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九. (1) 力辩公道都 ...
-
他不会做饭，本来想着生吃算了，好歹也是肉，总比饿肚子强。
却没想到被薛长平抓了个正着。
尉迟绛睿知道偷摸拿东西是不对的，所以高大的身影局促地站在橱柜前，低着头等着挨骂。
薛长平闻言无语扶额，那里面的两只鸡本来打算留着，等二哥醒了之后炖了给他补身子，不过现在看来，这鸡是留不到明天了。
挨饿的滋味不好受，薛长平知道，饿了找吃的也是正常。所以薛长平没说什么，上前接过瓦罐，放到灶台上，开始生火：“我煮了你再吃，生吃会生病。”
尉迟绛睿本以为薛长平会生气他偷吃东西，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双眸一亮：“长平姑娘，你人真好。”
薛长平表情淡淡：“这只鸡算你欠下的。”
尉迟绛睿心想一只鸡他还还不起不成：“没问题，等我——”话说了一半又想起来什么，猛地住了嘴。
薛长平蹲在灶台口烧柴，木屑在里头烧的噼啪作响，没听清，转头：“你说什么？”
尉迟绛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说等我有钱了，一定双倍还上！”
薛长平敛眸，嘴角翘了翘，继续生火。
薛长平从小跟着四娘打下手，手艺自然是不差的，夜晚的小厨房里香气四溢。
她将炖好的鸡从锅里捞出来，热气直冒，对半切开后，淋上香油和独门秘汁调味，装在盘子里递了一只给尉迟绛睿，另一只却收起来，放在了食龛里装好。
尉迟绛睿站在一旁垂涎三尺，双手都做好端盘的姿势了，还是礼貌问了句：“长平姑娘，你不吃吗？”
“这么晚了，没胃口。”她平日里很少晚上吃太多。
饿习惯了，若是吃太多会胃胀得睡不着。
尉迟绛睿伸长脖子，目光黏在了关上的食龛，止又欲言：“那···那只鸡你是要给谁呀？”
薛长平目光瞥过去，“啪”地关上盒盖，挑眉：“怎么，一只鸡不够你吃的？”
尉迟绛睿：“够够够！我现在能吃了吗？”
这急不可耐的语气站在一旁活像是饿了几天的小狗，凶狠又可怜巴巴地直盯着那只鸡。
薛长平：“吃吧——”
话音刚落，尉迟绛睿眼里一抹亮光疾闪而过，端过盘子抽了双筷子就坐在桌子前大快朵颐起来。虽然饿极，可吃饭却有规有矩，也不见失态抱着鸡狂啃的模样。
闻到这样的香味自然叫人不免也有些馋了，薛长平弄上了些红枣干桂泡了热汤，坐在尉迟绛睿对面。
袅袅热气从碗里漂浮起来，整个桌面上都发散着水雾。
一杯下肚，心里暖和不少，薛长平看着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尉迟绛睿，随口问：“你不好好在家呆着享清福，跑出来从军做什么？”
尉迟绛睿手里动作一滞，抬头望向对面的薛长平，他吃得满嘴油渍，那瞪大的眼睛分明代表这话说中了什么，却装傻充愣反问道：“享清福？”
这装傻的功夫在薛长平眼里都不够看的，她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所有粗活都做不来，细皮嫩肉的。吃饭还这么讲究，吃相斯文端正，肯定是哪家的公子哥吧。”
这几句将尉迟绛睿一下打得原形毕露，想要撒谎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脸一红，只好窘然低头，闷声狠狠咬下一块鸡腿肉，含糊不清嘟囔道：“谁说的——”
薛长平见他不愿承认，也不准备追问下去：“不想说那我也就不问了，你慢慢吃。”
可听闻这话，尉迟绛睿啃着香气扑鼻的鸡大腿，心里反而升起些愧疚，人家这样照顾他，自己却不坦诚相待，未免辜负了对方一片好意。
尉迟绛睿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薛长平，这人说不问，好像真就一点都不感兴趣，靠在椅子上慢慢喝着热汤。
坦然无比。
这叫他有很多话，反而想一吐为快了——
薛长平喝了小半碗热汤后，放下碗，目光才看向对面，见尉迟绛睿就这么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便道：“做什么？”
尉迟绛睿“正好”吃着最后一口，闻言点点头以示理解。既然对方都这么主动地又问了一遍，那他怎么好再拒绝，什么都不说呢。
他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从容擦完唇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尉迟绛睿放好筷子，挺背坐直了身，双手叠在身前的桌子上，但没说一会儿，就开始张牙舞爪：“我呢，是家中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一般来说，家里最小的都是最受家里人宠爱的，但我家不是，我爹看重本事，犯了错管你是不是他亲儿子，抡起拳头就开始教训人，嫌你闹心他自己也懒得教训，就罚你跪祠堂，干脆去闹祖宗的心。我娘也是帮理不帮亲的性子，你说道理肯定说不过她。”
薛长平静静听着，听到这里淡淡笑了笑。
