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72、惜月 五月流

　　五月流火，时光如箭，不过转眼之间，隋放蹊已修炼至筑基境界。此等速度，不知是因他曾经修炼过一遍，已有道基在心，还是天资实在超绝，重绘天符后反而更胜从前。
　　木枝疏影，云光微隐。木衿漫步于执事堂前的石板路上，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当初初入宗门，她常来此领取任务，那位总是笑语盈盈的执事师姐还会与她闲话几句，说些宗门趣事。如今再临此地，却不见那熟悉身影，不知是轮值已过，还是已离宗门远游。
　　执事堂内，人来人往，修士们行色匆匆，或低声谈论，或默默无言。木衿一路向前，这次要去二楼。往日她都是以低阶弟子身份，直接用玉牌领取任务，还从未上过二楼。她抬头望去，只见楼梯蜿蜒而上，尽头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道穿梭其间的身影。
　　隋放蹊显然对此处熟稔，径直登上楼梯，木衿紧随其后。二楼比起一楼更为宽敞，灵气也更为充沛。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地图与符箓，中间一排排架子上陈列着各种法器与丹药，不乏珍奇之物。
　　隋放蹊走向一位正在翻阅古旧书籍的男修，那男修身着青色长袍，眉目清朗，鬓角微霜，似是在此已执事多年。
　　“我们是来领云路飞舟的。”隋放蹊语气平和地说道。
　　那男修抬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之色：“隋师兄，你恢复了？”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隋放蹊这才回想起来，这位名唤郑云澈的师弟，曾与他一同执行过剿灭水妖的任务。当时两人配合默契，有过一段患难之交。
　　“机缘罢了。”隋放蹊微微一笑。
　　郑云澈眼中欣喜更甚，起身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飞舟，递给隋放蹊：“如此甚好，肃神峰的人也就不敢造次了。”言语中带着几分快意。
　　隋放蹊没有就这事多说，接过飞舟，二人又闲聊几句，说起近来宗门内外之事。木衿则在一旁静静聆听，同时目光在货架上流连，发现了不少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与法器。忽然，她注意到一排整齐陈列的身份玉牌，闪烁着柔和的灵光。
　　“郑师兄，身份玉牌可否容我二人一同带去？”木衿轻声问道。
　　郑云澈思索片刻，点头应允：“也好，这样省了执事堂一些步骤。”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上百块未曾使用过的玉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微小的阵法纹路。
　　“这玉牌都未曾用过，滴血在玉牌上，便可认主。”郑云澈将匣子递给木衿，语调平缓地解释道。
　　木衿接过匣子，向郑云澈道了谢。离开执事堂时，隋放蹊轻声解释，这些玉牌不仅是身份象征，更能在危急时刻向宗门传递求救信息，是保命之物。
　　晨曦初露，木衿与隋放蹊来到衡越宗山门外的空旷平台。微风拂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云雾缭绕间，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如墨画一般层叠铺展。
　　隋放蹊从怀中取出那小巧的木雕飞舟，灵气注入其中。刹那间，飞舟光芒大作，迅速膨胀变形，眨眼之间已化作一艘丈余长的精致舟船，悬停于半空之中。
　　飞舟通体呈现出浅金色的光泽，船身雕刻着精细的云纹与鹤影，船头船尾各有一盏明珠般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灵光。最为奇特的是，整艘飞舟下方凝聚着一片云海，如同浮在云层之上，既神秘又壮观。
　　“这便是云路飞舟？”木衿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彩，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神妙的法器。
　　隋放蹊轻轻颔首：“正是。宗门弟子的代步法器，可日行万里，遇水可行，逢山可过，甚是便利。”
　　二人轻身一跃，落于飞舟之上。木衿只觉脚下柔软如踏云端，船身虽随风微微摇晃，却稳如磐石。隋放蹊站于船首，双手结印，灵力注入船体。飞舟顿时生出龙吟之声，缓缓升空，随后如离弦之箭，向着南浔州半禾界交界处疾驰而去。
　　云层穿梭，山河倒映。木衿立于船尾，任凭长发在风中飞舞，静静欣赏着脚下变换的壮美风景。一时间，她仿佛置身于仙境，万物皆小，唯我独行于天地之间。
　　两日光阴弹指一挥间。飞舟穿越了千山万水，终于停靠在南浔州与半禾界交界处的一座孤峰之上。
　　这座山峰并不算高，却甚是奇特。山腰处云雾缭绕，似有一道无形屏障将上下分隔。山下草木葱茏，生机勃勃；山上却魔气弥漫，阴风阵阵，一株株怪异的黑色植物扭曲生长，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魔气如此浓郁？”木衿轻声询问，眉头微皱。
　　隋放蹊神色凝重：“南浔州本就与魔界接壤，这里更是魔气渗透最严重的地方。半禾界便是在这种环境下孕育而生的特殊小界，界内之人若能穿过石壁而来，多少都带有抵抗魔气的天赋，是修仙的好苗子。”
　　木衿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何衡越宗会定期来此挑选弟子。二人沿着山路向前，很快来到一处简陋的山门前。山门虽小，却刻有精细的防魔阵法，显然是修仙者所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早已在此等候。老者身着灰色布衣，腰系麻绳，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却又带着几分尘世的烟火气息。
　　木衿上前一步，客气询问：“可是王澄岚道友？”
　　老者闻言，连忙躬身施礼，神情恭敬至极：“道友不敢当，不知二位可是木仙师和隋仙师？”声音虽苍老却洪亮有力。
　　“正是我二人。”木衿还以一礼，举止从容得体。
