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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 217 章 木衿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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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衿站在屋檐下,抬眼看着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暗沉沉的一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正缓慢地向地面沉降。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热意,风停了,连檐角那串常年微微摇晃的旧铜铃也一动不动地垂着。过了片刻,一道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过,像是从山的那头一路追过来的,传到城中时已经变成了绵长的余响。雨来得很快,先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便连成一片,哗哗地往下倾泻,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院子里的花被雨水打得低垂下去,叶片上挂满水珠。木衿没有进屋,只是在檐下站着,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在台阶前汇成一道细流,沿着砖缝流向低处。她等了很久,入夜之后,雨势依然没有减弱。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她将袖中那枚灵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没有多停留,身形在下一瞬便从原地消失了。
再出现时,她已经站在王宫深处的一间密室中。密室不大,四壁是厚重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嵌入壁顶的灯,光线昏黄而稳定。她脚下是平整的石板,气息被一层细密的灵气薄膜包裹着,没有溢出,也没有被任何阵法捕捉到。她闭目感应了一下,确认衡阳城定基石的核心就在这间密室的下方深处。她将掌心按在地面上,灵气顺着石板缝隙渗入,没有破坏任何防御结构,只是在定基石的庇护层外侧轻轻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阻碍。之后她收回手,在密室中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铺展开来,衡阳城的图景在脑中逐一亮起。她的灵气均匀而细致地弥散在雨幕中,把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纳入了感知的范围。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拍打着青石板,将夜里的声响压得很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连巡夜的人也减少了频率,像是在大雨中也放慢了脚步。她在意识中扫过几条主要街道,确认防线还没有发生变化,然后移向城北的怜春楼。楼内的灯火依旧亮着,和往常一样暖融融的,像是在这个雨夜里依然维持着一层不灭的安闲。但木衿能感觉到,楼内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不是那种突然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的、层层递进的收缩,像是在为某一个节点腾出空间。
怜春楼三楼的偏厅里,春衍宗的那位美艳女修正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只还没喝完的茶盏,姿态像是正在品茶。她从刚才就发现自己的灵气被压制住,无法向外传递任何讯号。她抬起头,看着鬼青娘站在几步之外,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意:“鬼青娘,你这是何意?想玩点刺激的?”她没有动怒,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像是还在试探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
鬼青娘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把双手拢在袖中,往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身:“只是为了让你们暂时不要通风报信罢了。”
美艳女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她没有来得及再开口,耳中便捕捉到了从某处传来的闷响,短促的,像是某扇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急促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了。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们这是不打算继续和我春衍宗合作了?”
鬼青娘笑而不语,依旧站在原处,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同一时刻,楼内的春衍宗弟子正在被逐一料理。有的被迷药放倒,有的被术法束缚住了行动,有的在走入某个房间的瞬间便落入了预设的幻阵。幻阵覆住了楼内所有客人的感知,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饮酒听曲。那些客人中,有一小部分人将在幻觉中被不知不觉地杀死,而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也只会以为自己只是喝多了酒,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雨声盖过了那些闷响和脚步声,从窗外渗进来的水汽与楼内的脂粉气息混在一起,并没有显著地改变什么气味,只是让那层表面的灯火更加难以被穿透。
杀戮并不止于怜春楼。木衿的感知顺着王城北区那些深宅大院的屋顶掠过,捕捉到几处正在迅速收束的气息。一处在城西的染坊,那个粗壮的汉子洗去了手指上的靛蓝渍。一处在靠近王宫的巷子里,那处闲置别院的后院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文士们的药箱已经被打开,夹层中的阵图此刻正摊在一张木桌上,借着极暗的光线被对照着最后的检查。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康格站在廊下,身上的魔气不再收敛,缓缓从丹田深处漫溢出来,沿着肩头攀上脖颈,在颈侧浮出一道道浅淡的紫色纹路。他伸手推开面前那扇雕花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长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的烛台还亮着一小簇火苗,光线昏黄而微弱,勉强照亮了床上一张苍老而枯瘦的脸。伍冯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厚重的锦被,面容松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短促,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被丹药和邪术吊着一百五十多年的命,如今早已掏空,只剩下这一副骨架还在维持着最后的生机。他眼皮跳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浑浊的瞳孔在看清楚康格的脸时,骤然收缩了一下。
康格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隐约的弧度,像是从一场长久的等待中刚刚走了出来。伍冯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喉咙里却只发出粗哑的气音:“来,来人——”
“没有人会来了。”康格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他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床上那个人,这个曾经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梦魇,如今就躺在他面前,虚弱、干瘪,连翻身都做不到。他盯着伍冯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与他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是否真的能够对应得上,眼底看不出过多的情绪,只有一种压抑在平静表面之下的隐忍。
伍冯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浑浊的眼睛在康格脸上来回扫动,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你……你是谁?”