尉迟绛睿继续道：“我阿姐又是个从小处处都···做事追求极致的那种人，我保证你没见过那种人，我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极致到非人——啊不是——非常人所及。不管做什么，只要她去做，没人能做的比她更好，但我就是个混——我的意思是，我就是个正常人，所以我读书读不过她，练枪也练不过她，就连我最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她面前也不过是班门弄斧——”
见尉迟绛睿说完看向自己，薛长平默了默，本来想说“你不是不想说——”，但看到那期待有所回应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哦——那你讨厌她吗？”
尉迟绛睿摆手：“我哪有资格讨厌她？我阿姐人很好，也护着我，我只是觉得自己···相比之下，显得完全不中用罢了，在家里待着吧，跟他们也不像一类人，有点多余——”
薛长平没打断他，尉迟绛睿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深叹一口气，语气调侃，自顾自说起来：“甚至第一次偷偷出征还跟丢了队伍，半道迷路跑到了敌营里来——真是荒唐。我爹要是知道了，保不齐打死我——”
尉迟绛睿说完才反应过来，怎么不知不觉家底都交代了。但在这里，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他的人，似乎才能说出这些藏在心中很久的话。
这些话，他没有和京城里的任何人说过，连他养的狗都没有。
如今身在敌营，夜晚偷吃被抓。莫名其妙就这么痛快吐了一通，反倒轻松了许多。
尉迟绛睿松了肩膀，勾着背低下头，想看对面又不好意思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盘子边。
等了对面半晌没反应，尉迟绛睿以为她不想接他的话，觉得他废话多。
有点空落落的。
却听到薛长平笑笑说：“有抱负。”
尉迟绛睿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慢慢抬头，眼神藏不住震惊，跟见了鬼似的：“什——么？”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听别人嘴里说他——有抱负。
这句话对于他的冲击力，不亚于他爹慈笑着夸他一句“好小子”。
想到这场景，尉迟绛睿恶寒地抖了抖。
薛长平：“你出生就有家人庇护，衣食无忧，不用历经生活搓磨。刚才这些话一般人听了都免不得骂你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你却是跳脱出来，视它为一道缚住你的温柔锁，不是说明你有更大的志向吗？”
“你看到了自己与你阿姐的差距，说明你不甘于现状。你偷偷跑出来从军，虽然闹了笑话，但敢想敢做，单这份胆魄就已经超过许多人了。不正是有抱负才想去改变吗？”
尉迟绛睿听到这番话，手中的拳头越捏越紧，大腿也绷紧住。他全神贯注地试图将这番话牢牢地记在脑海深处，记在心里。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薛长平，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激烈，只是晚上小厨房里比较黑，不仔细观察倒是看不出来。
尉迟绛睿：“可做成了这个模样，不可笑吗？”
薛长平：“少年当有凌云志，无人敢笑少年狂。”
尉迟绛睿愣了愣。
薛长平端起碗，碗递到了嘴边又停住，低眸道：“但你一定要活着回去。你家人不偏心溺爱，而是看重本事，说明他们明事理不盲亲。但若知道了你偷偷出征，一定是满心担忧盼你平安回去的。”
说罢，又轻轻叹息了一句：“真好——”
尉迟绛睿听见了最后那一句似有若无的叹息，默默低头，刚才激动的劲头瞬间褪了下去。
他知道她是孤儿，她的家人肯定也都不在了。刚才那番话，他说来是抱怨，但她听来，或许是炫耀。
尉迟绛睿也知道，相比于她，自己的“快活日子”简直无可挑剔了。
“你···也别难过——”尉迟绛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试图安慰。
薛长平没料到他竟安慰起自己来了，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意思。笑了笑：“有什么好难过的？”
尉迟绛睿听这话又摸不着脑袋了：“家人不在了···不难过？”
薛长平举碗望天，自顾道：“生死无常，天地无心。山川移转，四季更替，从不因人而异，这是世间的铁律。”
“但我如何活，怎么活，由我决定。既然悲也要活，喜也要活，那何不将世间一切皆视作为我所益的存在，更好地活下去。”
尉迟绛睿闻言哑声愣在原地，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想过这般见解。
“你……”他迟疑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人心也是肉做的，你真能做到，对那些不幸的事，毫不在意吗？”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九.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