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越”》大麦与虞美人

63、录取通知 他早该意识

　　假期悄然结束，热闹过后，大家又恢复到紧绷的环境里。从同学们的神态判断，似乎谁也没过好这个年，个顶个的疲惫。

　　金老师是唯一一个情绪饱满的人，慷慨激昂地来了次开学演讲，说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浪费是过，努力也是过，不如给自己搏个好未来。

　　每当方呈压力过载，打电话来寻求安慰，程越川就会把金老师近日的新鲜言论复述一遍，方呈立马又能斗志昂扬，与数理化再战三百回合。

　　他的成绩基本稳定在了第十，再往前冲就有些力不能及了，郑敏和方文涛勉强满意，不再经常打压。

　　程越川一如既往地稳坐第一，分数领先第二名一大截，被所有老师寄予厚望，期盼他给学校挣个一等学府的录取通知书。

　　何澍不再吊儿郎当，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地下恋情，一边拼了命地弥补之前浪费的时间。曾思嘉也安静沉稳许多，铆足了劲往前追，课间不是在写题就是趴着补眠，眼下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所有人都不遗余力，奔向属于自己的光芒万丈。

　　高考结束那天，憋了一年多的大家都疯了。班里最活跃的那几个人带头，把雪花片般的试卷和习题册纷纷扬扬洒满了整幢教学楼，兴奋的呐喊声充斥着整条走廊，连带着高一高二的学生都沸腾了，跑着跳着欢呼。

　　各班班主任闻声而来，熟练地抓住那几个最闹腾的，一手一个拎回班里，说还没毕业呢，你们还得归我管。

　　这帮皮孩子们被训得嘿嘿直笑，说老师你多揪一会儿吧，以后没人揪我衣领了，还怪不习惯的。

　　班长组织了一次聚会，就在学校对面的烧烤店，明令禁止任何人缺席。店里桌子不大，一桌只能容纳六七个，程越川随便找了个空位想坐下，一男生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抱歉啊川哥，这位子要留给我女朋友。

　　至此大家才从座位分布意识到，班里不知何时偷偷摸摸成了好几对，每天都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直到现在才揭晓。

　　单身人士忿忿不平，说藏得可真深啊，还不赶紧自罚三杯。小情侣们也不推拒，大大方方地笑纳，然后男生捂住女生的杯口，学电视剧里那样，挑了挑眉，说剩下的我替她喝。

　　起哄声就更大了。

　　程越川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热闹，需要他出声的时候就跟着附和两句，其余时间都安静坐着，不知不觉也喝了不少。

　　手机在裤兜里微微震动，久违的号码闪烁在屏幕上。

　　方呈发来消息：猜猜我是谁！

　　还用猜吗？唯一的联系人，号码早都倒背如流了。

　　下一条紧跟着蹦了出来：别回复上一条了，挺幼稚的。正式宣布一下，我的手机拿回来啦！今天班级聚会，晚点回去就给你打电话，聊通宵的那种。

　　屏幕亮得惹人注目，程越川用胳膊挡掉一半，轻轻按着键盘打字：我们也是，就在学校对面的烧烤店。

　　方呈问：喝酒吗？

　　程越川回：一箱啤酒都快喝完了，主要是何澍他们喝的，有女朋友的都得挡酒。不过我没怎么参与。

　　巧了，方呈也是：我就抿了两口，那帮有对象的嘚瑟死了，喝酒还要交杯，不就欺负咱俩异地吗，简直可恨！

　　程越川笑笑，低头用自己的杯子跟酒瓶碰了一下，拍张照给他发过去：干杯，准大学生。

　　填志愿在出分数后进行，在不知是惊是喜的分数出来前，有小部分人获了特赦，外加一笔不小的经费，和三两同学外出旅游了一圈。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齐修、曾思嘉。