康格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站在床边,让烛火把两侧的暗影照得边缘分明,他的脸落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像是把多年前那个傍晚,也一并带到了这间屋子里来:“我?看来您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伍家村了。”
伍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微痉挛了一下,嘴角抽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先被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痰呛住了,咳了两声,声音更加沙哑。他终于认出了这张脸,这张脸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同村的好友伍鹏。眉眼,轮廓,甚至看人时那种沉默而专注的方式,都像。但他心里清楚,伍鹏早已死在那场屠戮之中,不可能还活着。
“你……是……伍鹏?”他的声音发颤。
康格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松动:“他是我的父亲。”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字都压得很重,像是早已在喉间盘亘多时,此刻终于落定。
伍冯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想要坐起来,但手臂撑在床面上只抬起了半寸,又重重地落回被褥中。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叙旧的。他说不出更多辩解,也知道辩解没有用了。
康格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层平稳的语气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压抑怒火的嗤笑:“看来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你还没忘记你当年做的事啊。”
伍冯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试图抓住什么:“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康格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又被他压了回来,但那股压抑多年的怒意已经像被撬开的木箱盖子一样,再也合不上了,“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杀了全村人叫迫不得已?我真是小看了你啊,畜生。”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那股恨意连同这两个音节一起从齿间碾碎。
伍冯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开始慌乱地游移,看向门口,又看向窗户,像是在期待有人会在这时推门进来,有人会听到这里的声音。他已经完全忘了,在正常情况下,他身处定基石的庇护之中,根本不需要害怕任何外来的攻击。
康格察觉到他的视线,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你猜猜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你?”
伍冯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床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康格举起左手,一颗红色的珠子出现在他掌心中,里面传来了无数凄厉的哀嚎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来自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人,但每一道声音都带着一种无处可逃的痛苦。伍冯在那片哀嚎中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声音,是他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晚辈后生,那些曾经被他亲手安排进家族各分支中、成为他权力延伸的那些人。
“你……你怎么能……”伍冯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但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手臂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什么也没有碰到,又垂落在床沿上。
康格没有再看他,那颗红色珠子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哀嚎声渐渐低沉下去。他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连抬手反抗都做不到的人,突然觉得再和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伍冯的性命。他转身走出房间,脚下的血腥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细长而浅淡的痕迹,像一片正在被冲刷干净的暗色纹路,随着雨水的流淌逐渐褪色,又逐渐隐入夜晚的潮湿和深沉。
