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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 220 章   木衿并 ...

  •   木衿并不着急前往坎渊洲。她在离明洲又停留了一段时日,带着元元和酆归遇走过几座城池,沿着河岸和山脚慢慢地游历。酆归遇在一片野地里捡了一袋形状奇特的石子,元元则喜欢在村镇的集市上数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果,看一遍,再数一遍,像是要把它们的形状都记进脑子里。木衿没有催促,也没有限定路线,只是走在她们后面不远的地方,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摆着的旧物件,挑几样带走。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想着等之后见到涟馨、许熙苒她们时,可以当作顺路捎带的礼物。她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见到她们,但先备着,总比临时找东西要好。
      等两人把沿途的城镇和田野都逛得差不多了,木衿才带着她们回到万象森罗,通过传送阵前往坎渊洲。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风声和雨声几乎同时落在她身上。坎渊洲的空气比她预想的更潮,带着一种水汽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像是刚从湿漉漉的布匹里拧出来的一样。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密而均匀,不像是要停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下大的样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落着。
      木衿从手链中取出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竹制的,被细心打磨过,撑开后伞面在雨幕中微微张开,像是忽然盛开的一朵花。伞面上画着一些写意的山水画,山势起伏平缓,水流曲直分明,画得不算工整,却能看出落笔的人很认真。如果细看,还能发现其中两座山峰的形状不太协调,像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各自画了一半,没来得及对齐。那些画技拙劣的线条,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专注,让人看了反而觉得生动。
      这把伞是常水白亲手做的。他挑竹骨、糊伞面、上桐油,一样一样地做,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细致认真。元元和酆归遇则承包了伞面的绘制,她们各占一半,元元画了山和树,酆归遇画了水和小舟,中间那条河是两人各自画了一半拼接起来的,汇合处线条略有错位,却并不显得突兀,反倒有一种天然的自在感。自从常水白告诉她们坎渊洲多雨之后,她们就在偷偷琢磨这件事,在木衿出发前,她们将伞制好,交到了她手中。
      常水白还在伞柄内侧嵌了一枚细小的阵石,使整把伞能形成一层防护,可以抵御攻击,算得上是一件实用的防御法器。不过木衿舍不得用它来挡过任何攻击,只是撑在头顶,让雨水沿着伞沿滑落下去,在脚边汇成细流。雨丝落在伞面上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翻动一册很旧的书页,那声音落在她耳中,被风裹着带走,在雨中蔓延成一片细碎的嗡鸣。
      离开那座城池之后,雨势渐小,云层却没有散开,依然低低地压在天际线附近,像是随时还能再落一场。木衿在城外的岔路口收了油纸伞,从储物手链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质飞舟,注入灵气后它迅速变大,悬浮在离地约一尺的半空中。她踩上去站稳,调整了一下方向,便朝西边飞去。坎渊洲的地形比离明洲更破碎一些,大大小小的水域分布在各处,河流交错,湖泊密布,像是一块被水洗得发白的旧布,上面零星缀着几处深色的补丁。
      她沿途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但也没有急于赶路,目光从那些水面和岛屿上掠过,等飞过一条宽阔的河湾之后,才将意识从周围的景物上收回来,落到那件任务上。
      任务是通过散修协会接的,潜入沉渊派,获得《如水沉渊》全本,交给离明洲的一家客栈老板。她接任务时细看了任务信息,但没有急着做决定,先花了两天时间,打听了一些关于沉渊派的信息,凑出了一幅大致清晰的图景。
      坎渊洲有三大门派。沉渊派是其中之一,根基深,威望足,立派已有数千年,不争不抢,但也不容人轻视。据那些散修的描述,沉渊派的功法获得方式在外界看来十分特殊,不看出身,不看师承,只看功勋。
      弟子或客卿为门派完成的事务越多、越重要,积累的功勋值就越高,便能凭此兑换相应的功法或资源。从入门心法到镇派绝学,只要功勋足够,都可以获取,不必经过层层审批,也没有额外的人情门槛。甚至不阻止弟子将学到的东西外传。不过在那之后,天符中会自行形成一道禁制,限制其再次流通。如果试图绕过功勋兑换的限额进行传播,一旦传播人数超过功勋兑换的额定范围,无论是主动传授者还是被动接受者,都会在触发禁制时爆体而亡。
      那一句传闻,令她不由思索了片刻。这种规则并不常见,它不像大多数宗门那样通过封闭传承来维持自身的独特性,而是通过一种极端的风险绑定机制来限制外流。这种设计既保持了功法的核心价值,又允许一定程度的流动,在积累功勋与防范外泄之间取得了一种独特的平衡。这意味着只要功勋充足,一本功法可以传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要按照规定路径进行,没有任何漏洞可以绕过。