　　前者简直是把手机的拍照功能运用到了极致，一路的好山好水都不吝啬地分享给所有人，把方呈气得哇哇叫。

　　方呈不是没争取过，但郑敏以为他是考砸了，想逃跑或是回家搬救兵，说什么都不放人，让他乖乖在家待着。

　　想象中的自由没有在高考结束后立即到来，这让方呈有些沮丧。

　　他群发了几条短信，企图寻找同类，结果问一圈，都比他过得好。

　　程越川大约是铁打的，考完一天也没歇，联系了长期合作的几位编辑，继续给出版社供稿。只要质量过关，就能按字数收费。

　　什么都打扰不到他，洗衣机运作的声响不会，窗外的虫鸣鸟叫更不会，只有来短信时“叮”的一声，能让他停下手中的笔。

　　而再提起笔时，他有好几次将稿件写成了方呈的名字。

　　填志愿的那天，方呈家里开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家庭会议。主讲人是郑敏，方文涛辅助，方呈只拥有旁听和提问的权利。

　　他们毫无疑问是奔着最好的学校去的，前两行很顺利地就填完了。接着郑敏拿出一沓四处搜罗来的专业介绍材料，上头密密麻麻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

　　逐个分析完市场前景和就业方向，堪比做了一次礼堂演讲。

　　她起身倒了杯水，回来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边，询问另外两位的意见：“我觉得经济学还是不错的，运用范围广，上升空间也大。这些好的学校都有经济类专业，说明市场需求摆在那，挺看好的。”

　　方文涛早就在长篇大论中走了神，捧着手机坐在一边，敷衍道：“对，经济、金融都挺好，将来还能帮我理理财。”

　　郑敏明晃晃地翻个白眼，不想对牛弹琴，干脆问方呈：“你自己觉得呢？”

　　方呈云里雾里听了一堆，其实也不懂，顺从地点点头，说：“我还想加个广告学，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郑敏没跟他争执，估计是觉得落不到那一格去，顺手就给满足了。

　　方呈看着志愿书上清一色的北京很满意，拍了张照，发信息打听程越川的情况：你都填了什么专业？

　　程越川很久才回复，久到方呈都睡下了：和你差不多。

　　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起，方呈听到短信声响，眯了眯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嘿嘿笑着回：我们该不会又要当四年同桌吧。

　　程越川没再回复，方呈也不在意，抱着手机昏昏沉沉地睡了。

　　他做了一场很美的梦。梦里程越川买了一辆银色的自行车，在秋风习习的傍晚载着他与新同学比赛。

　　他紧紧搂着程越川，把脸贴在宽阔紧实的背上，用余光看他蹬着踏板的长腿。一旦同学超过一截，方呈便警惕地直起身，为他加油打气。

　　风把头发胡乱拍在脸上，方呈顾不得去理，一个劲地说快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终点了。

　　于是程越川奋起直追，把踏板踩得哐哐响，以半米之差赢了对手。

　　天光亮起时，这个梦刚刚结束。

　　他说给程越川听：“都说梦跟现实是相反的，我觉得也是，你载着我呢，怎么可能骑得比你室友还快？”

　　程越川在写稿，不得不停下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考虑到体能、风速、胎压、路面情况……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方呈扑哧一声笑了：“要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分析啊。”

　　程越川问：“梦里我室友长什么样子？”

　　“我哪儿知道，就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再说我全程都看着你的腿呢。”

　　“就只有腿吗？”

　　方呈语气中充满遗憾：“等我回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毕业班隔三差五地办聚会，组织近郊旅游，一直持续到录取通知书开始发放才消停几天。所有人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结果尘埃落定。

　　方呈的录取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志愿书上起码填了百分之八十的经济学，最终竟然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方呈随口一提的广告学。

　　郑敏抓着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不敢相信是真的。提前准备那么多资料，做那么多功课全都白费了？

　　她气得捶胸顿足，把父子俩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方文涛倒是接受良好，还马后炮地嘲弄：“你要这么在乎，当初全填经济学不就好了。”

　　“谁能想到啊！你这么有远见，当初怎么一言不发啊？”郑敏拔高了音量。

　　方呈识趣地闭嘴，猫腰逃离战火纷飞的现场。房间空调开到22度，凉得很惬意，他裹了条短绒的毛毯，捧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给苏美玲报告喜讯。

　　苏美玲不懂什么专业前景，只听说是好学校，又是孙子喜欢的，脸都笑成一朵花儿了，直夸方呈厉害。

　　方呈趁机打听：“程越川拿到通知书了吗？他应该跟我是同一批吧。”他准备下一个就给程越川打电话的，但又忍不住提前预知惊喜。

　　谁料苏美玲说：“小川比你早几天就收到了。”

　　收到了？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完全没提啊。

　　方呈迫不及待地问：“他分数比我高十来分呢，录取到哪了？”