雨还在下。康格穿过回廊,在夜色中离去,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没有在身后的院落里留下任何回响。过了很久,一阵细碎的声响从一间密室的暗门处传来,门被从内侧缓缓推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倒地的尸体上,呼吸急促,像是不确定自己该看向哪里,又急切地想要找到某个还能保护他的人。他从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身体旁边绕过去,他要去找最疼爱他的祖宗。
一路跑进伍冯的房间,在门口停住了。床上的人已经没有了生息,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已经涣散了,直直地望着床幔,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孩子站在门口,攥着衣角,像是一株刚被风吹歪、还不知道该怎么重新站直的幼苗。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擦完时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哭了。他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口,看着屋内不再有任何声响的陈设,像是要把房间内最后那个人的轮廓也一并刻进记忆里,连同这根还没有完全燃尽的烛火,和那一夜暴雨的声音,一起压进心底深处。
王宫里,紫色藤蔓从墙角蔓延开来时,无声无息,像是从地砖的缝隙中渗出来的暗色流水。它们沿着廊柱攀爬,绕过门槛,穿过回廊,翻过窗台,贴着墙壁向上延展,像是一张正在被缓慢织就的网,覆盖在廊道里每一个静默的角落。守卫站在原地,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被触碰过的皮肤上残留着一道极细的紫色纹路,片刻之后便渗入皮肤下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报信的人从侧门跑进来时,脚步急促,手里攥着一封尚未拆开的密信。藤蔓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截,在他经过时轻轻擦过他的肩头。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跑得这么急,转头看了看四周,又放慢了步伐,继续朝前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藤蔓。它们的走向并不杂乱,像是一道早已被测绘好的路线,沿着这座宫殿的结构曲线无声延伸,在每一个必经的节点上,悄然待命。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衡国国君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尚未合拢的军报,他正用指节叩着桌面,眉头紧锁。阳国在边境上的防线比预想中更耗人力,东南区域那边的推进也不是很顺利,两处战局都要填人进去,粮草和军械的缺口也在扩大。他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阳国边界的红色虚线上,像是在试图从那些线条中找到一条可以一举突破的口子。他已经连着几夜睡得不踏实了,眼下发青,但精神还在强行撑着。他正要把那卷军报拿起来再看一遍,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他低下头,看见一道细长的紫色藤蔓正从案桌腿下方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像是一条正在试探方向的小蛇,在他脚尖前不远处停了一下,又继续朝前游动。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抬头看向门口,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通报。廊道里安静得有些异常。他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着嗓子的语气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人回应。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来人!”隔了一会儿,门外的廊道上依然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他心中那层隐约的不安开始扩大,目光扫过书房的门窗,又扫过墙角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案上那柄佩剑,用力朝着脚下那道藤蔓劈了下去。附带了法术的剑刃落在藤蔓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藤蔓断成两截,断口处渗出深紫色的汁液,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渗进砖缝里。但更多的藤蔓正从墙壁的转角、窗台的缝隙、桌椅的阴影中涌出来,像是沉睡之物被扰动后加速苏醒。
他挥剑砍断了几根,又踩断了两根,但藤蔓的数量增长得比他的动作更快。它们绕过了他的剑锋,缠上了他的脚踝,又沿着小腿向上攀附。他重新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邹侍卫!供奉呢?王供奉!”他喊的是平时最亲近的护卫和常年坐镇王宫的合道供奉的名字,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沉默,只有藤蔓在木质地面上缓慢爬行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藤蔓已经爬到了他的膝盖,正在向上蔓延。他以为定基石的庇护会给他留下一线生机,但身体被缠绕时,没有任何力量替他阻隔那股力道。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
