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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几家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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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家欢喜,几家愁。
东君楼。
一片宁静。
门外几个小丫鬟面色苍白,听里面没了声音,互相望望,却仍旧不敢进屋里去。
门开了。
走出个十几岁的俊秀少年,浓眉大眼,十分憨厚可爱。
那几个小丫鬟见他出来,便急忙指了那门里,冲他挤眉弄眼儿。
少年憨然一笑,小声道:“姐姐们都去歇了吧,这儿有金云一个人伺候就行,少爷也乏了,没劲儿再闹了。”
几个小丫鬟都是半夜被东寻闹腾起来,已是疲累,听金云如此说,便各自散了。
金云仍旧转身进屋。
屋里一片狼籍,桌几凳杌东歪西斜,帘幕屏风七零八落,瓶儿罐儿碎了一地,珠玉器玩也扔得到处都是,连插脚的地儿也没了,金云只得一边走一边捡,收拾出一条路来。
东寻正坐在床前脚凳上,抱着膝,对着火盆发呆,见有人来,急忙抬头看,黑黑的眼睛猛然一亮,随即黯淡,撅了唇,道:“你收拾那些东西做什么?又不是洒扫的粗奴才,难道就你勤快会干活不成?我看着喜欢,不准动!”
金云听话地把手里的青瓷花瓶白玉镇纸放回地上,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盏碎了八半儿的八宝琉璃灯,迈过剪成条的绢画东风万里的屏风,站在一堆剪的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面前,想了一下,从衣服上踏了过去,走到东寻跟前,垂手立着,悄悄望望东寻亮晶晶的眼睛,再望望那火盆,心里忐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主意。
东寻抬头看看他,拧了眉,道:“不是叫你去找他?怎么还在这儿?”
金云低着眉眼,道:“公子走时说过今晚不可去找他,他明早就回来。”
东寻冷笑,道:“你是我花银子买的,又不是他水天云起的奴才,怎么在他跟前像只趴儿狗,在我面前就做起威福来了?难道跟爷睡过一回,我就要处处让着你不成?”
金云红了脸,道:“金云是少爷的人,自然只听少爷的。”
“我的人?我何时跟你睡过,你就成了我的人了?你倒实实在在的是他的人,我哪里敢把你做下人支使,倒要叫你声哥哥了!”
金云脸色煞白,咬了嘴唇不说话。
东寻看他脸色,知道自己说话重了,摆摆手,道:“去把桌上那本曲子集拿来。”
金云急忙拿了给他,以为他要唱曲儿,便又拿了琵琶来。
东寻看他抱着琵琶,便伸脚踹他一脚,道:“我怎么就买了你这么个傻东西呢!当初看你长得好,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这么笨!”
金云单纯卤莽,总是纰漏百出,一向被他打骂惯了,也不反驳,呆呆地抱着琵琶站在一旁。
东寻见他不说话,又踢他一脚,却笑道:“你哪里傻呢?你伺候爷的本事比我还好,傻的人倒是我了!你倒跟我说说,怎么伺候爷高兴?”
金云皱紧了浓浓的眉毛,跪倒在地,道:“金云鲁笨,少爷要打便打,要骂便骂,只要少爷出了气,金云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东寻冷笑一声,却不管他,将那集子撕了,三页两页地往火盆里扔,火盆里顿时烧起半尺高的火苗。
金云见了,急忙扔了琵琶,从东寻手里抢了半本集子,道:“这集子是公子专叫人从扬州给您带回来的,少爷还没看,怎么就给烧了呢?就是不喜欢,好歹也是家乡的东西,怎么能烧了呢?”
东寻叹气,冷笑道:“我学唱曲儿难道是我自己爱曲儿吗?我厌得很!那些老爷们爱听,我自然要唱,如今爷爱了诗爱了文,爱了清雅的人儿,哪里还爱听我这俗艳的曲儿,想见我这个脂粉堆里出来的?我还留着曲子干吗?唱给自己听么?我给人作践得不够,连自己也作践自己么?”
金云看他脸上冷冷的,却是说不出的哀戚,心里也跟着难过,便道:“如果没有少爷,金云也只是做小官的命,是少爷救了我,给金云一个干净身子,金云就知道少爷是干干净净,心肠好的少爷。”
“就你这个傻东西才这么想,谁不知道我是从青楼出来的,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小官儿可比妓女还要下贱!”东寻笑着拉了金云,叫他坐在自己身边,道:“水天云起难道就把我当干净人儿看?他若把我当人看,就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要我的身子,我无论怎么使性子发脾气,他都不管,却不能在床上对他有半点儿不乐意!他对我好不就是贪我的美色?若我不肯叫他睡,你瞧他会怎么对我?怕是把我充了军,他也不心疼!”