　　苏美玲延续了之前的高兴，提起来满是欣慰：“这孩子真的优秀，还懂事。昨天程奶奶拉着我在门口聊了好一会儿，有这么好的福气，我也替她高兴。”

　　方呈美得不行，比自己被夸还高兴，强压着嘴角问：“是哪所学校？”

　　“第一志愿就录取啦。”苏美玲努力回想了一下：“就在本地，离得不远，叫什么……我也说不清了。”

　　“嗡——”

　　陡地，尖锐的鸣响从耳朵深处炸开，世界静止了。

　　胸口一阵阵地发闷，方呈觉得眩晕，伸手扶住了床尾板。

　　窗外车流声依旧，空调的嗡鸣声单调而绵长，苏美玲温润的嗓音传进耳朵，却没能转换成意义。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良久，耳朵里才重新涌进一些碎片。苏美玲问：“呈呈，信号不好吗？怎么不说话？”

　　脑中一片混沌，方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本地的大学？”

　　苏美玲不解：“是啊，家附近的。”

　　挂断电话，他坐在床尾，姿势没有变，背脊甚至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点。

　　抽屉深处的信笺早已卷了边，书页中夹着的千日红却完好无损。

　　为什么？

　　明明千日红没有褪色。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为了守护爱情而战，从没怀疑过自己正走在程越川早早铺设好的歧路上。

　　他望着窗外被切割过的天空，盯着那道光线，看它逐渐西移，变得越来越薄，最终暮色降临。

　　他想要一个说法。

　　电话接通，他说：“喂？”

　　声音比预想中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拽出来的。程越川接电话的手一顿，悬在头顶的刀落了。

　　方呈从来不会说“喂”，高兴的时候会声音上扬着喊“程越川”，低落的时候会嘟囔着念“程越川”。

　　不管怎样，他从来不说这个字，嫌这样生疏。

　　压抑的情绪无声地传递过来，程越川足足两分钟才说话：“是我。”

　　方呈很冷静，声音却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弦，随时都要绷断：“你的录取通知书拿到了吗？”

　　“拿到了。”

　　“哪所学校？”

　　“一本。”

　　“真好，是哪所一本？”

　　程越川心如刀绞：”水城的一本。”

　　五个字清晰平稳，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钝钝地割过来，方呈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他笑自己没骨气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想亲耳听到程越川的解释。

　　“对不起，”程越川眼眶红得滴血，“因为我家在这里。”

　　这句话好耳熟，方呈用力眨了几下，眼睫扫过下眼睑，带出一点微凉的湿意：“那我呢？我们呢？”

　　他像一只悬在半空，突然失去方向的鸟，急切地辨认终点。

　　程越川避而不答：“我希望你好。”

　　弦终于断了。

　　爱情没有因为外部力量瓦解，却从内部投降了。

　　方呈终于明白，这件事或许从很久以前就有预兆。

　　程越川手段真高明啊。

　　每一步都充满了可信的细节、真挚的情感，做到了真正的天衣无缝。

　　那些曾以为是幸福的证据，不过都是无声的道歉。

　　其实在春节前，程爱安就进过一次医院。

　　她半夜因呼吸急促而憋醒，被救护车一路鸣笛送去急诊，被诊断为急性心衰发作。

　　那天，程越川站在抢救室门口，身体紧紧倚着墙，耳边充斥着病床与地面的摩擦声、尖叫声、呼喊声，脑中天旋地转，就差一张病床让他也躺上去。

　　后半夜入院手续办妥，程越川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膝头是厚厚一叠检查报告和病历单。程爱安昏昏沉沉地睡着，沟壑纵横的面容苍老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

　　他后怕地想，如果不是程爱安失手打翻了茶杯，如果不是他通宵赶稿没睡，会不会就此错过最佳抢救时机。

　　他早该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没法离开这里的。

　　岁月作怪，当年抱在手里跟热水瓶似的婴儿成年了，变得英俊高挑、优异出色。随之而来的却是程爱安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迟缓的步态，和小病一场后，需要长时间才能恢复精神的身体。

　　在方呈对一切都不知情，沉浸在对未来的期许中时，程越川唱完了一出独角戏，提早做了告别。

　　幸福破碎前，跳了一场明知结局却佯装不知的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