      木衿将这条信息在脑中搁置了片刻,没有急着评估任务难度,先把沉渊派的轮廓放在一边,又打听了一下另外两大门派的概况。忘情门修的是忘情道,以断念、忘情、去执为主要修行路径,与沉渊派的关系并不好。两派弟子若在野外遇上,往往会当场切磋或动手,不避人,不掩藏,也不见哪一方刻意压制冲突烈度,像是已经默认了这种见面即战的相处方式。对于这种持续多年的交恶,外界众说纷纭,有的认为与两派的理念相悖有关,也有说法称双方在数百年前因一处秘境归属发生过争端,至今仍未化解。
      而第三个门派,则落在两派争端之外,既不过分亲近任何一方,也不刻意疏远,保持着一种不被卷入的姿态。玄水宗。这个门派以御水术法和阵法见长,行事低调,不常参与门派之间的公开争锋,专注接洽各地的水路运输和水利工程事务,偶尔会帮助邻近村镇修整河道或架设引水渠,与修士和凡人都保持着一定往来。它在三大门派中的声望远没有沉渊派或忘情门那般响亮,也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但存在感并不低,像是一块浸润在水中的石头,不发光,却始终稳当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它的中立与玄水宗自身的根基有关,但其核心对凡俗世事的适度参与和对门派冲突的刻意回避,也使它在坎渊洲的格局中占据了一条不易被动摇的路径。
      木衿将这三家门派的位置和关系在脑中大致标注了一下,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飞行法器的航线上。沉渊派的山门位于坎渊洲偏西的一片深水峡谷之中,从她目前所在的位置过去,以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三天。她调整了一下飞舟的高度,让它沿着低空云层的下缘平稳滑行,风从两侧掠过,带着湿润的凉意。她盘膝坐在飞舟上,开始规划进入沉渊派之后需要完成的那几步具体操作。
      到达沉渊派之前,木衿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落脚。山坳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向外面的官道,很适合暂时停留。她在水边蹲下,先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然后将万化的面容做了细微的调整。她把眉峰压平了一些,让眼角的弧度收得更紧,嘴唇的颜色调淡了一度,整张脸的气质便从那种略带疏离的沉静,变成了一种更内敛的温和。像是那种不爱多说话、但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人。
      她对着水面看了片刻,确认这确实是一张能够自然融入陌生环境的脸,才直起身,走到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旁坐下。她抬手摸了一下左耳,想了想,从手链中取出一枚深蓝色的菱形耳饰。这是多年前常水白赠予她的生辰礼。
      耳饰不大,棱角分明,正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水溟石,那些石粒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是刚从深水中捞上来的。耳饰的周围环绕着几颗极细小的水珠,像几粒未被蒸发的露珠,悬浮在那里,靠着一层极薄的灵气薄膜托住,随着她手腕的移动微微晃动。耳饰的内部封着一缕流转的天地灵气,能够与坎渊洲空气中充盈的水汽形成缓慢的交换,使佩戴者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更加贴合,不至于因为与当地灵气的差异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木衿将耳饰戴好。水滴在耳垂边缘轻轻晃了一下,旋即恢复了静止。她能感觉到坎渊洲湿润的灵气正在从耳饰的缝隙中被吸进去,又在那缕流转的灵气中重新融合,然后缓缓地渗入她的经脉。那感觉像是在水中站久了的人,终于适应了水的温度,不再觉得凉,也不觉得突兀,像是自己本就该在这里。
      她整理好衣领,确认身上没有多余的痕迹,把飞舟收回,沿着石径走出山坳,朝沉渊派的方向走去。她走在路上,水流声从两侧的沟渠中传来,不急不缓,和她的脚步形成了某种不易觉察的同步。她感觉有什么不同的感知正在逐渐浸润她的气息,像这一路的湿润正缓慢地渗入她携带的每一缕灵气,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从外乡人变成了一个在此处久待、已与本地气韵相合的存在,让人无法察觉她来自其他洲陆。
      到达沉渊派山门时,已近黄昏。水面的光线暗了下来,从中午那种被云层过滤后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泛着蓝调的沉静。河面的波光像旧铜镜边缘的磨损痕迹,隐约反射着天边残余的亮色。牌楼依然矗立在水道中央,暮色将它的轮廓压得更低、更实。
      木衿在岸边站了片刻,注意到进出牌楼的人比下午时多了几个。有人踏水而行,有人沿着岸边小径快步走过,也有三两结伴的弟子站在牌楼下方交谈。他们的衣袍多为深浅不一的蓝色,袖口和衣摆处缝着相同样式的暗纹,像是某种统一的标识,但在不同的个体身上又呈现出各自不同的磨损程度和颜色深浅。
