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语》夜下江舟

1、赊月 乔阿姨，对

　　姜初辰站在阳台前，用相机拍摄着月色。

　　已经十二点半了，他刚写完一套物理试卷，休息一下。

　　现在是五一假期的第三天，爸妈带着三岁的弟弟回了老家，他自己留在这里……自习。

　　一个男人的怒吼声打破了沉寂的夜，随之而来的是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姜初辰看着对面的高楼，声音是从十六楼传来的，而他在十七楼。

　　混乱中夹杂着哭音，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的声音，姜初辰搭在窗台上的手指蓦然一紧。

　　“爸爸，不要砸了，求求你，不要砸了。”

　　男生哭得凄惨，却也毫无作用，东西碎了一地的声音仍在继续。

　　人都爱看热闹，遇上这样的情景，就是已经深睡，也会爬起来一探究竟。

　　可姜初辰没有，他不敢看，又怯懦的不敢离开。

　　“爸爸，不要打妈妈，求求你了，不要打妈妈。”男生仍在奋力的阻拦着什么，混在里面的还有女人的哭声。

　　“啊——”女人的尖叫声在瞬间的安静后炸起，姜初辰的瞳孔也猛然扩张，他闭上眼，眉头紧皱了一下。结束了相机的录像后，他走进了房间，熄灯躺在床上，胳膊无力的盖住眼睛，一夜无眠。

　　夜里，他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也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他在心中祈祷着……

　　第二天，姜初辰拿上相机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离小区只三十多米，很快便到了。

　　所里有好几个人，有些面孔很熟悉，是小区里的人。

　　他越过这些人，走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中年妇女面前，她面容憔悴，目光略显呆滞。

　　“乔阿姨。”

　　乔池闻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异。

　　“小辰，你怎么来了？”

　　姜初辰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向里走去，一个男子正在和警察争辩，“警察同志，这真和我没关系，那是我儿子啊，我怎么会推他。”

　　另一边，也在进行询问。

　　“请问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没有啊。我很早就睡了，跟平常一样啊。昨晚有声音吗？可能是我睡得太沉了吧，哈哈。”

　　姜初辰没有理会这些人为自己的开脱，他只是拿出相机，然后播放了视频。

　　视频播放结束后，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已经疲倦的乔池控制不住的又落了泪，潸然如雨。

　　而姜初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低着头，紧紧攥着相机，一言不发。

　　姜初辰与路言星都是十七岁，高二，同校不同班。五月三号是路言星的生日，今天姜初辰是要陪他过生日的。

　　姜初辰没什么朋友，班上的同学愿意找他也只是因为他是班级前五而已。

　　班上风气一般，正常的人心往来，他不擅言辞，略有些格格不入，大多时候……算是半个空气。

　　遇到路言星后，他才有了几丝人气，后来他才知道，活泼开朗的路言星的家庭情况并不比他乐观。

　　有一次，他们只是牵了一下手，刚好被路言星的同学看见了。自那以后，姜初辰总能听到一些冷嘲热讽。

　　“咦~同性恋啊，好恶心哦。”

　　“啊？两个男的牵手？这么恶心？”

　　“成绩好又怎么样？居然是个同，这辈子完了，哈哈……”

　　可是路言星不在乎这些，所以姜初辰也不在乎。

　　五月四号，姜初辰的父母回来了，他的妈妈刚进屋，连高跟鞋也没换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很响亮。

　　而他的爸爸则在这个时候选择性失明失聪，抱着他的弟弟进了卧室，并关上了门。

　　“就你能耐是吧，你一个学生能帮人家证明什么？让你好好读书不听，管起别人家的闲事来厉害得很，有证据怎么了，能拿一等奖吗？”张颜训斥着姜初辰，越发的恨铁不成钢。

　　张颜顺手将桌上的水杯向地上一摔，“姜初辰，你知道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吗？我们没日没夜的加班为了什么？你就这么做的？相机呢？把相机拿出来，给你钱是让你干这些的？你给我好好读书，明年拿不出成绩，你就别想读大学了，我们家不供废物上学。”

　　姜初辰始终保持缄默，一如既往。

　　“去，把相机拿出来。”张颜再次喝令着。

　　姜初辰这才走进了房间，但他这次没听张颜的，只是将自己反锁住。

　　张颜很生气，可任她怎么发火，拍门，屋里仍是一片沉静。

　　姜初辰从来没有反锁过门，这个假期放得像着魔了一样。

　　张颜好不容易给自己顺了气，就没再管姜初辰，她没有去找开锁的师傅，因为她觉得姜初辰不敢明天还不出来。

　　可是第二天，有人匆匆来敲了门，姜初辰在楼下，和路言星隔了不到十米。

　　姜初辰的门没有再反锁，他的桌子上留了一个匣子，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乔阿姨，对不起。

