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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香消 韶华的梦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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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州,闽城。
曹裘二人一早率军,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攻城。
这几日军中已经陆续有逃兵、叛兵出现,多数出自于冲从御京带来的那三万人,虽然全都被抓住杀了,但在军中还是引起一些震荡。军心不稳,兵家大忌,曹行邺心有忧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正要发布攻城令时,军队后方突然出现不小的骚动。
曹行邺扭头看去,双眸瞬间圆睁,只见一个女人穿着盔甲骑在匹战马上,兜鍪被她扔在地上,如瀑黑发在风中飞扬。
那是张瑰丽明媚的脸,是万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仙桂天香、是凡间难得一见的宝婺仙星。
晋阳长公主!所有人眼前一惊。
还没等曹行邺反应过来,就听后方传来个女音:“将士们!我乃晋阳长公主,你们或许听说过我,当初裘筠楠落难,我曾闯殿为他求情,甚至抛弃皇室颜面,求我皇兄成全。”
原本军中只有寥寥几人见过晋阳长公主,前几日出发闽城前,军中传言长公主突然失踪了,众人私下里猜测万端,却不想今日在战场上遇见本尊,一时引起轩然大波,连阵型都乱了。
而晋阳却目带寒光看向前方某个身影,再无往日温情。放走于冲后,她自知与裘筠楠再无法相容,便藏匿在马厩中,多日来忍辱负重,等的就是此时此刻。
连续攻城不利,叛军离人心溃散只差一步,她不懂兵法,但知攻心之利害,若能使叛军人心分离,不战而败,那么她愿为先锋。
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她继续道:“此事,是我晋阳此生最后悔之事,我因一己私情置大宣于如今的险境,死不足惜!但你们都是我大宣的好儿郎,我相信你们从军,都是为了保护妻儿,保卫国家疆土,如今受反贼胁迫,才不得不将刀刃对准自己人。”
一提到家人和初衷,许多人都有些动容,他们大多数人从军的本意,是希望建功立业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不是拿起屠刀当反贼,尤其是出师不利,一直拿不下闽城,还整日有同袍出逃,已经有越来越多人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晋阳的这番鼓动深入人心,一时间军中竟出现小小的寂静,众人心思各异。
趁势,她又大声道:“我希望你们能拿出大丈夫的气魄来,想想你们的家人,即使为了他们,也不该踏上这条不归路,为裘筠楠这样的反贼卖命不值当!只要你们能迷途知返,我皇兄必……”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因为一支箭突然插上她的胸口,突然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箭是从何处射出的。
冷矢的蛮力使她栽下马去,她脸上还沾着马厩的泥土,身上混合着草料的清香,倒下的那一刻,她身边士兵惊慌避让,马蹄激起尘土,她瘦弱的身躯坠落在尘雾里,像热烈的凌霄花失去攀援力量,在飘扬中倾颓坠地。
血色很快浸染眼前的大地,即使在堆尸成山的战场上,那也是一抹醒目的红。
曹行邺亦是充满震惊,勒紧缰绳看向身旁的男人——裘筠楠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了他的发妻,第一次,曹行邺对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邺哥长邺哥短的弟弟感到彻底的陌生。
长公主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一箭正中她心窝,使她临死时都没有闭上眼睛。
她不染纤尘的美目,死后仍在注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韶华的梦彻底死去,少年情痴,以命作抵。
许久,周围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惊呼“长公主死了!长公主死了!”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阵型彻底乱了,军队嘈杂的像菜市场。
裘筠楠眼中泛着血光吼道:“都闭嘴!凡阵前脱逃者,杀无赦!”
过了一会,军队才彻底镇静下来,接着就是鸦雀无声。
曹行邺的心沉到谷底,他清醒地知道眼前突发的变故意味着什么,长公主的遗言像浸了铜油的藤纸,只需一阵微风便能烧起漫天大火。散了,军心彻底散了……想他曹行邺领兵十年,竟走到今日这步。
打?军心溃散,如何进攻。不打?援军可能很快会赶到闽城,到时再无胜算。
在所有人都还惊魂未定的时候,裘筠楠最先反应过来,又或者说他一直都很冷静。
“时间紧迫,按我们之前说的,我带人绕过闽城,直冲御京,你率军攻城。”
曹行邺立刻开口:“不可!”