      她沿着通往牌楼的路走过去时,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弟子正蹲在牌楼附近的石阶上。他抬起头看见她,眨了一下眼,像是辨认来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面孔,随即又低下头。木衿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刻意绕开。她的目光扫过牌楼下方的水面,那些白天难以察觉的灵光,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在水面下几寸处缓慢流动,像是某种沉睡中的触觉在感知每一个经过者的气机波动。
      “来拜师的?”那年轻弟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木衿放慢脚步,看了他一眼。
      “往那边走。”他抬手指了指岸边一栋矮屋,屋顶压得很低,檐角垂着一串细小的铜铃,在晚风中没有发出声响,“入门登记,那边有人。”
      木衿道了声谢,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矮屋的门半敞着,透出一线橙黄色的灯光。她推门进入时,屋里的光线短暂地晃了一下。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袍的中年弟子正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名册和笔墨,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名册上。
      “姓名。”
      “万化。”
      “修为。”
      “金丹中期。”
      “从哪来的?”
      “南边白柳城。”
      “修什么路子?”
      “散修,没有固定师承。来沉渊派是想找一条稳定的修行路。”她的语气平稳,词句之间保持着自然的间隔。
      那人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没有抬头,又补问了一句:“有没有带什么功法或者法器需要登记?”
      “没有。”
      “有没有仇家?”
      “没有。”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说明的?”
      “学过一些炼丹的手法。”
      他抬头看了木衿一眼,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名册,从桌案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块浅灰色的木牌,用刻刀在正面刻了一串数字,然后在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暂”字。他将木牌递过来,语气平淡,像是这段话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这是你的临时号牌,住处会分在水阁第三排靠东的那间。明天卯时去功过堂报到,会有人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衣物和令牌在西边的水阁领,今晚之前把该领的东西领齐。”
      木衿接过木牌,触感温凉,木质细密,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毛刺。她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道了谢,退出木屋。暮色更沉了些,水面上最后一线余光正在收拢,像是有人在水下将光源缓缓撤走。岸边的屋舍陆续亮起了灯,星点地分布在坡地和木桩之间,如同洒落在暗色地面的几颗石子。
      她沿着河岸继续向西走。水阁比登记处好找得多,一栋两层高的木质建筑,底层敞开,货架和悬挂的衣物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调。入口处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弟子,正靠着门框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她的面容,然后转身从货架上取出一只叠好的包袱,放在柜面上。“衣物两套,令牌一枚,身份玉简一枚,《沉渊派入门须知》一卷。”他指了指包袱旁边的三样东西,“号牌带了吗?”
      木衿把木牌放在柜面上。他接过去,在一枚空白令牌上刻了几个字,又往玉简里注入一道极浅的灵气,然后将三样东西和木牌一起推回来。“住处在水阁第三排靠东的那间。明天卯时功过堂报到,别迟到。”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但也没有不耐烦。
      她将东西收好,道谢后沿来路折返。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和南方湿热的风略有不同,更沉一些,像是被水浸透了才吹过来的。第三排的木屋建在岸边的坡地上,屋前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下方的小码头。她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间,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窄榻,一套桌椅,一只木箱靠墙放着。窗外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像是有一层亮光浮在暗色之上,没有沉入水底。她关上门,将包袱放在桌上,没有点灯,靠着窗台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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