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结算中》温酌戏烽

6、掉马甲

　　许知微是在末班地铁里，发现“走leetcode”停播了一阵。

　　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解锁、点开、下拉，像给疲惫的神经寻找一个短暂逃逸的出口。

　　可那个熟悉的头像，是灰的。
　　主页横着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主播暂未开播。

　　她愣了一下。

　　这个主播可是雷打不动的准点劳模。

　　她点进了主页，又刷新了一次，依然灰着。

　　“奇怪。”她听见自己小声说。

　　【你自己今天的直播还没做。】主控的声音准时响起。

　　“饶了我吧，”她把手机按灭，“十分钟必封，号都禁播一周了。我倒想学习学习，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主控沉默片刻，只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嗯。】

　　回到出租屋，她草草冲了澡，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就蜷进沙发重新点开了软件。

　　诶，那个头像，亮了。

　　开播中。

　　她指尖快过思考，已经点了进去。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那是属于荷尔蒙带来的悸动。
　　看着熟悉的肌肉在运动，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主控在她脑海里轻轻啧了一声：【这么高兴？】

　　“这是健康生活，”她盯着屏幕，声音却有点虚，“……学习一下怎么运动。”

　　她还记得第一次刷到这个主播，是大三在卷厂实习那年。

　　凌晨两点，失眠，随手点进一个只有个位数观众的直播间。

　　没有脸，灯光很糙，镜头里的人甚至有些笨拙地做着运动——肩背略厚，动作生硬，节奏总慢半拍。

　　可偏偏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明明不得要领，却不肯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划走。

　　或许是因为那种还有人跟她一起努力的笨拙，好笑，却有共鸣。

　　她记得她留言提醒：【这个动作可以慢一点。】

　　他听进去了。

　　下一次直播，他真的慢了。

　　后来她又说角度不对、灯光太硬、这里该停一拍。

　　他居然一条一条地按照建议改。

　　就这样，她成了他最早的观众，也是他最早的导师。

　　等她回过神来，这个账号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特色——克制、停顿、欲说还休的张力。

　　全都精准地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有些深夜，她梦见的会是那个没有面孔、却处处合她心意的轮廓。

　　后来他渐渐有了些人气，依旧不露脸，从未停播。

　　今晚的直播间也格外热闹。
　　弹幕滚得飞快，她下意识点了个赞。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沉的，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温柔：
　　“来啦……谢谢微微的点赞。”

　　许知微整个人僵在屏幕前。

　　……他在叫她？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手指已经敲出一串混乱的符号：【啊？！？！？？？！！！！】

　　心跳撞得耳膜发痛。

　　就在这时，主控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宿主。】

　　“嗯？”

　　【有件事……按理说不该现在告诉你。】

　　她皱眉：“说。”

　　【如果系统检测到网络另一端是你现实中认识的真人，将自动显示其真实身份，而非虚拟ID。】

　　主控停顿了一下，【这个功能本应在累计解锁上千次幻想后开启……但你只剩三个月了。】

　　它声音很轻，却像带着诱惑：【要破例给你试一次么？】

　　空气骤然凝固。

　　许知微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了这么久的男主播，不会是她爸吧？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又摇摇头。
　　现在的肌肉服，没有以假乱真到那个地步。
　　但心里的不安还是让她没忍住，开口道：“……试。”

　　下一秒，视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清洗而过——直播间右上角，那个她看了七年的ID“走leetcode”，像水渍般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清晰冰冷、却让她血液倒流的汉字：
　　——程迦。

　　啊？

　　啊？！

　　啊？？？？！！！

　　时间在那一刻被撕成碎片，所有零散的、灼热的、潮湿的梦境——那些她在深夜放任自己沉溺的幻想，那些肌肤相贴的体温、交错的呼吸、绷紧的脊背——突然全部有了清晰的脸。

　　程迦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脸！

　　是那个在晨会上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驳回她方案的程迦。

　　是那个在深夜工作群里@她追问进度的程迦。

　　是那个她今早还试图用衬衫第二颗纽扣去勾引的、冰冷又遥远的上司。

　　羞耻与惊愕如冰火交织，瞬间将她吞没。

　　她想起自己曾在幻想里怎样用目光描摹他的喉结，怎样在深夜放任思绪滑过他绷紧的肩线。

　　她有病吧？？？
　　竟然会馋周扒皮的身子？？

　　这要是被周扒皮知道了，她——

　　啊！！！！！！

　　许知微的脚趾尴尬崩溃到忍不住疯狂抠动，但很快理智又上了上风。

　　还好。
　　还好，他不知道。
　　不幸中的万幸。

　　这也不能怪她对错误的人产生欲望，谁能想到那个严谨、冷漠、仿佛没有私人情绪的上司，私下里，竟然做这种主播？

　　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紧接着，一种冰冷的现实考量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对啊，为什么？

　　公司要不行了？
　　CTO的薪水都不够，需要他这样赚外快？
　　还是说——这人本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白天用规则禁欲，夜晚用匿名纵欲？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发现都像一把突然递到她手里的钥匙——一把可能打开程迦这个人的钥匙。

　　弹幕仍在滚动，音乐兀自流淌，屏幕上美好的肌肉还在跳动。

　　许知微冷静下来后，悬在屏幕上的手指，不再发抖。

　　最初的震惊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算计，那是她被生活反复磨砺出的现实本能。
　　如果这是他隐秘的一面，如果这是他投入情绪与期待的表演。
　　那么，既然她熟悉这个舞台的规则，也清楚他的偏好——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能找到一条更高效的路径，让他对自己产生幻想？