金云道:“公子不会那么做。”
东寻一笑,不答话。
金云呆看他半晌,忽然道:“少爷是因为喜欢公子,才这么对公子的。”
东寻一怔,冷笑道:“没听说过婊子无情么?”
金云低了头,讷讷地道:“少爷为什么总说这种话作践自己呢?本来好好的身子也弄坏了,病得起不了床也不肯好好养病,还是要跟人争,跟人抢,那个人真就那么好,让少爷这么喜欢吗?”
金云鲜少能说出这样的话,说完了就憋得脸红,也不敢看东寻了。
东寻拧了弯弯的眉儿,不说话了。
喜欢他么?说不上喜欢,只知道自己这辈子总是要跟着这个人的,既然跟了他,便认真做他的人。
东寻看看窗外,似乎有些淡淡的明亮了,惨淡一笑,道:“又是一夜。他是一夜风流快活,我却在这儿白闹一场,真是凄惨啊。”
金云张了张嘴,没说出堵到嗓子眼儿的话,却说:“这个时辰最冷,少爷多加件衣服。”说着,从床上拿了件小袄给他披上。
东寻从他手里接了衣服,顺手拉了他的手,仰着脸对他笑,道:“你看我这样好看么?”
金云看他笑得花枝微颤,脸上就红了,急忙低了头,道:“好看。”
“真的?”
“真的。”
“公子如果见了我,还会爱我么?他那里有个绝代的人,还会看我么?”
“会。”
“你又没见过那个人,怎么知道他就比不上我?你也没看过爷望着他的眼神,怎么知道爷心里还能容得下我?”东寻忽然笑得像个孩子,眼神清澈,温和,道:“我却知道,我见过他,他不像人,像个仙子,是最干净,最干净的人儿,比雪还干净,比梅花还干净,我不敢靠近他,怕自己脏了他。爷望着他的时候,好象这个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爷的眼里根本看不到我了,我看得明白极了。他心里已经没有空隙给我了,你说,我还能闹么?他还能有那个心容忍我的性子么?”
东寻叹口气,忽然翻身把金云压在床沿上,道:“你想要我么?”
金云吃了一惊,呆呆地望着东寻,眼里只看到他那张小巧饱满,红润润,水嫩嫩的唇,唇里粉色的丁香小舌,小小的舌尖轻轻滑过双唇之间,十分诱人,金云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下口水,‘咕噜’一声,声音大得吓人。
东寻吃吃地笑,笑得趴在他肩上,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我难道真会跟你有什么不成?你以为我是什么?当真是什么人都行的婊子?”
金云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他,口里道几声‘少爷’,却说不出话来。
东寻冷笑,顺手抄起身边的半本集子,朝金云扔过去,书砸在金云额头上,‘啪’一声,落在地上,道:“滚。”
金云望着他,手足无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东寻仰着脸望他,脸上含笑,口里却道:“滚。”
金云张了张口,道:“是。”
金云转身走出房间,立在门口,不敢离去,却被从房里飞出来的枕头砸了个当面,只听东寻道:“去把他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了!你若不去,我便把这楼烧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金云叹气,低低应了一声,抱着枕头走了,走到门外,仰脸看看天边摇摇欲坠的启明星,心里混沌,苦涩,启明星可以为迷路的人指路,可这里的迷路人又何止一个,为何没有人来这些人指路?
他一边想,一边走出去,也不加衣服,只穿一件软袍子,他却毫无知觉,心里冷冷的,早已忘记了身体的冷。
房间里传出东寻的笑声,笑得痴狂,笑声如歌,如泣。
东寻躺在床上,望着床帐上的龙凤图形,笑得如花,道:“婊子,有什么不好?没有嫖婊子的人,哪里会有婊子?嫖了玩了,又要说婊子脏,为什么不说自己脏呢?难道千人骑万人嫖了,就可以随便作践,你就能说要就要,说扔就扔?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美人笑要买,难道美人的泪就是白流的?水天云起啊,哪里有这么好的?”
他闭了眼睛,眼前仍旧是那红色帐子,帐子上绣着金色龙凤,龙盘凤舞,于飞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