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劝阻的话,便被裘筠楠抢白:“战场上没那么多的万无一失,只能赌一把。”
说完他头也不回,领着七千人马而去。
是的,只能赌一把了,曹行邺心里其实也很清楚,战场上横生突变,晋阳长公主的死逼迫着他们不得停顿的往前走,一点退路也无。
他冷酷而决绝的目光投在城墙上,大手一挥,下达了攻城令。
……
紫宸殿内。
薄暮冥冥,殿内渐渐昏暗,亓官霂焱看书看得出神,没有命人进来点灯。
虞妆暖恍惚听到前面宫殿传来的厮杀声,双方恐怕已经交战到乾坤殿,她忽然想起晋阳的事来,正想问亓官霂焱事后会如何对待晋阳,陆敖便在这时进来了。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衣色玄黑,看不出任何污迹,但衣摆下方却在滴血,虞妆暖眼看着那滴晶亮鲜艳的水滴状液体坠落并迅速没入细旃,在被织成的百鸟朝凤图案旁像个浑然天成的装饰。
他甚至持剑入内,可见亓官霂焱对他的信任。
“陛下,魏兴与其同党皆已伏诛。”
虞妆暖见他举剑抱拳时动作毫无迟滞,说话中气十足,便知那血是旁人的。
亓官霂焱懒散坐着,左手两指并拢支着额头,右手拿着书册,凝神看着某一页,并不应他。
陆敖继续禀报行动细节:“王爷假意守在南门,实则带一队人马突袭北门,他们防守不及,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拿下了。目前王爷正带人在城中搜查逆党余孽。”
亓官霂焱终于抬头看他,眼底是噬人的风暴:“不止城内,城外,京畿附近,乃至全国各地,都要给朕一一搜查,朕不想看到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你去协助霂扬,务必办成此事。若有反抗者,无论官职勋爵,就地格杀。”
“逆党余孽”几个字过于刺耳,虞妆暖看向陆敖,只觉得他身上的血迹仿佛化成四散的黑雾钻进殿内地砖的缝隙里,饶是炭火烧得极旺,她仍感觉四壁渗出刺骨的寒意。
谁能想到不过几日,御京城的太平盛世就换了一副景象。
陆敖恭敬称“是”,再开口时语气不再那么高亢,“看守的人传话,说裘氏想见陛下。”
虞妆暖在脑中绕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裘氏是在说裘盈盈,宫里人都以为她的失踪是被逆党救走了,却原来是被亓官霂焱转移了地方么?还是说裘盈盈早前确被魏兴带走了,后又被陆敖劫了回来?
看来关于李裘谋逆,亓官霂焱瞒着自己很多事,虞妆暖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只能在事后被动接收结果。
此刻她已然忘了问亓官霂焱事后会怎么处置晋阳,而亓官霂焱在听到陆敖的回禀后更是面无波澜,像在提及一个陌生人,薄唇微启淡淡说了句:“朕与她,已无话可说。”
……
敦州。闽城。
四天了,仍没有攻下闽城,双方都死伤惨重。
曹行邺的军队疲惫怠战,缺乏士气。晋阳长公主死在他们面前,士兵无一不震撼,直接结果就是与前几天的少量相比,军队里开始出现大量逃兵与叛兵,曹行邺自认平时治军还不错,可自己身为将领离了人心,这支军队好像也变得没那么听话了。
即使最终攻下闽城,但代价太大,往后的日子也是举步维艰。
这是一个困局,搞不好是个死局,他真不知该何去何从。可自己当初不是奉命迎敌劬国的么,怎么打到这来了?这段时日过得像做梦一样,他心有疑惑,不知该向谁求解。
士兵来报,城内有异动,他赶忙出营帐去看。
城墙上的兵力排布做出了新的调整,可以看出比之前更密集,连守城士兵的表情都焕然一新。
不应该啊……现在应该也是对方兵力空虚,人员乏惫的时候,怎么还能有这种景象?接着曹行邺就在城墙之上看到了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王勄机。
不可能!王勄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曹行邺觉得难以置信。
别说他,就连于冲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当有士兵报告说淮州大都督王勄机领八万人马从后方敢来驰援,于冲愣是没听明白,让他再说一遍。
淮州地处大宣南境,商贾尤多,自古乃国家财政命脉,其富庶可想而知。虽屯有十万人马,但因为战火常年波及不到淮州,朝廷便下令士兵每天半日农耕,半日训练,也是因为没有战火纷扰,其安逸的让人都快要忘了淮州的这十万人马。
而王勄机出自世代簪缨的王氏,祖上多为文臣,其祖父曾官至丞相,王勄机本人应该是王氏族谱里武将官职最高的,居从二品。先皇在世时,还将自己的表妹永嘉郡主许给他做正妻。
这个人的经历也很有意思,论在军中展露锋芒,他可比裘鸿山要早,短短几年便立下不少军功,可先帝不知怎么想的,二十年前突然把他调到淮州做大都督,虽然官是升了,但这么一个将才从此远离边疆战火,过上钟鼓馔玉的生活,总让人觉得是投闲置散,未尽其才。
老前辈怎么没待在淮州跑这来了?于冲顾不得莽撞不莽撞,行了个军礼就忙问王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