　　毕竟，系统只要求被他幻想，却从未规定，必须是现实里那个灰头土脸、总被他训斥的她。

　　在他的直播间里，她从来不是下属。
　　她是追了他七年的老粉，是给他打赏的金主，是手把手教过他动作的原始股东。
　　既然如此——只要能让他幻想，那么这个老粉的身份，显然比那个不对等的下属，成功率要高得多。

　　更何况，他记得自己。

　　想到这里，她微微吸了口气，指尖落下，敲出那行字：【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发送的瞬间，她紧紧盯着屏幕，目光锐利得像在分析一份突然到手的关键竞品数据。

　　——告诉我吧，程迦。
　　——在你这个见不得光的分身里，你期待什么样的注视？
　　——知道了答案，我才知道，该把“微微不微”包装成什么样子，才能让你……忍不住……幻想我。

　　弹幕滚得很快。

　　她发出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激流的石子，连个响动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没有回应。

　　屏幕里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像一台精密运转却唯独屏蔽了她信号的仪器，继续运动。

　　许知微盯着屏幕，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收紧。
　　等了两秒。

　　又两秒。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

　　她不信邪，指尖悬停，又用力敲下同一句话：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发送键按下的触感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

　　依旧没有。

　　而此刻，弹幕的风向已经像察觉血腥味的鱼群，悄然转向：

　　【？？？】
　　【这人谁啊？一直刷】
　　【老粉也不能这么没分寸感吧】
　　【哥都懒得理，看不出来吗？】
　　【有点越界了姐妹，这是直播间，不是粉丝私联】

　　她一怔，呼吸微微滞住。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字句，新的弹幕已经像冷水般劈头盖脸浇上来：

　　【他是主播，不是你对象，清醒点】
　　【别把现实那套带进来行不行，烦不烦】
　　【真当自己多特殊了？哥对谁都客气，别想多了】

　　许知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松软的沙发靠背，眉心紧紧拧起。

　　一种混合着尴尬和被冒犯的燥热，从耳根一路烧上来。

　　——她，好像做错事了？

　　因为弹幕已经像一群自发维护秩序的打手，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挥舞着规矩的棍棒，将她钉在越界的耻辱柱上，强行塞给她一个骚扰者的剧本。

　　而他，视若无睹。

　　这让她意识到另一件事。

　　哪怕在他这个擦边号眼里，“微微不微”也只是一个跟得久了些、偶尔能被记住ID的普通粉丝。那份记得，浅薄得像水面上的浮油，一搅就散。

　　他方才的营业让她产生了错觉。

　　她自以为手握秘密的居高临下，在被无视的沉默面前，突然变得可笑至极。

　　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全都排空。

　　然后伸手，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茶几上，顺手关掉了旁边闪烁的弹幕输入框。

　　眼不见为净。

　　“这钱。”她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干涩，“可真不容易赚。”

　　在他面前，无论是程迦，还是主播，她什么都不是。

　　主控在她脑海里慢悠悠地冒头，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就放弃了？】

　　“放弃？”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她重新看向并未关闭的直播画面。

　　灯光依旧完美，镜头里的身影依旧带着那种勾人的克制。

　　还有那个她看了七年、曾觉得莫名亲切又带着点笨拙可爱的网名——走leetcode。

　　她没忍住，从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当初还觉得，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像个苦哈哈的同行。”

　　“结果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又冰凉：“人家是剥削阶级，我才是那个吭哧吭哧刷题的牛马。”

　　那声自嘲的尾音仿佛还在空气里飘着，许知微的目光却已重新凝回手机屏幕。

　　游戏规则让他俩不对等，她偏要强行对等。

　　既然这里是直播，既然他在这里扮演的是用身体和氛围换取关注与打赏的主播，那么——为什么不按照这个场域的规则来玩？

　　指尖重新点亮屏幕，忽略了仍在滚动的弹幕，她直接点开了礼物界面。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虚拟物品，最终定格在某个需要额外填写要求的专属定制选项上。

　　五百元。

　　刚从幻想系统获得钱，此刻，成了筹码。

　　也是，要是自己辛辛苦苦搬砖赚来的钱，才不会舍得打赏给这个周扒皮。

　　她几乎没有犹豫，选择支付。输入框弹出，要求填写“定制内容（10秒上限）”。

　　许知微指尖悬停，脑海中掠过白天会议室里他毫无波澜的脸，掠过刚才他对自己提问视若无睹的冷漠，也掠过系统的倒计时和那笔诱人的幻想收益。

　　一丝近乎报复性的、又带着孤注一掷探究欲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抿了抿唇，指尖落下，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入那个狭小的方框：【最近一次spring梦里，最享受的姿势。】

　　发送，确认，付款成功。

　　特殊的礼物特效伴随着醒目的提示，瞬间霸占了直播间的屏幕中央，将她那个“微微不微”的ID，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再次推到所有人——包括他——面前。

　　「感谢‘微微不微’下单的【专属定制】！请主播在30秒内完成定制内容！」

　　喧嚣的弹幕为之一静。

　　随即，是更猛烈的爆炸：

　　【卧槽！玩这么大？！】
　　【这是什么功能？？为什么我这里没有？？】
　　【？？？这是可以问的吗？？】
　　【是不是要打赏足够才能解锁？】
　　【金主妈妈牛逼！】
　　【这是刚才那个……？豁出去了啊！】
　　【完了完了，哥会不会直接下播……】

　　许知微没有再看那些纷乱的弹幕，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在屏幕中央那个身影上。

　　灯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看见他动作的节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卡顿，仿佛精密齿轮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砂砾硌住。

　　他侧对着镜头，看不清完整表情，但下颌线的轮廓似乎绷紧了些。

　　隔着屏幕，隔着网络，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骤然降临的、无声的压迫感，嘴角忍不住上扬。

　　三十秒倒计时，在屏幕上无声跳动。

　　整个直播间，数千观众，都在等待他的反应。

　　——程迦，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