女孩会眼红红地哭诉“韩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反正，韩骁早就习以为常，如果有一天他像郑骐一样变成谦谦君子，首先不习惯的人就是他自己，而许悠然，肯定会跳到他面前揶揄“韩骁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那如果是郑骐变成韩骁这样的坏小子呢，许悠然会不会因为韩骁的存在更容易接受？

　　是的，郑骐哪怕变成坏小子，也是许悠然深爱的郑骐。

　　韩骁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涩从口腔蔓延开来，明明许悠然身上的甜香就萦绕在他身边，可她的甜没办法驱散他的苦。他浑身僵了僵，片刻后才半蹲下背起她，脚步轻快地朝前走，痞痞地说：“谁让我们是亲兄弟呢！”

　　“咦，说起韩骁，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我也几年没见过他了。”

　　“怎么，想他了？”在许悠然看不到的角度，韩骁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

　　“呸，我才不想他呢！只是刚刚提起他就随口问问而已，对了，上次你还骗我你是韩骁，把我吓了一大跳！以后不准这么吓我！”

　　“我是不是装得很像？”

　　“不像，韩骁跟我说不到三句话就要说我是笨蛋，你不会。”许悠然想起韩骁的恶言恶行，依然气哼哼的。

　　“原来如此，下次我会注意纠正细节。”

　　“你敢！”许悠然埋头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她柔软温热的唇让韩骁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吓得差点松开手把她扔到地上。

　　“大庭广众，注意影响。”他只得这样吓唬她。

　　他怎么还敢说自己是韩骁呢？在她对着他倾诉完对郑骐的埋怨和思念，听到他嘴里蹦出“我是韩骁”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惊恐和绝望。

　　他赌不起，他没有任何筹码，甚至没有上桌的资格。

　　果然，在他笑嘻嘻地说这是个玩笑之后，许悠然马上破涕为笑，扑到他怀里，久久地抱着他不肯松开。

　　郑骐也罢，韩骁也罢，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韩骁认命般安慰自己。

　　许悠然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觉得风都是温柔清甜的，这样好的周末她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了。搂着的人脖颈干净，身上热热的，鼻尖都是她熟悉的好闻的肥皂味。到停车场的距离不远，许悠然却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时间走得再慢一点。

　　周六的商场人来人往，多是约会的小情侣或携家带口的人，他们也像别的情侣那样，把手牵得紧紧的，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里穿梭，看什么都觉得开心。

　　许悠然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冰淇淋送到韩骁嘴边：“郑骐，这个好吃，你尝尝。”可他条件反射地扭开头，拒绝了她的投喂。

　　许悠然愣住，这是郑骐第一次拒绝她，以前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只要郑骐能办都会去办，即使一时办不到也会想办法去办，哪怕是他不喜欢吃的甜食，也会照单全收，一口不落。

　　许悠然怔怔看着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她更加不会知道，眼前人脑子里已经掀起一场激烈的风暴。

　　韩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解释郑骐的反常。

　　“你为什么不吃我的冰淇淋？”

　　因为我不喜欢吃冰淇淋？以许悠然这熟练的架势来看，这肯定是郑骐的家常便饭，哪怕不喜欢也不能拒绝。

　　因为我不想跟你吃同一个冰淇淋？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我不是郑骐，我是韩骁？除非他疯了，否则天塌下来他也不能承认。

　　韩骁以为自己的适应能力很强，不过几天就能坦然接受和许悠然十指紧扣，甚至也能接受她偶尔更加亲密的身体接触。但吃同一个冰淇淋，对他来说超过了作为一个业余演员的职业底线。

　　亲密投喂，这是真情侣之间才有的日常。他不能扮演着郑骐，就以为自己真的是郑骐。这样做，他会瞧不起自己。

　　“我报了名参加全军比武，要保持身材。”韩骁急中生智，终于想了个合理的理由。

　　“哦……”许悠然恍然大悟，但还是有点怀疑，“一口冰淇淋都不行吗？我也参加过全军比武啊，哪有这么夸张？”