藤蔓收紧的速度不快,不急不缓地沿着他的四肢和躯干缠绕上去。他扔掉了佩剑,想要用手去扯断那些藤蔓,指甲嵌进藤蔓的表皮里,但藤蔓的表面滑腻而坚韧,像是附着着一层不易脱手的薄膜。他终于没有再喊了,侧脸贴着案桌的边沿,像是想要再看一眼舆图上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改动的线条。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桌面上滑落,藤蔓收拢,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
木衿出现在书房中时,藤蔓已经重新平静下来,停止延伸,像潮水退去,只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一层暗色的纹路。她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案桌旁,没有低头去看,先将那盏还亮着的烛台往旁边挪了挪,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书中粗略地扫了一遍。军报、粮草账册、调令草案、几封来自地方官员的密信,她将那些内容大致看过,然后在一只半开的木匣中,发现了一封信件。信纸质地细密,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压了一枚印章。印章的纹路陌生而精致,木衿将信纸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在其中一处停顿了一下。内容并不复杂,大致是说,坎渊洲某世家对衡国当前的表现有所保留。阳国尚未被攻克,东南区域的扩张也未见成效,资助方对衡国是否还有继续投入的价值存有疑虑,正在考虑是否中止后续款项。信末没有提到具体的世家名称,但信纸的材质和印泥的成色来看,不是普通门第能有的东西。
木衿将信折好,纳入袖中,又看了几眼信纸的折痕和边角的磨损痕迹,像是这封信已经被翻阅过不止一次了。她没有在书房里多做停留,转身时衣摆掠过倒在地上的座椅边缘。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到底了,火焰在剩余不多的蜡油里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书房随即沉入一片黯淡之中,黑暗从四角涌上来,将案桌和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书都吞进了同一片暗色之中。木衿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身形淡去,像是被那层黑暗同化了一般,无声地没入了遗世幡中。
遗世幡内的空间比她刚得到时又开阔了一些。灰蒙蒙的底色没有变,但那种压抑的混沌感已经减轻了很多,像是沉淀了许久的浊气正在被缓慢地清理出去。她没有在那些记忆碎片所在的层停留,进入了另一层。
四道气息正在其中交错碰撞,像是被煮沸的水一样翻涌着,搅起一圈又一圈的灵气波纹。木衿完全收敛气息,没有踏入战场范围,那片区域被一层透明的边界隔离着,让她能看清、能感知,却不会被卷入。
她对那四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两个来自东南区域,一男一女,一个手持一柄被暗色气息包裹的长戟,周身灵气厚重而沉凝,像是在长期征战中磨砺出来的;另一个以短刃为器,身形矮小却极其灵活,在对方两人之间穿插游走,像是某种习惯于在狭窄空间中闪转腾挪的捕猎者,他们都是魔修。另外两人则带有南浔州和衡阳城一带典型的魔修特征,一个身形高大,双掌外侧覆着一层类似于角质层的东西,挥动时带出沉闷的破空声;另一个则身形瘦削,以灵气凝成数道半透明的丝线,在战场中编织出一张不断移动的网,试图限制对方的移动范围。
他们没有人在说话。四个人的术法风格截然不同,但在战斗中都保持着一种高效而干净利落的节奏。长戟扫过时带起一阵风压,将旁边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石卷起来又摔下去;短刃在交织的黑色丝线中穿梭,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又及时封住对方的去路;覆着角质层的双掌在灵气撞击时发出一阵阵闷响,像是两块厚重的石头在对撞;丝线在虚空中忽隐忽现,像是某种活的生物,随着战局的变化不断调整位置。
木衿没有靠近。她站在边缘,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雨。她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动作上,而是游移在四个人之间的空隙中,捕捉他们在发力前那一瞬间肌肉的绷紧和灵气的流向,以及他们如何在高速移动中调整自己的位置来保持攻击或防守的节奏。她看了一会儿,从手链中取出那枚从禁渡河对岸获得的黑色灵石,握在掌心,将一丝灵气注入其中。灵石的表面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但木衿已经确认它在正常运转了。
她将它放在身旁一块凸起的石面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够覆盖整片战场。这枚灵石可以直接将场景记录下来,保留其中的气息流转和术法波动,比其他类型的记录法器更适合她此刻的需求。她没有再碰它,继续观察着那四人的战斗。战局在她停留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三次大的变化。一次是长戟修士制造了一次刻意暴露的破绽,将瘦削修士引向一处死角,被短刃修士从侧翼封堵了退路;一次是覆着角质层的修士强行突破了一道防线,在对方两人之间撕开一道裂缝,虽未造成实质性损伤,但迫使对方退后了约一丈的距离;还有一次是丝线修士在退守过程中重新编织了一层新的网,使得长戟修士不得不改变发力方向,陷入对方更适应的节奏里。