　　“好，好……”王澄岚连连点头，手抚长须，眼中满是喜色，“二位仙师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山门，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路旁怪石嶙峋，古树参天，偶有奇异鸟兽一闪而过。王澄岚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解释着半禾界的近况——界内魔气日盛，普通百姓生活愈发艰难，能够通过石壁来到此地的人，已是万里挑一。
　　行至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云雾忽散，视野豁然开朗。平台之上立着数十人，衣着各异，年龄不一。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也有青丝已白的老者；有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之人。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都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与期待。
　　木衿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已有几分判断。王澄岚见她神色，便解释道：“木仙师，这些都是近一月半禾界中过来的弟子，您看……什么时候查验他们的资质？”言语中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耽误了仙师的时间。
　　木衿垂眸思索片刻，考虑到自己还有其他安排，便道：“明日辰时。”
　　王澄岚立刻应下，唤来一名弟子安排这些半禾界来客的食宿，自己则带着木衿与隋放蹊来到一处灵气充裕的山腰别院。
　　院中花木扶疏，泉水叮咚，虽简朴却自有一番清雅之美。王澄岚指着两间临水而建的竹舍，恭敬道：“木仙师，隋仙师，这便是为两位仙师专门准备的住处，有些寒酸，还请见谅。”语气中满是惶恐。
　　木衿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王道友何需如此客气。”短短一句，便化解了老者的紧张。
　　王澄岚呵呵笑道，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木衿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转向隋放蹊：“隋师兄，我有些私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隋放蹊对木衿向来信任，闻言只是点头：“去吧，我在这里静修。”转身便入了竹舍，并未多问。
　　木衿在心中默默记下方位，施展身法，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飘向山下。她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时而隐，时而现，宛如一抹清风，须臾间已至山脚小镇。
　　小镇不大，却十分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虽地处偏远，却因接壤修真界与半禾界，成了一处特殊的交汇之地，商贾云集，各色物品应有尽有。
　　木衿避开人群，径直走向镇子东南角一座三层高的茶楼。茶楼名为“听雨轩”，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颇有几分雅致。
　　推门入内，茶香扑鼻。木衿目光轻扫，很快锁定了角落里一名静坐的女子。
　　那女子看上去二十岁出头，一袭水蓝长裙，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清丽却略显冷淡，眼神深邃如古井，似乎蕴藏着千年的故事。她正慢条斯理地品茶，神情淡然，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
　　她迈步向前，步履轻盈如踏云端。乌黑秀发高高挽起，一支遂心花簪斜插其中，簪上凝结着细小冰晶，在微光下闪烁生辉。身着一袭素雅长裙，裙身点缀着淡雅冰蓝暗纹，随风轻扬，愈显飘逸灵动。纤细手腕上，一条手链若隐若现，散发出柔和灵光。
　　“杨惜月”抬头，看到木衿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最近如何？”木衿开口询问。
　　“杨惜月”半晌才回答道：“人间，很有意思。”
　　木衿微微一笑，若化雪春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玉葫芦，这正是当初从隋放蹊体内提炼出的毒素所在。葫芦封口处刻有复杂的禁制，防止内中物质泄露。
　　“这个给你，对你应该有用。”木衿将葫芦推向对方。
　　“杨惜月”接过葫芦，轻轻摇晃，似乎能透过葫芦壁感知内中物质的性质。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这东西确实不错。”
　　木衿并无其他须嘱咐之事，便端起“杨惜月”为她倒好的茶，轻抿一口。茶香馥郁，回甘悠长，显然是上好的灵茶，以灵泉水泡制而成，不仅口感绝佳，更能滋养灵力。
　　茶楼中，一位青衣女子正在抚琴，丝竹之声悠扬婉转，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如诉说着某个古老的故事。
　　忽然，她想到什么，询问道：“灵石可够？”
　　“够的，你若需要，我可以分一部分予你，最近杀了不少人。”“杨惜月”回答得干脆利落。
　　木衿笑着摇摇头：“我倒不必，你若是有什么困难都可和我说。”
　　“嗯。”“杨惜月”应了一声，喝了最后一口茶，起身付了茶钱，向木衿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
　　木衿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静静等待那支曲子的结束。琴声渐渐低沉，最后一个音符悠悠落下，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湖面，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木衿这才起身，轻步下楼，融入小镇的熙攘人群中，向山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