　　“傻瓜，你那是重在参与，我参加可是奔着拿奖去的。”韩骁在她鼻子上捏了捏，许悠然从小好逸恶劳，能真的全力以赴才怪。

　　“那也是，你是超级飞行员，必须拿奖，那冰淇淋别吃了，我替你吃哈哈……”许悠然嘴馋地咬了一大口。

　　真好哄。

　　韩骁决定收回他说过的话。曾经他以为是好脾气的郑骐一直在包容迁就许悠然，许悠然无理取闹、得寸进尺，可眼前的许悠然看起来比大多数女孩都容易满足，她甚至没有多追问几句，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哦，不，信赖郑骐。

　　两人走进一家家具店，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听说他们要买一张床之后明显多了几分热情，“这几款床都很好，全实木，木料都是欧洲进口的，零甲醛，买回去马上就能用，而且，绝对很稳。”她的尾音刻意拉得长长的、重重的。

　　韩骁无视她别有深意的眼神，坐上去试了试，的确很稳，没有发出一点杂音。许悠然也学他坐上去，还故意弹了弹，床很稳当，不过床垫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韩骁突然把许悠然拎起来，态度坚决，“这张不行。”

　　“哪里不行啊，挺软的啊！”许悠然不解。

　　“看看别的，那边还有好多呢！”韩骁拽着她走到另一张床边。

　　服务员心领神会地笑笑，跟着介绍：“这张比刚才那张更好，床垫不满意可以换的，这个我们搭配的是展示品，如果二位需要，可以试试我们店里别的更高档的床垫，有贴合身体曲线的，有内置按摩仪的……”

　　这回韩骁没坐上去，只把许悠然按上去试了试，“感觉怎么样？”

　　许悠然点头：“挺舒服的，也更静音。”嘴上这么说，许悠然心里却感到有点奇怪。队里的床很静音吗，还不是翻个身就嘎吱嘎吱乱响？难道郑骐这么多年还没习惯？

　　“这张床太大了。”韩骁突然又指出了他不满意的地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房间放了这个床剩余活动空间就太小了。”

　　他是个正常成年男人，对男女恋爱的进程也很清楚，在做出这个决定前也想过那个关键的问题。

　　一对已经订婚的男女，会发展到哪个程度？

　　不管发展到哪个程度，他必须清醒地记住一点，他不是郑骐。他不能给自己一丁点越雷池的可能。

　　“啊？”
　　“啊？”

　　许悠然和服务员不约而同发出一个上扬的声调。

　　许悠然还记得那天在宿舍，郑骐说床太小了怕挤着她，不肯上/床，所以她打算买个大床。可现在他又说这个床太大了……

　　她困惑地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以前郑骐的心思也很多，但许悠然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尤其是在“床塌了”那次，郑骐温柔又诚恳地对她敞开心扉，不管是情感上还是道理上，她都彻底心服口服，并且还感动得眼泪汪汪。如果说最美好的事情要留到最美好的时刻，那最美好的时刻早在三年前就应该抵达了，现在已经是迟到。可许悠然现在没心情追究迟到，她的心突然感到有点不安，最美好的时刻，是不是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呢？

　　服务员身经百战，客户什么奇怪的要求都见识过，马上反应过来，小年轻嫌床太大！床小一点不就可以靠得更近一点吗……

　　“您二位跟我来，这边这款绝对符合你们的要求，一米五宽，一般的房间都放得下，欧洲进口白蜡木，抗腐蚀性强，最适合咱们这边潮湿气候，颜值也很高……”

　　许悠然无心听服务员说什么，一颗心早已经飘到九霄云外。

　　“然然？怎么了，不喜欢这款？那我们再看看别的？”韩骁伸出手在许悠然眼前晃了晃，不过瞬息，她的情绪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察觉到她明显不太开心。

　　“你决定吧。”许悠然恹恹地说，没有再继续逛下去的心情。

　　直到韩骁付完帐，许悠然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韩骁没跟女孩子长期相处过，唯一的一次恋爱也仅仅只维持了几个月就分道扬镳。他知道女孩子心思敏感，情绪多变，可许悠然变得也太快了吧……

　　难道是我露出了什么破绽？韩骁怀疑地看看自己，衣服没问题，都是郑骐的风格，动作应该也没问题，他已经主动牵她的手了难道还不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约好送货时间，两人走出家具店准备去吃饭，迎面走来一个彪形大汉，兴奋地朝两人挥手：“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