木衿将那些变化与战局中的气息流向对齐,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将它们存入自己的感知中。合道修士之间的战斗对于其他修士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这些或许能提升她的战斗素质。
合道修士的大战持续了三天。
遗世幡内的那层空间被灵气反复冲击,边缘的灰色边界时而收缩时而扩张,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肺叶。木衿没有离开,她在那片隔离层外安静地待了三天,期间只短暂回到自己的小院确认过一次外界的状况,确认风雨已经过去,便又回到遗世幡中,重新将灵石对准战场。她记录了那些术法在高速碰撞中的变化,也记录了当一方开始出现力竭征兆时,对战局走向产生的微妙影响。
第二天傍晚,那两位来自衡阳城和南浔州的魔修合道已经各自服用了两次精纯魔气,动作依然沉稳而精准。他们肩头落下的紫色细线正源源不断地将灵气送进丹田,灵力的运转比此前更加流畅,释放术法的频率也比之前提高了一截。而对面那两位来自东南区域的合道修士却没有这样的补充渠道。遗世幡中的灵气本就稀薄,在连续两日的交锋中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余下的部分不足以支撑他们维持与对手同一强度的消耗。他们在第三天黎明时分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灵气正在被持续磨损,每一次出手都需要调动比前一日更多的精力才能达到同等的威力。
第三天中午,其中一人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被魔修合道抓住空隙击中要害,未能及时稳住身位,在随后的追击中被彻底压制。另一人试图拉开距离寻找突破口,但在木衿的有意操控下,遗世幡内的空间有限,他无法退到足够远的地方重新调整节奏,最终也在灵气耗尽后被击溃。
木衿在战局彻底结束之后才进入那层空间,然后将那两位魔修合道放出遗世幡。他们没有获得那两具合道修士遗体的机会,在脱离遗世幡的瞬间便被传送到了王宫某处偏殿中。至于那两位陨落的合道修士的储物法宝和遗骸,木衿将其收起,暂时没有去动。她将遗世幡内那层空间关闭,隔绝了一切残留的灵气波动。她也没有去探寻那两位魔修合道离开后的去向,那些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她只知道他们离开了遗世幡,与衡阳城的后续格局将不再与她直接关联。
做完这些,她将黑色灵石收起,确认其中留存的内容没有损坏,然后穿过遗世幡的边界,回到了衡国国君书房的密室中。密室的地面依然平整,烛火早已熄灭,只有隐隐的月光透过高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木衿没有停留,沿着密室侧面的通道向下走去,来到一处被阵法环绕的暗室中。那枚衡国的定基石就被安置在暗室中央的石台之上,青灰色的石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最中心处有一个隐约的“衡”字,正泛着微弱的白光,随着她的接近,光晕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将掌心按在定基石表面。灵气从掌心涌出,没有强行渗透,而是先沿着定基石边缘的纹路走了一圈,像是在触摸一个尚未被完全开封的容器。她引动东南区域的定基石气息,让它沿着自己体内的脉络缓缓流过掌缘,渗透进入那枚“衡”字之中。这个过程很慢,像是水在沙地中渗入细小的间隙,一层一层地浸润,再缓慢地接管。期间她没有急于求成,只是调整好节奏,让两股气息同频运转,使衡国的定基石逐渐认同并接纳这股新的力量。等那枚定基石表面的白光彻底转化为东南区域特有的浅青色时,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看着“衡”字的轮廓在石面上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青色纹路。
那枚定基石在石台上静置片刻,随后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裂缝,裂纹扩展的速度不快,从中心向边缘缓慢蔓延,像是在被什么力量引导着逐步拆解。裂缝进一步扩大、加深,最终定基石完全碎裂,化为细密的粉末,顺着石台的边缘簌簌落下。那些粉末没有在地面上堆积,而是像被某种引力牵动,顺着密室的缝隙向外扩散,沿着地砖的纹理、墙壁的接缝、梁柱的根部向外渗透,逐渐融入整座城池的地基之中。木衿的灵气随着粉末的扩散向外蔓延,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那些粉末所到之处,她的感知也随之延伸,覆盖了衡国都城和周边的灵脉走向,以及更远一些的城池轮廓。
她没有继续深入感知,将灵气收拢回来,在密室中站了一会儿。那些粉末已经全部渗入地面,暗室恢复了原有的平静,石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放在那里很久,后来被移走了。她转身离开密室,重新穿过遗世幡的边界,回到了自己那座石头巷的小院中。落地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先检查了一遍自己周身的灵气,确认那些与魔修接触时留下的气息和波动痕迹已被完全清理干净,才恢复道修万化的样貌,穿过院子,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夜色已经很沉了,院子里酆归遇和元元之前玩耍时留下的那些格子线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掉,残存的白粉笔画在青石板表面的雨渍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墨汁洇染过的纸面,尚未干透。