　　知道对面出事的学生的母亲姓乔后，张颜和丈夫一起去找了她，但那间屋子里一片狼籍，只有一个邋遢的男人。

　　张颜没见到乔池，因为她已经离婚了，也离开了这里。

　　张颜只好要了乔池的联系方式，麻烦她来一趟。

　　因为是关于姜初辰的事，所以乔池没完全安顿好自己就回了这里。

　　张颜没有直接将匣子交给乔池，她想知道姜初辰留了什么，因为姜初辰除了一屋整齐的书，成山的作业和试卷，收好的奖状，什么也没有留给她，她甚至不知道他认识乔池。

　　乔池本不想打开匣子的，但她见张颜同自己一样，刚刚失去孩子，一时同情，便没有拒绝。匣子有密码，她只是输了路言星的生日，便打开了。

　　匣子里满是照片，一开始是姜初辰小时候的照片，但都是上初中之前的，十几张。后面厚厚的一沓，是他和路言星的合影，也有互相偷拍的对方，还有一些风景。这些，就是姜初辰的一生了，也是他给路言星准备的生日礼物，不过他其实更想送几本五三的。

　　姜初辰小时候的照片上，他很可爱，每一张都在笑，像一个小天使，这让张颜感到陌生，她已经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笑过了，或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

　　张颜的印象里，他们也有心平气和的时候，毕竟姜初辰不怎么做出格的事，她让他多说说话，这好像要他命似的，总不肯听，后来她也就不管了，反正也没用。

　　后面的合照里，一开始姜初辰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是茫然的看着镜头，但一旁的路言星却笑得灿烂，两颗虎牙添了几分天真。

　　后来，姜初辰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淡淡的，像秋日午后的风。

　　在路言星偷拍的照片里，有姜初辰坐在树下认真的看书，有姜初辰在公园里蹲下抚摸着小猫，还有姜初辰坐在秋千上，望着远方出神……

　　在路言星的身边，枯朽的树迎来了春天，也长出了嫩芽，筑起了花苞。

　　少年的照片里，青春有了具像，是热烈的，安静的，温柔的……

　　照片之下压了一张印花信纸，横折了两下。

　　上面写着:

　　想看烟雨江南，雪覆紫禁，长河落日，碧草连天，还有星辰大海
　　——路言星
　　以后，我陪你去看
　　——姜初辰

　　这时候，张颜才知道，原来出事的这个男生于姜初辰而言，根本不是旁人。

　　她想找到他的相机，但在夜里，相机就支离的躺了一地，和姜初辰一起。

　　乔池拿出一张单子，“这个，本来不想给你们看的，但还是希望你们知道初辰的情况。”

　　张颜接过单子，是姜初辰的检查报告，重度抑郁。

　　乔池离开后，姜初辰的爸妈找出家中的照片，所有和姜初辰的合照都缺了一处，只余两人，没有一张有姜初辰的照片。

　　家里很安静，只有姜初辰年幼的弟弟拉着他们的爸爸问:“爸爸，哥哥呢？”

　　后来，此事以“两名高中生不堪学习压力”而草草了之，大家继续相安无事。

　　乔池将路言星从小到大的照片放进匣子里，带上他的一些遗物，永远的离开了这座忧伤的城市。

　　乔池不是没有过离婚的想法，可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她而被人议论，她至少要在他成年前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如果她选择早点离婚，也许就不会这样了，也许他们会过上新的更好的生活，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也不会倒流。

　　乔池看得出路言星和姜初辰的关系。

　　有一天，她问路言星，“星星，你觉得小辰怎么样？”

　　“啊？姜初辰？他……他挺好的。”路言星不太明白妈妈的意思。

　　“那你喜不喜欢他？”乔池并不避讳什么，十七岁，情窦初开，挺好的。

　　“呃……”路言星的脸上晕开一抹徘红，他低着头，半天才嗫嚅出一句“喜欢”。

　　“那就好，小辰对你也很好，星星想不想和小辰待一辈子啊？”路言星也是半个成年人了，乔池也没必要束缚少年的情感，至少，姜初辰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可是……可是，妈妈。”路言星抬起头，“这是不受法律认可和保护的。”

　　“傻孩子，能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就非要一张纸的认可吗？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犯法，谁判你的罪，没有法律的保护，还有妈妈呢！”

　　“妈妈，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恶心？怎么会，喜欢人，怎么会恶心呢，是有人这么说吧，不要在意，喜欢人是自己的事，不是非要别人理解的。更多时候，我们缺的是尊重而不是理解，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那……这算不算是早恋呢？”

　　“如果说其实十七岁不算早恋，只有十七岁的学生才算，这也是不对的。既然都在对方的前程里，那这份喜欢就是成为优秀的人的动力，你们既不胡作非为，也没有违纪违规，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喜欢，这就是青春啊，这不是早恋，只是一个提前的约定。这个年纪的喜欢太单纯了，很少有善始善终，老师不支持是怕毁了你们的前程。可妈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所以没关系的。”

　　路言星认真的听着，乔池也慢慢的说着，将她曾经的遗憾一并释怀，“将来你和小辰一定要好好的，报效祖国，奉献社会，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不被认可和保护又怎样，我们这一生，能遇到真心相待的人不多，情投意合的更少，既然遇上了就要好好珍惜，何必在乎那么多呢。记住了，往后的路，是自己走的。”

　　乔池并不在乎自己儿子喜欢的人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不伤害到任何一个人，她都不反对。

　　她知道，路言星喜欢的是姜初辰这个人，喜欢他的干净纯粹，只不过恰好他们都是男生罢了。

　　其实，这世间真正的喜欢，从来都无关性别，只有两颗炽热的心而已。

　　乔池没有再婚，她曾有一个优秀的儿子，这一生，也足够了。

　　她带上那个匣子，一起去看了烟雨江南，雪覆紫禁，长河落日，碧草连天和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